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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
他的步子停下了,手臂却依旧紧紧地勒着我。我在他的怀里剧烈地咳嗽,鲜血一口一口地涌出,染红了我们的衣衫。
“放开少爷!”对面,白府的老管家叫了起来,“怀砂,你这个良心被狗吃掉的,少爷已经病成这样了,你还……!!”
我听见怀砂极轻极轻地冷笑了,他在我耳边喃喃地说,“大人……您是在威胁我吗?你是不是想用自己的命赌赌看,……”
他的话没有说下去,我也已经无力回答。在外面站了这么久,受了冻,又经过方才的一番折腾,我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
怀砂依旧抱着我,长剑已经被他微微移开了,使它不至于在我咳嗽的时候伤到我。我听见怀砂的口气讥讽,他说,“大人,这一次,算你赢了……”
身体被他陡然放开,我促不及防,一下子跌落在雪地上。
那一袭修长的身影瞬息便消失在高高的墙外了,我对着围上来扶起我的家将说了一声“追”,便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那一日损伤得极厉害,按照太医的说法,就是险些便没救了。
我笑说我的身体还没有虚弱至此,嘉侑那孩子便狠狠瞪我,赌气不发一言。
怀砂最终还是没有抓到,应该是逃回冰国去了。
我不知道他带走了多少机密情报,不过,事情已经变得远比我想象中来得艰难。
…………
凄凉宝剑篇,羁泊欲穷年。黄叶仍风雨,青楼自管弦。
新知遭薄俗,旧好隔良缘。心断新丰酒,消愁又几千……
越彀王嘉侑七年,冰国大举入侵,次年开春,攻破历州,势如破竹直取都城。亲王轩辕铭、大将军乾、沐枫等先后殉国,一时人心溃散,王都局势更处风雨飘摇之中。
是年,丞相白泠以病弱之躯继承轩辕一派大权,入住宫廷,辅佐越彀王对抗冰国,然一时流言四起,纷纷传闻白泠乃冰国王龙觞之人,百姓对朝廷失去信心,越彀几欲分崩离析。……
这个春天,真的很冷。
又是一场泠泠的细雨下过,乾清殿外的瑶草碧了少许,然而更多的花木却冷冷清清的,幽寒得紧。
嘉侑那孩子又站在殿外望瑶草。
我斜卧在病榻上望他的身影,黑色描金的袍子衬着他苍白的肤色,看起来是那么孤独而瘦峭。
我不知道那孩子的心里在想些什么,为什么那么执意地把我留在宫中。这样做实在是一件很不妥的事,外间会传闻我妖媚惑主,整个国家的心也会随之动摇。
黯淡的天色映照着乾清殿台阶上那个孤寂的身影,我有些凄凉地笑了笑,一低头,继续批阅手中的折子。
最近的军务越来越紧急了,龙觞加快了进攻的步伐。
几乎每天都有屠城的消息传来,那男子似乎特别喜欢华丽的杀戮,他不在乎损伤人命的多少,只在意战争是否满足了他嗜血的欲望。
我不知道龙觞怎么会变成这样。短短三年时间,几乎完全变成了一个陌生人,所展露的都是我从未见过的残暴……我甚至不知道是不是自己从来就没有了解过他。
一阵寒风吹来,我又剧烈地咳嗽。
最近的身体越发不好起来,怀砂走的那天,我昏迷了许久,醒来之后就不断地咳血。太医脸色苍白不敢把诊断结果告诉我,我的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便也不问。
人生命数本不过如此,顺其自然而已。
听到我的咳嗽声,嘉侑蓦然回过身来。那孩子来到我的床前,紧紧握住我的手。
“白泠,你,……”
他忽然不说话了,看着我把手巾从嘴边拿开,那上面,竟赫然又是一滩鲜血。我感觉到嘉侑的手在颤抖,那双冰冷得几乎没有温度的手紧紧地握住我,然后,是凄凉至极的神色。
“陛下……我没事。”
我微微笑了笑,艰难地说。
那孩子的眉头又皱紧了,望着我,“白泠,不准你再这么糟蹋自己了,……,把奏折给我。”
他说着伸手去拿床头散落的奏折,我费力地拉住他,轻轻摇头。嘉侑,你还是个孩子,面对冰国这样的强敌时,千万不要逞能。
那孩子的眼中积起了薄薄的愤怒,深深看着我。“白泠,你觉得我没有能力吗?”
“陛下,是冰国太强大……”
“这么说,你还是嫌我无能,不能处理好这些事情!”
那个孩子愤怒起来,蓦地甩开我的手。我促不及防,被他甩到了床的另一边,一阵椎心刺骨的疼痛传来,我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身子微微蜷了起来。
“太医!!”
“快传太医!!!”
那孩子着了慌,高声呼唤着殿外的太医,我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耳边嘈杂的人声离我越来越远,只有五脏六腑的疼痛和喉头的腥甜是如此真实,一步一步将我拉入沉重的黑暗……
“大人眼下已病入膏肓,……,请陛下恕臣等无能为力,……”
不知过了多久,太医们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然后我感觉有一个单薄的身躯抱住了我,就这样轻轻地靠在我身上,许久,许久。
“白泠,……对不起。”
恍惚中,我听见一个声音这样说。
再次醒来已是月上中天。
嘉侑俯在我身边睡着了,静谧的月光照着那孩子苍白的脸,让我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悲凉。
军部送来的折子在他的身周散了一地,我随手拿了几本翻看,略一动弹,感觉喉头的鲜血又涌了上来。
我抑制不住地咳嗽,惊醒了他。那孩子眼中的神色让我心疼,我勉强朝他笑了一笑,终于压制不住喉头的那一口鲜血,“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你没事吧,……”
他脱口而出。然而却仿佛想起了什么,眸子又迅速地黯淡下去。
“我没事。”
我仍旧微笑。随手拿起军部的折子,却被他一把夺过。
“白泠, 这些交给我,你,你好好养病……”
我轻微但坚定地摇头,他有些烦躁了,望着我说,“白泠,我知道在很多方面我不如你,可是没有用的,冰国已经快要兵临城下了,连轩辕铭都死在他们的手中……白泠,我知道没用的,不过是玉石俱焚而已,可是,我要你活着……”
他这话说得有些颠三倒四,可是我的心却是一震。
我知道他已经清醒地看到了眼前的事实,有些事情是人力所无法挽回的,可是,我却不能就此放手。在这个风雨飘摇的王朝, 我现在已并不是为嘉侑一人而活,我的肩上还负着轩辕铭的嘱托,我知道,即使一切都走向灭亡,我也绝对不能辜负他。
“……,陛下,即使道路再艰难,臣也要和您一起走下去,请不要陷臣于不义……即使是毁灭,臣也无所畏惧。”
我淡淡笑了笑,又拿过一旁的奏折。
冰国军推进的速度超乎想象地快,又过了一段时间,已经包围了整个王都。他们在城外叫嚣着要嘉侑投降,那声音,仿佛连禁宫深处都依稀可闻。
日渐紧急的军情对于我的病无异是雪上加霜,我不知道我还能支撑到什么时候,可是我一定要支撑下去,即使最终的结局依然是毁灭。
这几天,已经完全无法下床行走了。咳血更是成了家常便饭,我的床边已经完全少不了太医伺候。
嘉侑留在我床边的时间比处理政事的时间还多,常常一整夜不眠不休地看着我,有时候我醒来,就看见他凄凉的目光。
“陛下,外面是什么声音?”
那天深夜,如水的月光照进来,映得天地间一片静谧。远处隐约传来的喧嚣声如暗淡的潮水一般,萦绕在耳边始终不曾褪去。
嘉侑微微怔了怔。
“没什么声音。白泠,不要胡思乱想。”
他的手依然握着我的手,那是一种单薄而脆弱的触感。我微微地笑了笑,侧过头去。
窗外的月光水一般宁静。
“陛下,我梦到轩辕了呢。……”
嘉侑在我身边静默着,我感觉他握住我的手微微紧了一紧。窗外的月色流水一般晶莹,清凌凌的,就像世界上最美丽的波纹。
我微微闭了眼睛,回想自己对轩辕的承诺,可是,轩辕,……,也许我无法做到了呢……
“陛下,……不,嘉侑……能让我叫你嘉侑吗?记得以前你曾经说过,想要一个哥哥,其实,我也很想要一个像你这样的弟弟啊……”
“……哥哥……哥哥……”
那孩子怔了一下,然后紧紧握住我的手,哽咽着说,“白泠哥哥……对不起,对不起……”
城破的那天,是个阴冷的天气。
嘉侑带了近卫军与冰国军展开激烈的肉搏战,九重宫阙外的喧嚣声一阵紧似一阵地传来,令闻者惊心。
我独自一人待在空旷的宫殿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可微微地坐起来。我命下人给了我一把匕首,将它仔细地贴身藏好。门外,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
我知道,是他来了。
(8)
曾经不止一次地以为,自己已经忘了那个人,过惯了心如死灰的日子,以至于,当再次面对他时,也可以淡然浅笑不动声色。
然,这次我毕竟想错了。
殿外的脚步愈行愈近,每一声响动竟似乎踩在我心上——陡然间,那满城的烟花又在眼前粲然绽放,促不及防的,几乎要夺去我的呼吸。
他的人出现在我面前的那一刻,时光仿佛一下子静止了,世界只剩下一片寂静,所有的景象都从眼前退去,只有那个人的容颜是如此清晰——仿佛,一伸手就可触及。
我近乎贪婪地望着那个人俊美的容颜,三年了,他已经不再是当年的模样,眼角多了一丝沧桑的味道,然而目光却更见锋锐了,即使是随便的一眼,也可看出隐藏在其中的冰冷锋芒。
他的身上穿着华丽的战袍,上面沾满了鲜血和沙尘,浓烈的血腥味道弥漫开来,令病中的我感到一阵难受。
从没见过这样的他呢……三年时间,他的身上已经满是长年征战留下的痕迹,对我而言是那样的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