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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被我推托掉了,我说我已经好几天没练琴了,要补课。他就跑没了影。
练了一会儿琴,还是有些鼻塞头重。我推门出去,百无聊赖地在院子里晃。
五月,虽然换了单衣,天还很凉爽。梧桐树巴掌大的绿叶子重重叠叠的,留下了很多荫凉。新来的小丫头子秀明在院子里给金鱼换水,我蹲过去捣乱,撩起水珠往她脸上弹,她也反过来泼我。咯咯唧唧笑了一会儿,我们蹲在那儿闲聊。
秀明突然鬼鬼的笑着凑过来脑袋对我说:
“你知道南少爷昨天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你们家剥削我。 “剥削”,吓了我一跳。听着跟千刀万剐差不多。” 秀明比我大一点,圆圆眼睛瞪大了也挺好看。
“他说的也有道理。 你怎么来的我家?”这种词我在刘义勉家听多了,所以有资格故作深沉。
“穷呗。 我有四个弟妹,怀柔县的地又少。亏来你们家,每个月还有五个大洋的份例。”
我语拙。
想着要是肖南在就好了,肯定知道怎么跟她讲道理。
决定换个话题。
“我爸那儿有客?”
“嗯,一早就来了,在厅里喝茶呢。”
“什么人?聊天还要关着门?” 我抬头看看大厅。
“是个署长,管老师的那种。”
“嗬嗬” 我逗秀明,“你够行的啊,连署长都知道了。”
“讨厌。”秀明拿水珠弹我。 突然又凑过脑袋来,坏坏地说:“同少爷,我今天早上倒垃圾的时候,看见了两根油条哎。你说,我该不该告诉太太啊?”
我抬手去揪她的辫子,她比我更快,拎起水盆就跑了。
我施施然起身回房,却听见大厅门响。爸爸和一个中年人走出来, 我忙站在一边, 我记得这个人,是教育署长,和爸爸素有交情。 他走过我身边时,
面无表情看了我一眼。我突然有些心惊。正自不安,爸爸已经送他出了门。我转身溜走,却听耳后一声断喝:
“李同, 站住!”
缓缓转过身,刹那间我的脸变得雪白。爸爸极少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跟我到书房去,我有话问你。”爸的声音里蕴藏着怒气。
我不由自主地挪动双腿,跟爸爸进了书房。爸在我身后“砰”的一声撞上房门。
“跪下!”
我双膝一软,“嗵”,跪在了地上。
脑中一片空白,心怦怦象要跳出胸膛。
老天爷保佑,不是因为那件事。
“你告诉我, 最近你都在那里混?”
“就,就是同学家,还,还有学校。”
“你有没有经常去北大?” 爸爸的怒气笼罩着我。
“——有。”恐惧压得我透不过气来。
“去找谁?”
“去, 去方教授家,我认识他的儿子方,方韵凯。” 谢天谢地我记着肖南教给我的话。
“啪,”爸爸猛地一拍桌子,我哆嗦了一下。
“那, 你认不认得张文华这个人?”
我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只是直觉地摇着头。
“可是有人看见你和张文华在一起,他还把一些《赤月》的稿件交给你。”爸爸说,“要知道特务机构已经盯了他很长一段时间了。”
“我,——我没有!”我哆嗦着说不成个儿。 肖南他没有教我,现在我该怎么办。
爸爸重重叹了口气,放缓了语气:“阿同,你从小是个让我省心的,从来不撒谎,胆子也小,不象肖南让我担心。我不相信你会做出这种不要命地事来,好孩子,
跟爸说实话,到底怎么回事?天大的事有爸爸帮你”
我泪眼婆娑地看着爸爸,可还是倔强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爸爸,可是我也不能出卖肖南。我不说话,是不是就不算说谎了?
爸爸气的嘴唇哆嗦起来,他扭头看了一圈,抓起一个鸡毛掸子。我张着嘴,不可置信地看着爸爸。 从小到大, 我还从来没有挨过打。
我只知道喃喃地叫着:
“——爸,——爸。”
一阵抽痛烙在我肩膀上,接着又是一下。 爸爸下手很重,我哭着,扭动着身子躲避着飞舞地竹棍儿,却不敢站起身来。
没几下,竹棍儿就散了。我满脑子责备秀明,为什么这么早让我换上小单褂。竹刺刮在细嫩的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你为什么去找张文华?”
“是你自己去的吗?”
“肖南认不认的他?”
爸爸停了手,看着我。 泪珠挂在我的睫毛上,我抽噎着,只是摇头。
“你知道么, 张文华已经被捕了,就是昨天。”爸爸阴阴地说。
我猛地抬头看着他。瞬刻间又醒悟到,我睁大的眼睛和惊疑的目光一定暴露了我。
“你认得他!”
爸爸脸更阴了。“你知不知道这是杀头的事,一旦你们走上了这条路子,不要说前途没有了,搞不好就会死无葬身之地。造反误国。今天我要不及时把你们拦住,你们将来会后悔一辈子。”
我垂下头不说话。
爸喘着气,转身走到柜子后面,拿出一个弃置已久的马鞭。
“你还是不说?”
“啪!”
现在我才知道鞭子和竹棍儿的区别。火辣辣的剧痛“刷”的一声掠过脊背,让我一下摒住了呼吸,
“啪!啪!”
我惨叫出声, 竭力用双手护住头, 让脊背承受剧痛。鞭子卷过皮肤,一下紧似一下,开始有血珠飞溅在青石板上。
“阿同,你只要说实话,我就不再追究。”
“——我, 爸,——我不,不要说!”
“啪!啪!” “啪!” 爸爸疯了一样抽打着我。满屋里只听到皮鞭着肉的声音,惨叫声,还有妈妈在门外焦急的拍门声和哭声。
不知过了多久, 我已经哭不出来了, 趴在地上,再没有力气躲闪蛇一样的马鞭。身上渐渐麻木,似乎也没有象开始那么疼了。青石板上点点滴滴溅的到处都是血。
爸爸终于停了手。
他喘着粗气喝道:“跪好!”
我缓缓用手支起身子。汗湿的头发贴在我的脸上,脑袋一阵眩晕。
“好好在这儿跪着,不许吃午饭, 等想明白了,再让门卫叫我!”
“哐!”书房的门关上了,然后是上锁的声音。 妈妈与爸爸争执的声音隐约传来,我已经听不清了。
我摇摇晃晃地跪在石板地上。恶心和眩晕的感觉一阵阵袭来,和身上难以忍受的剧痛搅和在一起。早上好像没有吃饭吧?我迷迷糊糊地想。肖南不知跑那里去了。
身子越来越热,膝盖也越来越疼了。昏昏沉沉地,我不知跪了多久,终于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 四 )
迷迷糊糊里, 有人翻过了我的身子,我痛哼出声。
下一刻, 我被举到半空,挂上了一个坚硬的肩膀。
本来就难受的胃一下爆发,我“哇”地吐了出来。胃酸呛进了鼻子,我又咳又吐,一下子恢复了意识。他妈的肖南。我无力地用拳头捶着他的背,却说不出话来。
幸好听到了妈妈的叫声。
“阿南!你干吗呢?!怎么能扛着你弟弟,要死啊!赶快把他抱着,抱着!“
“喔。”肖南闷声闷气地应着。
他小心地避开我背上的伤,把我慢慢挪进他宽宽的怀里。
一个温暖纤细的手覆上我的额头,是妈妈。
“怎么烧得这么厉害,阿同,你睁开眼睛, 你别吓唬妈妈。”妈妈哭了。
我睁开眼睛, 却无法聚焦。定定地看着眼前, 我努力地吸了口气,却触动了伤口,痛楚席卷过来,世界又缓缓地从脑海里退了出去。
再次醒来的时候,我正趴在床上。 一个温暖的手握着我的手腕。是肖南吧,
我心安地想。我想睁开眼睛,可浑身上下疼得厉害,伤处似乎连成一片,眼眶也肿胀地难受。
天大的事交给肖南去吧,我自暴自弃地不再挣扎,又陷入了迷迷糊糊的状态。
恍惚中, 我感到一个宽大的身子靠过来,一支手在轻轻地磨蹭我的头发,痒痒的。突然,一个软软的东西温纯地贴上了我的额头。是肖南吗?是肖南在吻我?!
我动弹不得。
轻轻的吐气声靠着我的耳朵,我听到了肖南喃喃的声音:
“对不起,阿同,对不起。”
我一动不动,听着骄傲的阿南失去常态。
良久, 肖南站起身来, 出去了。
我睁开眼睛, 泪水朦胧了视线。
爸爸没想到我会伤得这么厉害。 潜在的伤寒和高烧延缓了伤口的愈合,我时醒时睡,妈妈和肖南不分日夜,轮着伺候我。 等完全退烧,已经是半个月以后了。
挨打的时候, 我只知道用胳膊护着脑袋, 手上肘上便挨了很多, 红肿多日不退。我心安理得地让秀明和肖南喂我吃饭, 身上疼得轻了,心情也就跟着轻了。
爸爸有时也来看我,来了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心事重重地。 我一看到他,就把脸埋在枕头里, 宁肯憋死,也不抬头。
我并非怨恨爸爸,我只是不知道如何面对他。 肖南比我勇敢, 因为他明白自己的目标, 而我, 却不知道谁对谁错。爸爸没有再提那件事,甚至对肖南。
一天, 肖南正喂我吃饭。枕头垫得高高的,我侧趴在上面。
我见屋里没人, 低声问他:“《赤月》怎么样了?张文华呢?”
肖南顿了一下,他抬头仔细地打量我,我有些不安。他放下碗,伸手把我长长了的头发掠到耳后。认真地问我:
“李同, 跟哥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