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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在某些难解的问题上得到了一点心得。
所以,我认为“寒窗苦读”这个说法对我完全不能适用,而对“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这句老话,我却悟出一套新解:虽然我在书中找不到红颜知己(其实也不尽然,我的确爱上了不少文学中的“红颜”,而且也靠了“书房若比邻”的因缘交上了一个怪知己——费心生教授),却发现了不少“言如玉”——所谓“字字珠玑”,实在有其道理,因为语言文字就是人的心智和文化的精华,因此,“言如玉”就是好书,我热爱书就好像热爱“红颜”一样。
至于“黄金屋”,我只好开玩笑地向一位来访的朋友说:我在芝大有一个“阁楼”(penthouse,此词语意双关,常看这本同名的杂志的人——如老友刘绍铭——自知其味无穷),而且这个阁楼也是金屋,里面燕瘦环肥地藏了不少“娇”,如不相信,可以进来看看我书架上的《唐传奇》和明“三言”,或是那本《语言与欲望》(这本书的内容和作者,都是“其美无比”)。
除了这间小金屋之外,我还有一个大金屋——芝大的远东图书馆——而且就在我的斗室的背后。所以我常常自夸道:我这“书房”的藏书,恐怕要比所有的朋友的藏书多数十倍,总有四五十万册左右。我二十年前初到美国读书的时候,就在这个图书馆打工,在钱存训先生指导监督之下,担任搬书和在包装后的书面上加写书名和编号的工作。最近我偶然看到一本包装后的旧书,书沿有两行歪歪斜斜的字,原来就是我当年的“杰作”,不禁把玩再三。由此我也“爱屋及乌”,对这个图书馆发生了感情,于是干脆视为己有,无事时就跑到馆内干涉内政,甚至“勒令”馆长买我所喜欢的书,有时候也偷几张公用信纸回到斗室去写信。好在新任馆长郑先生视若无睹,任我自由出入,于是我更得寸进尺,远地朋友来时,我一律把他们带到我的大客厅——远东图书馆的阅览室,使得馆内“鸡犬不宁”,馆员们也无可奈何。
有时候我在研究上遇到了问题,找书不得其门,就找好友马泰来,他也在图书馆工作,是有名的活“百科全书”,文史方面的资料如数家珍,于是在他指点迷津之后,我就往往会在书库里流连忘返。站累了就坐在地上,抬眼望去,头上一层层、一架架的书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就好像金库里无数条金砖摆在那里一样,任我选取,我更觉得飘飘然了,真是富甲天下。在这个大金屋里,我的藏娇更是无数。
我不自私,这个无穷的宝藏,愿与所有的朋友和读者共享。不过,如果各位驾临舍下,正逢我在“金屋”中和“娇妻”之一温存之际,则请千万不要打扰。
《西潮的彼岸》 第三部分书债(1)
书债
我的生活中有三种债:人情债、稿债和书债。
人情债是交朋友的结果。我总觉得我交的朋友都对我太好,而自己往往不知如何报答。特别是饭局,我喜欢吃,几乎是有请必到,但自己回请别人却往往疏忽了,所以记起来的时候免不了一年大请客几次,还人情债也,然而总觉得还不清。
稿债当然是报界和文学界的朋友对我太过“友好”所然,而我偏偏写得很慢,一篇杂文,也要在脑海里酝酿很久,而且常常胎死腹中或难产,真是苦不堪言。稿债积得越多,自己越写不出来,恶性循环,永无尽期。
至于书债,则更复杂。就人情的层次来说,朋友们送我的书有数箱之多,多产的作家朋友有时候一送就是七八本书或是装订精美的“全集”,我在感激之余根本无法回报,因为自己到目前为止只出过短短两本杂文集而已,除了汗颜之外,连写封信道谢的勇气也没有了,更谈不上回赠拙作。
特别是从大陆来访的作家或学者,赠书特别多,他们的盛情对我无形中是一种压力:我收了赠书而不看,当然是我的罪过;看后而不写书评——甚至也不写回信——更是“大逆不道”。我在惶恐之下,心理上的问题更多了。我觉得一个文学批评家应该和作家保持一点距离,朋友的交情太深,往往无法求得客观,当然更免不了护长补短。但我偏偏最喜欢和作家为友,交上了朋友,反而写不出来了。我所写的几篇较有分量的批评作品——如论高晓声的《李顺大造屋》和王祯和的《香格里拉》——都是在和作者见面或深交之前写的。所以,有的好朋友知道我这个矛盾心理,遂想出一个难以招架的“人情招”,把他们的集子在装订出版之前突然寄给我,逼我作序,否则书就不能如期出版,吓得我只好开夜车照办,于是,几篇批评文章就这样被逼出来了,首开其例的是张系国,我在此特别要对他“点名批判”。
《西潮的彼岸》 第三部分书债(2)
即使如此,我有时候还是写不出来,譬如,刘大任的《浮游群落》,我认为是一本极重要的小说,本来想写一篇有点内容的介绍文章作为该书的后记,但至今怀胎已近两年,还是没有生产,而时限早已过了,奈何?在此要向作者致歉。
我喜欢看书,特别是朋友写的书。但从另一个角度而言,书对我也是一种极大的威胁。每天教书疲惫之余,回家倒在沙发椅上,往往沉沉睡去,一觉醒来,天色已黑,打开电灯,猛然一抬头,看到的却是一堆堆还没有念过的书:有的是朋友的新作,有的是明天教书用的“恶补”教材,有的是自己研究所需的著作(我研究鲁迅,真是自讨苦吃,关于鲁迅的书,真的是浩如烟海,永远看不完)。而威胁性最大的却是中外文学及文学批评的经典著作,我如果不精读,等于承认无知,更有何资格“误人子弟”?于是,在愧疚感驱使之下,打起精神,拿出一本经典,战战兢兢地读起来。
然而,阅读的过程仍然是艰难的。记得前年重读《红楼梦》,看得心神荡漾,在课堂上激动得不能开口讲课。这几天又想开始再看一遍,但拿起书来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又怕自己太过激动,而且,像我这种庸俗的人,哪有资格看这部伟大超凡的经典著作?后来想想“红学”界几十年来也不乏庸俗者,才逐渐安下心来。这次读完后,预备和好友余国藩合开一门课,也可以借此向这位文学批评界的武林高手请教。
为了应付学生,我又开始重读另一本经典著作——奥尔巴赫(ErichAuerbach)的《模仿》(Mimesis),这次是从后记看起,发现作者写此书时正在战后的土耳其,研究的环境极差,欧洲文学的资料更贫乏,然而此书从希腊史诗《奥德赛》一直论到弗吉尼娅·伍尔夫的小说,而且引的大多是原文,作者功力之深,使我不禁想起抗战时期的陈寅恪和吴晗以及法国史学家布洛克(MarcBloch),他们都是在极端艰苦的环境中写下不朽的学术著作。相形之下,我们这“饱暖”的一代怎不自惭形秽?于是,当我看到书架上一本本还没有读过或读完的中西经典著作的时候,觉得心中罪恶感更沉重了,甚至压得透不过气来。现代人欠古人的债实在太多了,书债是其一,想要超越古人,谈何容易?于是,在沮丧之余,干脆自暴自弃,把书丢在一旁,打开电视机,自寻庸俗而去也。
这种精神上的“书债”并非我独有,老友刘绍铭也有同感,而且还写过一篇文章讨论。不过,可以稍稍告慰的是,正好像欠人情债的心理一样,我对于“书债”的压力最终还是感激,我毕竟还是有福的,因为我拥有念不完的书。
《西潮的彼岸》 第三部分一个“闲书呆子”的自白(1)
一个“闲书呆子”的自白
我是一个爱看闲书的书呆子。
书呆子的定义是:对书看得发痴。不过,我的毛病是,我只对闲书发痴,看正书是没有多大兴趣的。
闲书看多了不见得有学问:我绝不承认自己是一个满腹经纶的人;书看得太杂,没有一样精通,而且——让我从实招来——大部分的书我都没有看完。
我是一个懒人:多一事不如少—事。懒人看书的办法很多,而最主要的一个招数是——找借口。就以星期天为例吧,我每周日必看《纽约时报》,这个习惯的养成,说来好笑,因为我懒于干家务,别家都在礼拜天或周末大清扫一番,我却懒于动,于是为自己找到一个最好的借口:先看会儿报纸再说。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是:星期一要上课了,我得备课,但又懒于备课,所以暂且不看正书,翻翻报纸、闲书再说,于是,每个礼拜天的时光就这么消磨了大半。直到夜色深沉之后,心中的焦虑也更加深了,不得已拿起书本来准备,于是,就不得不开夜车,因为白天的时间都消耗在《纽约时报》上了。
《纽约时报》星期版是我的“鸦片烟”,据说许多知识分子都“吃”上了瘾。我看《纽约时报》,不看新闻,只看“艺术版”、书评和杂志,有时候也略微瞄一眼“旅游版”的广告:雪白的沙滩上穿着比基尼泳装的女郎,亚热带的椰子树,一望无际的碧波……令我想入非非,令我昏然入睡。一觉醒来,突感一阵“良心”上的震撼:该读正书了。但随即又自暴自弃地拿起“书评版”,还为自己找到一个新借口:也该看看最近出了什么新书,以长见闻。
当然,我对新书的知识丰富,都是看“书评版”得来的,至于我到底读过几本新书,那是另外一回事。偶尔心血来潮——发现自己竟然也不太懒散的时候,就到书店里一股脑儿买一堆新书放在书房,然后,不慌不忙地一本本拿起来,摸摸书皮,看看封面的设计,再翻到书后,就是作者的生平简介,匆匆读完后敬意油然而生,于是开始翻到“序文”,从“鸣谢”部分读起:每一个男作者——特别是学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