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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还是一个不知道怎样保护自己的小女孩,我乖乖地转过身去,全班同学哄堂大笑起来。老师等同学们笑够了,叫我到教室角落一直站到下课,于是,我带着满脸黑黑的墨汁站在教室的一角。等到下课,老师又对我说:‘你不要走,你从走廊走出去,到操场绕一圈再回到教室来。’那时候正是下课时间,走廊上许多同学在玩耍,他们一见我的模样,都尖叫起来。我乖乖地照老师的话,绕了大操场一圈后才回到教室。
“这件事发生后,我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也没有告诉我的父母──我在学校受了这样大的精神刺激和侮辱。我情愿这个老师打我一顿,但是她给我的却是我这一生从没有受过的屈辱。晚上,我躺在床上拚命地流泪。这件事的后遗症直到第三天才显现出来。那天早晨我去上学,走到走廊看到自己的教室时,立刻就昏倒了。接着,我的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障碍,而且一天比一天严重。到后来,早上一想到自己是要去上学,便立刻昏倒失去知觉。那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的器官全部封闭起来,不再希望接触外面的世界,因为只有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安全。
第二部分:三毛画传(1943…1991)第二章 无歌的少女(图)(2)
缪进兰惟愿女儿没有受伤太深:“在我这个做母亲的眼中,她非常平凡,不过是我的孩子而已。三毛是个纯真的人,在她的世界里,不能忍受虚假,或许就是这点求真的个性,使她踏踏实实的活着。也许她的生活、她的遭遇不够完美,但是我们确知:她没有逃避她的命运,她勇敢的面对人生。三毛小时候极端敏感和神经质,学校的课业念到初二就不肯再去,我和她的父亲只好让她休学,负起教育她的责任。
关在家里三年多,三毛的天地就在家里那幢日式房子,父亲母亲,放学归来的姐弟,她不主动跟人接触,向街的大门对她而言没有意义。唯一的活动,是在无人的午后,绕着小院的水泥地,一圈又一圈的溜冰。
刚休学时,三毛被父母转进美国学校,送去学插花,学钢琴,学国画,跟名家黄君璧习山水,跟邵幼轩习花鸟。她喜欢看书,她父亲就教她背唐诗宋词,看《古文观止》,读英文小说,还是没有一件事情能使她走出内心的枷锁。
一直到她遇上这一生最重要的拐点──年轻的画家顾福生。
然而,这次习画的机缘却是三毛自己找到的。
三毛在自己模仿顾福生的绘画习作上签下了“Echo”,顾福生青春时期美形如维纳斯,三毛的名字ECHO「回声」竟是从模仿顾福生的画作开始启用的,内心天生有一点任性有一点狂的三毛,若不是遇到这样的老师,又如何能全心地折服与信任?
三毛姐姐陈田心的朋友们到家里玩,其中一对姐弟,叫陈缤与陈骕,他们一群人在吃东西,三毛避在角落里。
陈骕突然宣告说,他要画一场战争给大家看,一场骑兵队与印第安人的惨烈战役,他趴在地上画了起来,战马倒地,白人中箭,红人嚎叫,篷车在战火中焚烧起来。
三毛没赶上去看陈骕画图,她等别人闹散了到院子玩,她才偷偷拾起这张画,看个够。后来陈骕对她说,他画过油画,他的老师是顾福生。
顾福生是「五月画会」的画家。上个世纪的五十年代,台湾在经济和信息发展都还很困乏的年代,一九五七年出现两个最重要的画会:「东方」、「五月」。当时收藏没有商业活动,年轻的艺术家集结成立画会,以温和的文艺运动,将现代艺术的观念推展开来。「五月画会」的画家多是当时最好的艺术养成学校:师范大学美术系大学生,一批一批的接力出来,形成旺盛的创作活力。
一场纸上的印第安战役,竟把一个孤独失学少女,推到台北最具有现代艺术概念的艺术家面前,扭转了三毛的命运。
泰安街二巷二号。顾福生是顾祝同将军的二公子,将门之后,选择艺术之途,独特而执着的才子。三毛进了深宅大院,穿过杜鹃花小径,顾家为顾福生在院子里另筑一间画室,顾福生穿了一件正红V领毛衣,对于三毛不上学的事,表现的自然而不追问,顾福生完全不同于三毛过去遇见的老师,他不是一个教育工作者,他是一个全心投注创作的艺术家,三毛在直觉上就接受了这个人,觉得他温柔而能了解她。
顾福生这年二十五岁,比起十六岁的三毛大不了多少。
顾福生这时期的作品,有一点像莫地里亚尼〈Modigliani〉拉长变形的人体造型、毕费〈Buffet〉笔直俐落的人物线条,以及他所采用的寒冷色调,为他的好友作家白先勇称之为「青色时期」。
白先勇是这样说顾福生的:「他创造了一系列半抽象人体画。在那作画的小天地中,陈列满了一幅青苍色调,各种变形的人体,那么多人,总合起来,却是一个孤独,那是顾福生的『青色时期』。」
这个「青色」的艺术家,个子不高,有一张青春俊秀的脸孔,他安静、诚恳,是台北文艺圈知名的美男子,难能可贵的是,他作画的时候专心俐落,为人可亲善良。
白先勇这一生几部重要小说的封面插画总是启用顾福生的图画,台湾允晨版《孽子》、台湾尔雅出版《台北人》二十周年典藏版。顾福生是白先勇一生少数几个重要朋友之一。
第二部分:三毛画传(1943…1991)第二章 无歌的少女(3)
从日后三毛回忆与感谢恩师的文章,可以看出她对这个老师是多么折服。
「许多年过去了,半生流逝之后,才敢讲出:初见恩师的第一次,那份『惊心』,是手里提着的一大堆东西都会哗啦啦掉下地的『动魄』。如果,如果人生有什么叫做一见钟情,那一霎间,的确经历过。」〈三毛──《我的快乐天堂》〉
顾福生与三毛相处,说话总是商量式的,口吻也是尊重的。遇到她画不出来的时候,就要她停一停,还让她看了他的油画作品。
学西画的基本功夫是画素描,三毛上课之前需要准备新鲜的馒头,用馒头来擦掉炭笔的笔迹,因为总是那么期待去上顾福生的课,她竟然紧张地要母亲三天以前替她买好馒头,免得忘记了。
她在顾福生画室里,有时面对着那些支解的修长人体发呆,直到黄昏。那一年她记得自己主要的成绩是仿真老师的画,一个背影看不出是男是女的灰白色人体,没有穿衣服,一块贴上去的绷带散落在脚下。老师看了,知道是抄他的,不说什么,只说:「可以,再画。」
三毛在画的右下角,签下今生给自己取的第一个名字ECHO。
「一个回声。希腊神话中,恋着水仙花又不能告诉她的那个山泽女神的名字。」
「以后的我,对于艺术结下那么深刻的挚爱,不能不归于顾福生当年那种形式的爱所给予我的启发和感动。」
顾福生年轻时期美形如希腊神话的阿都尼斯,三毛的名字ECHO「回声」竟是从模仿顾福生的画作开始启用的,也可以想见,三毛少年时虽是孤独自闭,但其实内在天生是有一点任性有一点狂的三毛,若不是遇到这样的老师,又如何能全心地折服与信任?
顾福生、白先勇为三毛打开的世界。多年以后,白先勇对于自己大胆启用一个少女作者的第一篇小说,因此为华文世界发掘了一位才华洋溢的作家,也颇感欢欣。
顾福生很快就看出来三毛的才华不在于绘画。
他给了三毛一本《笔汇》合订本、几本《现代文学》杂志。
那时候三毛读过中国古典小说、旧俄作家、一般性的世界名著。顾福生给的这些刊物是当时台湾最优秀的文艺青年热爱的读物。
于是,波特莱尔、卡缪、里尔克、横光利一、卡夫卡的「城堡」、爱伦坡、芥川龙之芥、惠特曼、D。H劳伦斯,排山倒海来了,自然主义、意识流这些大学念英美文学才会读的小说,三毛也痴迷起来,这时候她还读了陈映真小说「我的弟弟康雄」印象很深刻。
三毛这时候读了陈若曦的小说,也很喜欢她,顾福生希望她能出去交朋友,就向白先勇要来陈若曦永康街五十四号的住址,三毛因此认识本名陈秀美的陈若曦。
陈若曦看到这个白白静静的女孩,虽有点多愁善感,但更多时间看起来是活泼健康的,聪明,有一点任性,不知道自己未来该做什么?
少女陈平一碰到考试就会晕倒,因而休学在家,父母通情达理而慈悲,陈若曦有了灵感写篇小说《乔琪》,就是以她为人物蓝本,陈若曦在那段时期的小说多写她自己在永和乡下成长的乡土小说,难得写篇自恋少女整天待在家里照镜子,内心各种想法流转不停,有意识流味道的小说。
三毛跟着顾福生大半年以后,三毛交出一篇稿件给老师,算是对老师建议她写作的一种响应,隔两周,两人见面上课都不提稿子的事情,再一个星期,三毛不去上课,也不请假。再去画室她低头说病了,调画架的时候,顾福生说:「妳的稿件在白先勇那儿,《现代文学》要刊,妳同意吗?」
三毛整个人惊呆了,她简直不敢相信。
顾福生还在那儿淡淡地说:「第一次的作品,能刊出来很难得了。」
白先勇住在松江路上,跟三毛家是邻居。三毛小女孩常在黄昏时看见白先勇从松江路外面长满芒草的小路散步回家,一个气质翩翩的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