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濂祯的性子毕竟不适应与人谈判,他自以为说得合情合理,却未想到,这番说辞反而更加激发了闻昭仪的愤恨,也就触发了接下来的隐患。
闻昭仪冷笑出声,往一旁走了两步,动作悠闲地拨了拨香塔里的香:“皇上究竟是来讲情的,还是讲理的?若说讲情,怎地这语气倒像是在兴师问罪?若说讲理,嫔妾便更加不懂了,事到如今,即便将嫔妾讲个哑口无言,又于事何补呢?难道皇上想的是,让嫔妾满心羞愧,自愿去求太后收回成命?”
濂祯紧皱双眉望了她片刻,语调沉缓道:“你是已然铁了心,再听不进朕的任何话么?”
闻昭仪鼻子一酸,淌了泪下来,回身望着他道:“嫔妾何尝愿意使出这些手段?何尝想要与皇上闹僵?皇上只知道来指责嫔妾,又何曾替嫔妾想过一分一毫?嫔妾也如秦琇莹一样是入宫嫔妃,凭什么就该眼睁睁看着她独占圣宠,自己却落得被皇上遗忘的下场?我就是不甘心!就是不愿忍气吞声!”
说到后来,已是泣不成声。
而濂祯却没显露出任何同情心动,只问道:“这便可以作为你谋害瞬华的借口么?”
闻昭仪愕然抬头,一时尚不明白,他怎突然将话题引到了瞬华身上。
濂祯笑了笑,既冷酷无情又苍白无力。闻昭仪若只是一味强硬对抗,他都还可以勉强保持理智,而一见到她这副以弱者自居的可怜相,他反而被撩拨的怒极。一时间将自己的来意都抛诸脑后。
“原先的旧账朕都不来与你翻了,你嫉恨莹儿有你的道理,可出了今日这个变故,你还想说自己可怜,还想说自己迫不得已,还想说自己做这些事都有道理?!”
濂祯抬手指了闻昭仪,切齿道:“从前你蒙蔽朕,朕可以只当你本性势利,你挤兑莹儿,朕也权当你是狭隘善妒,朕却没想到,你竟然居心如此歹毒,如此不择手段!你……竟会对瞬华下手!她近期好不容易才身体好了些,你竟然差人在这数九寒天,将她推进湖里,你难道就没想过,若真害了她一条性命,你如何向朕交代!”
他更加重了语气朝她厉喝:“闻嘉慧你说,你若害死了朕的亲生女儿,又想如何向朕交代!”
闻昭仪睁大一双秀美的眼睛,愕然呆立,濂祯抛出的这个话柄,令她再也无可辩驳。
“皇上,不是嫔妾……”
“你还说不是你!莫非临到此刻你还想说是莹儿下的手?朕在你眼中真的那么傻,看不出你和她究竟是何为人么?”濂祯疾言厉色地说完,又是一阵颓丧,“没错,朕从前还真是傻得看不出来,朕哪里想得到,你竟可以卑劣到这种地步!”
闻昭仪一时惶惶然地不知所措,她知道此刻不来辩解,便是默认,她不想默认,却又不知还能如何辩解。她想不明白,他从没在乎过瞬华啊!
那个小女孩在后宫里一直是个可有可无的存在,皇上从没对她表现出过半点父爱,以至于她从未想到,濂祯会为瞬华向她追责。当然,她也曾天真地以为,真的可以让皇上相信下手的是秦琇莹。
事前她是听过孙嬷嬷报告说皇帝带秦贵嫔来看望过公主,但她一点也没当回事。绝想不到,濂祯会因为见了琇莹对瞬华的关怀,就受了感染,责任心由此被点燃,意识到自己对这个小女儿亏欠良多,正想着要开始好好补偿她,却在此关头,见识了她们谋害瞬华的险恶手段。
若没有过带琇莹去看望瞬华的那件事,濂祯也会被这事激怒,却不会反应如此剧烈,也不会对太后集团产生如此深重的愤恨。这个熊孩子皇帝经历了小栗子事件、六福事件之后,正在不知不觉间受着琇莹的感染,变得更温和、敏感。
闻昭仪怎么也不能理解,那小丫头不是江婉瑜生的么?皇上怎可能一边爱着秦琇莹,一边又对惹他厌恶的前皇后之女有所关怀?
人间微妙的温情,根本走不进她的逻辑。
濂祯无力地苦笑摇头:“你这回真是无言以对了吧?你方才说的不错,朕今日来找你,确是抱了与你讲理以及讲情的目的。不过眼下看来,朕是抱错了念想。你既然已经铁了心做个恶人,那就不妨再恶得理直气壮一点,别再觉得自己有多少苦衷,别再觉得自己才是可怜的那一个。你自己觉得,世上还有什么苦衷,能让你为杀一个五岁女童自圆其说?你再可怜,还能有无辜被投进冰水里的瞬华可怜?”
闻昭仪踉跄退了一步,六神无主道:“那……那也要怪秦琇莹,若非她独占圣宠,我又何须……何须做出这种事?”
濂祯冷笑一声,觉得再也与她讲不清道理,他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便当是自己情绪激动所引发,也没去在意,只冷冷道:“你已然没了底线,朕又何须与一个没了底线的恶人讲理?你想作恶,尽管去做吧,朕今日便与你恩断义绝。将来即便斗不过你们姑侄两个,朕与莹儿落个什么下场,也再不会抱一丝希望来回头寻你了。”
这话说出来,就是再没留退路。隐忍内敛本就不是属于濂祯的作风,此时被拱起了火气,他自然更不会想去妥协。此刻理智已所剩无几。
此刻他也想好了,既然与闻嘉慧谈不通,他就冲回泯香榭去,硬拉走琇莹,又能怎样?若真闹到针尖对麦芒的境地,太后也不敢对他硬来,濂祯还有这个自信。至于以后如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反正现在这个闻嘉慧,别说让他临幸,即使看都不想再去看她一眼。
濂祯说完转身要走,却听闻昭仪冷笑了一声道:“皇上将话说得如此狠绝,不留退路,也不多为秦贵嫔想一想么?”
濂祯面沉似水地瞥向她,也冷笑道:“闻嘉慧,即便是你姑母,也还未张狂到敢与朕彻底翻脸、甚至当面要挟的地步。就凭你,也敢来与朕如此说话?”
闻昭仪笑吟吟地走近几步:“不错,姑母做事总是畏首畏尾,我比她更能当机立断,也更有胆量。皇上未想到么?”
濂祯正欲说话,却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竟然站立不稳。他身子一晃,勉强扶住了门框才算站稳,目光投向一旁的香塔:“你竟然……”
闻昭仪含笑道:“这迷香只对男子起效,嫔妾存了许久都没有用武之地,今日总算用上了。”
濂祯简直难以置信:“你竟敢明目张胆做出这种事?闻嘉慧,朕再没实权,也还是名正言顺的大燕天子,你敢如此待朕,就不怕……”
“不怕什么?”闻昭仪目中神采有些灰败,“我怕的事早已都发生了。有了今日之事,你再不会原谅我,下定决心要与我为仇。我还怕个什么?”
她再走近两步,来到濂祯跟前,凝视着他:“我打的主意,就是等你下次来时,就留住你,再不让你走。皇上,嫔妾待你确是一片真心,所以才容不得任何人抢走你,这下,你可明白了吧?”
濂祯左手紧抓着门框,看着面前的闻嘉慧露出畸形又邪气的微笑,才察觉到,比起自己的怒不可遏,这个女人才更是理智尽失,简直就是疯了。
熊熊燃起的愤怒之火将濂祯逼得几近疯狂,他猛地伸出右手掐住了闻昭仪的脖子,愤恨道:“你敢如此待我,信不信我敢亲手杀你?”
作者有话要说:
☆、084、临危
而濂祯的手,却因迷香的作用已没了多少力气。闻昭仪轻松卸开他的手,苦笑道:“好啊,被你恨到如此地步,总也好过你将我忘得一干二净!来人!”
退出去的几名宫女太监一直在外面待命,这时便进了门来,其中也包括追在濂祯身后来到昭明宫的唐汉。唐汉一见濂祯手扶门框站立不稳,就过来扶住他。
闻昭仪冷瞥了唐汉一眼,吩咐道:“将这太监拿下,暂且收押,再将皇上扶进屋去。”
两名太监依言上前架开了唐汉,另有两人搀住了濂祯。濂祯此刻连话都已说不出来,脸上渗出不少虚汗,满眼怨毒地逼视着闻昭仪,似是想用目中怒火将她燃为灰烬。
唐汉慌忙道:“娘娘三思,如此对待皇上乃是大逆不道之举,怎可为之?好歹娘娘也该问过太后的意思……”
闻昭仪此刻又哪还听得进劝告,冷哼一声:“大逆不道的事,我已做过了,不怕多这一件。将他带下去!”
唐汉被拉出屋门,还坚持喊道:“娘娘好歹问过太后意思,即便是太后,也不会如此对待皇上!”
闻昭仪却听而不闻。下人们见此情景也都是惶惶不安,却又不敢违拗她的命令。
濂祯意识愈发模糊,感到自己被人扶到了床上躺下,想到琇莹还在冰天雪地之间罚跪,自己非但没能寻得一个解决之道,还落得这个结果,胸膛当真愤懑得几欲炸裂。
依稀闻到闻嘉慧身上那熟悉的熏香气息来到跟前,他的意识中只余下一句话:我要杀了这个女人,一定要杀了这个女人!
闻嘉慧坐到床边,望着半闭了双目躺在床上的濂祯,伸出拿着丝帕的手去为他擦了擦脸上的虚汗,又用手指理了理他脸边的碎发。蓦然忆起过往与他同床共枕的经历,这般可以随意亲近他的机会,已经一年多都不曾有过了。
只有用出这种手段,才能达成所愿么?闻嘉慧满心满怀都是扭曲的愤恨与快意,既然如此,那自己真的只好如他所言,将这恶人做个彻底了。
天枢收了面前的影像,感到前所未有地忧虑。白濂祯与闻嘉慧,这两个人谁也不肯妥协,不肯退让,以至于将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下一步事态又会如何发展?
他只需稍稍前瞻一下,就可以看到一个极其严重的后果……
天色越来越暗,泯香榭前,白雪依旧飘扬纷飞,在地上积得越来越厚。
刘丰沛蹲在廊柱下打着瞌睡,忽被一阵钻进脖领的凉风冷醒,连打了好几个冷颤,赶紧起身搓了搓手跺了跺脚来回暖,转头朝琇莹看过去,见她仍姿势规矩地跪着,斗篷与风帽上都积了不少雪,简直像个雪人,可见已长时间一动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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