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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刻的,他的讽刺是空前辛辣的。”的确,现实主义写作方法,虽然也受到作家倾向性的制约,但这种方法,对纠正艺术中的虚妄精神,作用甚大。托尔斯泰在认识论与方法论间的矛盾,也说明了这一点。文学创作既是再现生活的过程,也是审美体验过程。在体验过程中,人们有时处于理论无法操纵的状态。有些作家在如实地描写生活时,有时不自觉地否定了自己旧有的观点,生活的体验,使他们成了自己信念的背叛者。生活、观念、体验、在艺术中有着复杂的联系。在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那里,这些联系并不是和谐地揉在一起的,而是冲撞着,对立着。作家的思想与现实的矛盾越深,他分析现实的力量用得越大,那么作品就越有现实的价值。十九世纪的优秀文学,证明了这个道理。
怀疑精神和内在的心灵冲突,在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那里是普遍存在的。尽管他们遵守文学以生活的本身形式来表现生活,但在表现生活的同时,他们的精神往往是痛苦的。一方面,他们相信理性的力量,相信先验理性是无法动摇的;另一方面,他们又感到生活的不确定性。生活可以粉碎一切既成的理论。因此,这些作家,一直在先验理性和实践的矛盾中苦苦挣扎着。先验理性告诉他们:生活应该是这样的。而实践却向他们说:生活本来不是这样的。这样,他们陷入了苦闷的大泽中。 《简·爱》的作者对生活的感悟,是悲凉森冷的,整个作品是在淡淡的神秘与哀戚中进行的。你从主人公生活的世界里,感受到的完全是冷意和孤寂。对作者而言,生活的确没有给人多少笑声。但是,在主人公的气质和追求中,你又不能不体味到这样的事实:人可以战胜苦难,只要你有信心,有毅力,有人格的独立性,就可以获得生存的力量。女主人公的形象里,寄托了作者许多的理想,这些理想,是先于人的存在而存在的,它不会因个体的人的消失而消失。《战争与和平》的主旋律也是先验的,托尔斯泰从俄国进步青年那里,发堀了人的最宝贵的东西。在作者看来,这宝贵的东西不是稍纵即逝的,是人生之途上永恒的路标。当作者面临人间的不幸时,托尔斯泰不是在怀疑自己的信念,而是抱怨人们遗失了这一信念。因而,他的痛苦,是缘于价值的丧失,而不是对人的本性的失望。但是,也有另一类作家,他们尽管也是古典的人道主义者,不过,写作的动力不是因为自己的信仰,而是因为精神的苦恼。在许多作家中,悲观失望是大于一切的。像屠格涅夫、陀思妥耶夫斯基、高尔基、马克·吐温,在晚年都曾流露出虚无的情绪。例如屠格涅夫,他在死前的几年里,曾写下了一些极其困惑、感伤的作品。在散文诗《世界的末日(一个梦)》、《对话》、《老人》、《夫巢》等作品里,绝望的情感是随处可见的。这种绝望感,与其说是对生活的失望,不如说是对自己曾钟情的理念的失望。在这种情况下,他们的情感方式与精神状态,与某些浪漫主义与现代主义作家,的确是相距不远的。
不过,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并没有像后来的现代主义者那样,彻底地拔掉了人生之途的那座永恒的路标。在萨特、卡夫卡、加缪那里,先验理念被驱走了,人进入了荒原之中。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者们,在自己的天地里,还残存着一丝希望。他们是生活的批判者,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理性王国的批判者。他们的批判生活的同时,尚无力彻底超越古典哲学的人文精神。但他们的艺术实践,的确为后来的现代主义的出现,做了精神上的准备。可以这样说,十九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在思想方面和人的心灵的多分析方面,为二十世纪的哲学思潮和新的艺术思潮的发展,架设了一座桥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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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致地回顾二十世纪的批判现实主义文学的历程后,可以看到,这一文学思潮在内容和表现方式上,是丰富多彩的。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以来的作家,并不像古典主义艺术家那样呆板地恪守教义。批判现实主义文学,也没有一个统一的纲领和理论。勃兰兑斯先生在分析法国的文学时,曾把巴尔扎克看成浪漫派的作家;现代西方的学术界,把陀思妥耶夫斯基看成存在主义式的人物;而罗曼·罗兰,在许多人眼里是浪漫味很浓的文学大师……总之,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在精神领域是开放的;在艺术方式上,包含着多种形式因素;在作家群上,没有严格的集团色彩。十九世纪的许多作家,当时没有意识到这一风尚的意义。最早提出“批判现实主义”的概念的,是后来的苏联作家高尔基。在高尔基看来,那些背叛了资产阶级的现实主义文人,最大的特点是精神上的批判性。否定黑暗、否定现实,是其作品富有深度的重要原因。显然,用“批判现实主义”这一概念,来规范这一文学上风格相似的流派,是自有道理的。十九世纪的欧美,是文化批判与现实批判盛行的时期,马克思主义就是把对天国的批判,转入到对现实的批判;空想社会主义,对现存世界没抱一点希望;而安那其主义,科把人类的此岸世界,统统否定掉了,他们认为只有彼岸的无政府王国,才是人类的希望。上述诸种文化思潮,也不同程度地渗透到欧美的作家身上。车尔尼雪夫斯基早期曾是一个空想社会主义者,他曾直言不讳地说自己是“社会主义者、共产主义者和极端共和主义者的第一个坚决拥护人”。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年也曾在别林斯基身上,接受了启蒙主义和民主主义的思想。高尔基最后坚定地和共产党人站在了一起。德莱塞在晚年,左倾倾向十分鲜明,成了一个共产主义者。这些人的作品,既是现实性的,又有明显的主观倾向性。高尔基对上述文学现象的概括,可以说是抓住了该文学思潮的核心因素。
批判现实主义文学,既是激进的,又是传统的;既有哲学层面的价值,又有很深的审美价值。这一流派在艺术上的最大特点是,把艺术的美与艺术的社会功能很好地结合起来。在众多的小说家那里,唯美主义的东西是看不到的,作品达到了认识作用、道德教育作用和审美作用的高度统一。托尔斯泰认为,艺术是全民的,它应表现全民的情感;艺术是传达情感的工具,它会使人走向完善。托尔斯泰等人的创作,追求的正是人性的完善和艺术精神的完善,他们在艺术形式方面的探索,都到了空前的高度。以托尔斯泰为代表的大多数作家,其思维空间还是古典的,他们的思想不是极端地停留在一点上,而是构成了思想的多样性和艺术形式的和谐性。在许多作家那里,表现方式是多样而有秩序的,就像一座金壁辉煌的宫殿一样,层次分明,错落有致,气势庞大。各种表现形式被交错地使用着,形成了以写实为主,其他诸种风格为辅的典雅庄重的艺术精神。巴尔扎克有些作品,其冷静、客观的程度,有时和左拉的自然主义文学,情调略有暗合。在托尔斯泰那里,你可以发现,某些心理描写,绝不亚于浪漫主义的独白;而他的叙述手法,与自然主义者和传统写实主义相比,在长处上毫不逊色。在他的身上,融下了许多艺术品味,可以说,在《战争与和平》中,旧有的一切表现方式,他差不多都尝试了,他确实是一个艺术的集大成者。在罗曼·罗兰的作品中,你也可以注意到,他的思想的深处,确实有着浪漫的激情,那些对音乐和人的心理描写的文字,多么像某些浪漫主义诗作呀!陀思妥耶夫期基在《死屋手记》中那些不规则的心理刻画,显然是启示了后来的存在主义艺术家们。在普希金那里,有时你能分开浪漫主义与现实主义的界限么?高尔基在思想上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可是他晚年的某些灰色的情绪,与俄国一些感伤主义者,又多么相似!我们如果认真地研究批判现实主义艺术大师的作品,就不能不得出这样的结论:他们较好地摆正了主客体的关系。既不是纯粹的主观主义者,又不是机械的唯物主义者。他们在人与现实之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们的作品,没有过于主观主义的生涩之味,也没有自然主义的呆板。批判现实主义者们,一直把自己看成生活的一员,同时又是站在现实之上的审视者。他们也痛苦,但不遁迹山林;他们也绝望,但时时未忘人类的进步;他们具有功利主义思想,但却拒绝世俗的诱惑;他们注重个性的发展,但永远把自我与社会联系起来……这种不既不离、若即若离的状态,使他们的作品包容了巨大的、丰富的意象。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在思想上既是确切性的,又是不确切性的。说它确切性,是因为作家在写作中否定了自己的某些对象;说它不确切性,是因为他们在强大的现实面前,有一种无力感和丧失感。这种彷徨和忧郁,是人类存在以来一直未摆脱的窘态,它蕴含了人类自信的一面,也反射出人类焦虑的一面。因而,也可以这样说,批判现实主义文学,记录了人类征服世界过程中一种希望和失望的心路历路。这已远远超出了文学的范畴,具有着普遍的和重要的人生认识价值。这也许就是这一文学流派,至今仍富有魅力的原因所在吧?
但是,到了二十世纪,批判现实主义理论,却开始面临着许多的挑战。二十世纪许多重要的文学流派的产生,差不多都是以对批判现实主义的超越为前提的。无论是作家,还是理论家,都试图从新的角度,修正或摒弃巴尔扎克以来的传统。批判现实主义理论,被许多先锋派的文化人,当成一种旧的“范式”,无情地撞击着、撕毁着。
显然,现代西方人已经从某个方面看到了批判现实主义文学自身的弱点。在许多人看来,所谓像镜子一样地反映、摹写生活,并不能真正达到托尔斯泰等人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