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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体存在的价值,人的生存的意义,许多年来一直困扰着西方的作家。在这个基础上的人道主义思潮,在历代现实主义者那里,是有广泛的市场的。尽管十九世纪的文学家对人道主义的认识,有时留于表层,没有后来的现代主义作家那么深刻,但在当时,这是唯一最有诱惑力的武器。每一位批判现实主义文学大师,差不多都可以说是一个人道主义者。作为一种精神信仰,人道主义在西方经历了一个痛苦的发展过程。在文艺复兴时期,人道主义作为封建社会的否定者,充满了新生的活力。莎士比亚通过哈姆莱特之口说道:“人类是一件多么了不起的杰作!多么高贵的理性!多么伟大的力量!多么优美的仪表!多么文雅的举动!在行为上多么像一个天使!在智慧上多么像一个天神!宇宙的精华!万物的灵长!”文艺复兴时期的人道主义者们,把爱看成人的天性;把自由当作天经地义的神圣的东西;意大利诗人但丁说:“不论造物主或造物,不能离爱而存在:此爱或为自然的,或为理性的。”由于爱是道德的种子,因此,爱在社会行为上,就应表现出一种自由、公平、合理的事物。薄伽丘在看到这一精神法则后曾表示,人们的爱是由于天性的,让我也利用这短促的人生追求我的乐趣吧。文艺复兴以后,人道主义思想在启蒙主义和浪漫主义作家那里,也得到了深入的发展。卢梭曾认为,人性的首要法则是维护自身的生存。因而,卢梭不仅呼吁人为自我立法,同时,强调“返回自然”,摆脱社会生活中私欲的束缚。对人的纯真的追求,使卢梭等人的作品获得了理性的力量。但是,抽象的人道法则,与现存的人生,总是有距离的。到了资产阶级真正掌握了政权的时候,人道的光环开始黯淡了。在满口平等、自由的资产者那里,却出现了亵渎人道的普遍现实。欺诈、压迫、拜金主义,把人抛向物欲的角斗场上。成千上万的工人沦为了贫民,社会的不平等造成了动荡。一方面是金壁辉煌的贵族,一方面是饥寒交迫的奴隶。人们为了财富,不惜牺牲一切代价。资产阶级在这一时期,暴露了自身致命的弱点。
在十九世纪,有良知的作家们深深地看到了其中的不合理性。英、法、俄等作家的创作,记载了资产者的精神历程。用纯真的人道主义,反对虚伪的人道主义,成为许多作家的使命。这时的文学上的人道精神,蒙上了一层悲壮的色调。
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一致指出,资本主义社会是畸形的。巴尔扎克把这个社会,看成人类的热情、兽性、思想之间的冲突场所。陀思妥耶夫斯基则形容它是一个罪恶的世界。在陀思妥耶夫斯基那里,到处是昏暗的镜头,人已失去了正常的心理,一直被异己的力量左右着。陀思妥耶夫斯基在《死屋手记》、《白痴》、《罪与罚》、《少年》、《卡拉马佐夫兄弟》等作品中,看到了资本主义世界的虚伪性。在他的心灵絮语里,流露出他痛楚的人道激情。陀思妥耶夫斯基是对西方上流社会的失望者,资产阶级曾经描绘过的理性蓝图,在他那里彻底瓦解了。
可是,像陀思妥耶夫斯基这样的作家,并未能找到拯救他的信念的东西。在普希金纪念碑落成揭幕礼上,他曾告诉俄国人:“忍耐吧!”是的,除了忍耐,人们好像看不到彼岸的绿荫。他的小说几乎让人憋得喘不过气来。灰蒙蒙的天、凄惨的人群、破烂的街市……世界彻底变了一个样,生活不再拥有亮色。陀思妥耶夫斯基是资产阶级虚假理性的抗议者,他把人道精神的内涵扩大了。
在众多的人道主义作家中,托尔斯泰或许是最有代表性的一位。他的人道精神不像陀思妥耶夫斯基那么惨烈,在这位大师的世界里,人道与宗教式的内省深深联在一起。俄国的苦难,使他流下了无数的泪水;俄国的历史,促使他从理性高度上来审视世界。他痛心于俄国人的灾难生活,但他还是相信,人终究会改变这一切的,而改变这一切的武器是他心目中的博爱精神。
托尔斯泰的人道主义是温和的。他早期创作的《哥萨克》中,情感是平静、田园式的。即使在史诗般的《战争与和平》中,那洋溢着人情味的主人公们,无不体现出托尔斯泰式的激情。托尔斯泰相信,人性中的美质是与生俱来的;也相信,人是世间最宝贵的存在者。当1861年沙皇进行改革的时候,他的思想发生了重大变化。他感受到“恶”在深深地侵蚀着人们。在《安娜·卡列尼娜》中,他看到了贵族和大资产阶级的弱点,意识到社会行为的某些虚伪性。而在《复活》中,则看到了道德沦丧的苦难。托尔斯泰希望用赎罪的方法,来拯救自我,用宗教式的神喻,来唤起人的觉悟。应当说,这是十分动人的。可是,托尔斯泰的仁爱精神,在这里隐入了矛盾中。聂赫留朵夫的自我忏悔,不过是一种愿望而已,在社会上,罪恶只靠反省是不能简单消除的。但托尔斯泰一直认真地坚持着自己的乌托邦精神。他反复告诉人们:“勿以暴力抗恶”。善良、柔软的劝告,在他作品的空间久久回荡着。他的同情,他的希望,构成了作品动人的乐章。
显然,以托尔斯泰等人为代表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们,其作品的成功,不仅在于反映现实的深刻方面,同时,也在于其人道精神的深刻方面。托尔斯泰心灵中一直有一块“圣地”,它是人类最崇高境界的产儿。人道主义作为一种价值信念,不免带有幻想的一面,可正是这幻想的东西,成为人类十分珍贵的精神财富。
托尔斯泰以这种人道的尺度,无情地嘲讽了上流社会污秽的生活。他的写作从来不是轻松的。他在作品中总是不断向读者们提出诸种社会问题:妇女问题,道德问题,信念问题……这些问题的背后,都闪烁着他仁慈的爱。他相信人类具有普遍的爱和同情心,也相信人可以在道德上进行自我超越。所以,对托尔斯泰来说,他要完成两个任务:一是把生活的原来面貌展示出来,让人们了解恶的力量的可怕性;二是在自己的作品中宣扬自己的道德说教,写作意味着促进人类的友爱。他说:“在我们这个时代,艺术的使命是把 ‘人类的幸福在于互相团结’这一真理从理性的范畴转移到感性的范畴,并且把目前的暴力统治代之以上帝的统治,换言之,代之以爱的统治,而这对所有我们这些人来说,是人类生活的最崇高的目的。”托尔斯泰是痛苦的,因为他肩负着太沉重的苦难;托尔斯泰也是幸福的,因为他在自己的世界中,找到了一种精神力量,他相信,这一神圣的力量,是任何势力也无法取代、无法战胜的。
和托尔斯泰一样,许多杰出的批判现实主义作家,都对自己的信念深信不移。人道主义不再是简单的口号,而是成为生命和写作的一个部分。它甚至成为许多作家与黑暗抗争的唯一武器。翻开这一时期的文学史,你会发现,西方的作家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向非人性的世界进行宣战,他们的作品流淌着生命的血液,具有着非凡的力度。裴多菲、海涅、易卜生、莱蒙托夫、普希金、涅克拉索夫……这些作家的名字,可以说已成了人道主义文学的同义词。
十九世纪匈牙利杰出的诗人裴多菲,在短短二十六岁的生命之旅中,写下了大量热爱和平、自由的诗句。其中《勇敢的约翰》、《民族之歌》、《使徒》、《致十九世纪诗人》,在社会上的影响是深远的。《致十九世纪诗人》这样写道:
假如从那丰满的蓝子中,大家都能一样地采取;
假如在权利的桌边的座位,大家都能一样的占据;
假如精神的光也一样地
把所有房子的窗户照遍:
那时我们就可以说:“停下!”
看哪,这儿正是迦南!
裴多菲的诗是追求光明的象征。他用燃烧的心,将民主自由的圣火,点燃起来。诗中迷人的境界,是与他高尚的情操分不开的。俄国伟大的诗人普希金,与裴多菲一样,是一位深切的人道主义者。在十二月党人起义失败后,他没有一点的消沉,而是对革命给予了极大的同情。那道《致西伯利亚的囚徒》,以奔放的旋律,唱出了在逆境中寻找解放的歌声:
在西伯利亚矿坑的深处,望你们坚持着高傲的忍耐的榜样,你们的悲痛的工作和思想的崇高志向
决不会就那样徒然消亡。
灾难的忠实的姊妹——希望,正在阴暗的地底潜藏,她会唤起你们的勇气和欢乐,大家期望的时辰不久将会光降。
爱情和友谊会穿过阴暗的牢门,来到你们的身旁,正像我的自由的歌声
会传进你们苦役的洞窟一样。
沉重的枷锁会掉下,黑暗的牢狱会覆亡,自由会在门口欢欣地迎接你们,弟兄们会把利剑送到你们手上。在这些诗句中,可以看出资产阶级反抗诗人的个性品格,也可以看出人道主义在当时的力量。假若人类没有神圣的精神存在,世界将多么灰冷!普希金在诗的世界里,一贯呼吁着自由的到来。
《致恰这也夫》曾以焦虑热情的心情写道:“相信吧,同志:她即将来临/那极其迷人的幸福的曙光/俄罗斯将从睡梦中觉醒/而在那专制暴政的废墟上/一定会写上我们的姓名。”普希金等作家不满意生活卑琐,他们在历史的杂音中,寻找着和谐;在丑陋的物欲世界里,寻找着圣洁的情感。他们不随波逐流,自始至终保持人格的独立性。丹麦伟大的童话作家安徒生,在他的写作生涯里,很注意作品的教育意义。他的童话作品一直注意挖掘下层社会人们的善良品德。他的友善的态度,和蔼的目光,动人的语言,在作品中形成了巨大的冲击力,显示了爱的力量。《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