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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不断地嘀咕魔法之类的东西。很难跟他讲道理。因为在昏暗烛光下看书,他的眼睛几乎半瞎了可他还说我们做的是魔鬼的工作。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们穿过房间朝隔间走去,保罗师微微皱着眉头。安布鲁斯特修士依旧站在那里,怒视着这一切。
“好啦,你现在想怎样就怎样。”见他们过来,图书馆馆长对科恩霍尔道,“修士,你打算什么时候安排机械图书管理员呢?”
“我们已经找到了很多线索,修士,说明过去的确有过这种东西,”发明人生气地说,“就在有关分析机器的描述中……”
“够了,够了。”院长插嘴说,接着对馆长道,“塔代奥阁下需要一个工作的地方,你有什么建议吗?”
安布鲁斯特拇指向后一指,“让他跟其他人一样,就在那里,诵经台上看。”
“为他在这片开阔的楼板上搭个书房,院长神父,您看怎么样?”科恩霍尔急忙提出相反的建议,“除了书桌,他还需要算盘,一块黑板和一块画板。我们可以用临时隔板把它隔开。”
“我想,他来这里,不是看我们的莱博维茨参考书以及早期文件的么?”馆长狐疑地说。
“他会看的。”
“如果你把他安排在中间,那他只能来回不断地走。珍藏书册都是链起来的,链子够不到那么远。”
“那没问题,”发明人道,“把链子取下来,反正那些链子显得傻里傻气的。分裂教会的门徒已经全部消失了,哪怕有,也只在个别地区。一百年来,没人听说过潘克拉齐武装修会。”
安布鲁斯特气愤得满脸通红。“哦,不,不能这么干。”他厉声道,“链子不能拿掉。”
“为什么?”
“现在我们要担心的不是焚书人,而是那些村民。链子不能拿掉。”
科恩霍尔转向院长,摊开双手。“看到了吗,大人?”
“他说得没错。”保罗师道,“村民们躁动不安。别忘了,市政……会征用了我们的学校。现在,他们有了村图书馆,想拿我们的书来填充书架,还想要珍藏书册。不仅如此,去年,我们还受到窃贼的骚扰。安布鲁斯特说得没错。珍藏书册要继续链起来。”
“好吧,”科恩霍尔叹道,“那他只能在隔间里工作了。”
“好啦,我们把你那盏奇妙的灯挂在哪里呢?”
修士们朝隔间瞥了一眼。共有十四个相同的隔间,面朝楼层中央,按照主题划分。每个隔间都有拱门,每道拱门的拱顶石嵌入一个铁钩,挂着沉重的耶稣受难像。
“好吧,要是他在隔间里工作,”科恩霍尔道,“我们只需把受难像取下来,暂时挂到那边。没有其他……”
“异教徒!”馆长厉声呵斥,“异教徒!亵渎神灵!”安布鲁斯特把颤抖的双手举向空中。“上帝制止我吧,否则我要双手撕碎他!他在哪里?把他带走,带走!”他转过身去,背对众人,颤抖的双手高高举起。
保罗师本人也觉得发明人的建议有点过分,但现在看着安布鲁斯特修士的背影,他深感不满。他从未期望这位修士会假装温顺,这不符合安布鲁斯特的性格,但年迈修士的脾气的确越来越暴躁了。
“安布鲁斯特修士,请转过身来。”图书馆馆长转过身来。
“现在把手放下,说话冷静些,等你……”
“可是,院长神父,您听到他说什么……”
“安布鲁斯特修士,请你把书架梯子搬过来,把耶稣受难像拿走。”
馆长面色惨白,他盯着保罗师,一言不发。
“这里不是教堂,”院长道,“受难像是可有可无的。暂时,请你把受难像拿下来。好像灯只能挂在那里,以后可能会换个地方。我现在注意到,这一切扰乱了你们图书馆,也许打扰了你们的研究,但我们希望这有助于进步,不然的话,那……”
“您要让耶稣搬家,给进步腾地方!”
“安布鲁斯特修士!”
“您干吗不把这鬼灯挂到耶稣脖子上?”
院长板起面孔。“修士,我不强迫你顺从。晚祷后,到我书房来。”
馆长一下子蔫了。“我去搬梯子,院长神父。”他低声道,拖着脚步,蹒跚着走开了。
保罗师抬起头,瞥了一眼拱门上受难像中的耶稣。您介意吗?他拿不准。
他胃里死沉死沉,像挽着个疙瘩。他清楚,这个疙瘩总有一天会向他算账的。趁没人发现他的不安,他离开了地下室。这些天来这种不愉快的小事把他弄得疲于应付,让人发现这一点可不好。
第二天,安装完毕。但测试运行的时候,保罗师一直待在书房。他被迫私下两次警告安布鲁斯特修士,并在全体修士大会上当众批评了他。然而,与科恩霍尔的立场相比,他更同情馆长的立场。他没精打采地坐在书桌旁,等待地下室的消息,对测试的成败与否他其实不太在意。他将一只手藏进修道服的前胸,拍拍肚子,仿佛在安慰一个躁动的小孩。
肚子又一阵绞痛。每当要发生不愉快的事情时,绞痛就随之而来;事情当真发生后,绞痛常常也就跟着消失了。可此刻,绞痛依然困扰着他。
他心里明白,这是一种警告。不管这警告来自天使、魔鬼还是自己的良心,都是告诉他提防自己,提防尚未来临的现实。现在怎么办呢?他心存疑惑,暗暗打了个嗝,朝书房一角神龛里的莱博维茨像默默祈求宽恕。
一只苍蝇在圣莱博维茨的鼻子上蠕动。圣人的双眼斜视着苍蝇,仿佛在敦促院长将它掸走。院长开始对二十六世纪的木雕感兴趣了。木雕脸上笑容奇特,使它不大像寻常圣像。笑容的一角向下折转;尽管眼角挂着几丝笑纹,但还是皱眉蹙额,神情中有几分狐疑。
由于肩膀一侧挂着绞刑索,圣人的表情时常显得令人迷惑。这可能是由于木头纹理有点不规则,这些不规则限制了匠人的手艺,他只有下极大功夫才能表现出这类木材所无法体现的某些精微细节。
保罗师无法确定,雕像是否是从一棵活树开始,随树的成长,而雕刻。那个年代的雕塑高手有时极具耐心,从一棵橡树或雪松
树苗开始,修剪、剥皮、折枝,将活枝系到理想的位置,以此度过单调的岁月,不断折磨成长中的树木,让它摆出树神德律阿得斯的姿势,双臂交叉或高高举起,栩栩如生。最后,等树长成,再修剪、矫正、雕刻。因为大多数纹理顺着树木的自然纹理,最终的雕像特别抗折、抗裂。
几百年来,修道院的院长们与莱博维茨雕像不能和睦相处,保罗师对此感到惊讶……对圣人非常奇特的笑容惊叹不已。那咧着嘴的笑容总有一天会把您毁了,他警告雕像……毫无疑问,圣人们肯定在天堂大笑;圣诗作者大卫王说上帝本人也会哈哈大笑,但马尔梅迪院长肯定不赞成愿上帝保佑他的灵魂得到安息。那个一本正经的傻瓜。
我纳闷,您是怎么把那位院长对付过去的?对有些人,您简直不够一本正经。那笑容谁也是这样咧嘴笑的来着?我喜欢这种笑,可是……总有一天,还会有个无情的小人坐上这把交椅。当心小人。他会拿一个石膏做的莱博维茨来代替你,让您长期备受煎熬。它不会斜眼看苍蝇。您会在储藏室被白蚁吃得一干二净。为了通过教会对艺术品缓慢的筛选,您必须具备一种表象,以取悦那些“正直”的笨蛋;在表象之下,您还需要一种深度,取悦目光敏锐的圣贤。筛选非常缓慢,时不时的,筛选还会翻转,比如一些新任高级教士看自己的新房间时可能嘀咕一句:“把这些垃圾给我弄掉一些。”
筛子里通常满满地装着漂漂亮亮、能哄小孩子开心的东西,旧的倒掉,新的又加进去。但筛不掉的是金子,它们保留下来了。即使一座教堂五百年保持牧师式的糟糕口味,有时也会出现鉴赏力高明的人,到那时,大部分废物会被立即去掉,教堂由此重新成为高贵之地,让将来的小修小补者五体投地。
院长手拿鹰毛扇子给自己扇风,但微风毫无凉意。从烤焦的沙漠吹来的风,经过窗口进入房间,仿佛从烤箱里出来。加上正遭受不知是魔鬼还是无情的天使捉弄的肚子,院长觉得非常难受。这种闷热预示着各种潜在的危险,被骄阳炙烤的响尾蛇、笼罩在山上的雷暴,还有疯狗和被这灼热扰乱的心绪。这一切使绞痛更加严重了。
“求您了!”他对着圣人大声咕哝,用行动祈求凉爽的天气、敏锐的才智,让他看清隐约感到的问题。他心想,可能是干酪的缘故,这个时节的干酪黏糊糊的,颜色发绿。我应该限制自己的饮食,吃些更容易消化的东西。
不,别再来老一套废话了。正视它吧,保罗,不是吃的东西造成的,而是想的东西。脑子里有东西消化不良。
“可究竟是什么呢?”
木雕圣人没有现成的答案给他。糟粕。把糟粕筛掉。他脑子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此刻最好如此,因为肚子绞痛,世界重重地压在他身上。世界有多重?世界只称量别的东西,却从来不称量自身。有时,秤是弯的。它用金银衡量生命和劳动,这样衡量,秤永远平不了。但它却继续称量着,快速而无情地称,溢出众多生命,偶尔也有点金子。一个国王,蒙着眼睛穿过沙漠,带来了一套量不准的秤,还有一对灌铅骰子。旗号上大书……国王的旗帜①…… 。
【① 公元六世纪的诗人、主教Venantius Fortunatus谱写了受难节圣歌,开始就‘是Vexllia Regis Prodeunt(国王的旗帜前进)。Dante Alighieri在他的作品《神圣喜剧》的最后一部分”地狱篇“中,第一句就是模仿此句,但对内容进行了篡改,旗帜变成了鬼王的翅膀拳头握得更紧了。】
“不!”院长咕哝着,强压下眼前出现的幻象。
是的!木雕圣人的笑容似乎坚持道。
保罗师浑身一颤,将目光从雕像身上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