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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长耐住性子说:“对不起,格拉莱斯夫人。我已经告诉过你……”他顿住了,瞪着拉谢尔的脸。片刻之间,他想难道乔舒亚修士是对的?当然了,那是不可能的,“这事得由你的教区来处理。我无能为力……”
“不,神父,不是那件事!”她说,“我想另外向您打听件事。”(瞧!它笑了!他亲眼看到了!)“您想听我忏悔吗,神父?很抱歉打扰您,很抱歉我提出无礼要求,但是我想您听我忏悔。”
泽尔基犹豫了,“为什么不去找泽洛神父?”
“我告诉您真相吧,大人。见他对我来说是罪过。我去见他的时候本来是想忏悔来着,但是一旦看到他的脸,我就会把自己都忘了。上帝爱他,但我不能。”
“如果他冒犯了你,请你原谅他。”
“原谅?该他原谅我,该他原谅我。可就算保持一定的距离,对我来说,见他仍然是一种罪过。听我说,看到他我就会无法控制情绪。”
泽尔基笑了。“那好吧,格拉莱斯夫人。我会听你的忏悔。但是我要先去办一些事。我们半小时后在女士教堂碰面,第一问屋子。可以吗?”
“哦,好的,上帝保佑你,神父!”她连连点头。
泽尔基院长敢发誓,拉谢尔也在点头,微微地点头。
他抛下这个念头,径直走向车库。
一名候补见习修士帮他车开了出来。院长钻进车内,输入目的地,然后一下瘫倒在车垫上。自动控制系统拨动挡位,车子朝着大门开去。通过大门时,院长见那个女人正站在路边,怀里抱着孩子。他急速按下“取消”键,车子一刹那间便停了下来。自动系统也及时汇报:“等待。”
女人腰间裹着一条披巾,挂下来遮住了臀部,一直垂到左膝盖。她拄着双拐,气喘吁吁地走着。很明显,她用尽全力才走出了客房,来到大门边,但现在已经举步维艰了。怀里的孩子倚在一根拐杖上,两眼直愣愣地盯着公路上来往的车辆。
泽尔基打开车门,慢慢从车里钻出来。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迅速将目光移开。
“你起来干什么,孩子?”院长问,“你不该起来,你臀部有伤。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她换了换重心,脸上显出一阵痛楚。“去城里,我一定得去,很紧急。”
“还没急到这个地步吧,我可以派别人替你去,我可以叫修士……”
“不,神父,别这样!没人能替我做这件事,我得自己去。”
她在撒谎,而他也意识到她在撒谎。可是他仍然说:“那么好吧,我带你去,我也要到那里去。”
“不用!我走着去吧!我”她刚迈一步,便大口喘息起来,险些摔倒,院长忙一把搀住她。
“就算有圣克里斯托弗搀着你,你也走不到城里。孩子,来吧,还是回到病床上去吧。”
“听我说,我一定得去!”她尖叫起来。
怀里的孩子受到母亲叫声的惊吓,哇哇地哭开了。她试着让孩子平静下来,不过收效不大,接着她便让步了。
“好吧,神父,能带我去城里吗?”
“你根本不该去。”
“听我说,我一定得去!”
“那好吧,让我先帮你上车……孩子……现在该你了。”
院长把孩子抱进车里时,孩子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紧紧拽着母亲,不停地呜咽着。小孩子潮乎乎的衣服松松垮垮的,头发也烧焦了些,一时判断不出性别,但泽尔基猜测这是个女孩子。他再次输入目的地,车子等了一阵,插进车流中的一个空档,转而进入公路,驶入中速道。两分种后他们进入了绿星营,院长选择了低速行驶。
帐营前,五名修士头戴兜帽,站在纠察线上,庄严肃穆,在安乐营的标志下来回走动。这五人站在公用地面上,小心翼翼地避开道路。油漆未干的标语牌上写着:
进入此地的人 你抛弃了一切希望
泽尔基本打算下车与这五人谈谈,但车里有那个女人,他只好等在车内,注视着他们缓缓通过。他们头戴兜帽,身穿修道服,犹如送葬的队伍。很明显,这些见习修士的行动达到了预期效果。尽管修道院已收到报告,说白天早些时候,有部分情绪激烈的群众向手持标语牌的修士谩骂脏话,并投掷石块,但还不能确定绿星营是否会因为这种尴尬最终搬到离修道院更远的地方。公路边停放着两辆警车,几名警官面无表情地站在一边。当时人群来得十分突然。人群刚刚拥来,警车便迅速赶到现场,正好撞上一个人强抢修士的标语牌,绿星官员当场怒气冲冲地向法庭申请命令,强制修士们离开。这也未免太巧了。院长估计,反对修士的群众抗议很可能跟修士们的行动一样经过精心策划,目的就是让绿星官员拿到法庭命令。这份命令他们很可能拿到,但在命令下达之前,泽尔基还是想让见习修士们继续他们的抗议。
他瞟了一眼营地工人在门边竖起的那座雕像,不禁皱起眉头。他认出来了,这张脸是大众心理测试中的一张人像合成图。在那些心理测试中,人们会看到一些陌生人的素描和照片,然后要求回答以下问题,比如:
“你最想见到其中哪个人?”
“哪个人可能成为最好的家长?”
“你最不想看到哪个人?”或者,“哪个人看上去像罪犯?”
从测试者对这些问题的回答中,找出得票“最多”或“最少”的那些照片,进而对大范围的测试结果进行电脑分析,最终形成“平均脸形”,每张脸都能让别人一眼判断其性格。
泽尔基生气地发现,这座雕像太女性化,太柔弱了。二流、甚至比二流还不如的艺术家画耶稣像时才经常出现这种败笔。病恹恹的脸,失神的眼睛,痴笑的嘴唇,以及呈拥抱状伸开的双臂。臀部太宽,像女人。甚至还有凸出的胸部……也许那些只是外衣上的叠痕。各各他①的主啊,院长倒吸了一口冷气,难道这些人心目中的您就是这样的吗?这座雕像可以发出这种倾诉:“让那些孩子们来我这里。”但他想像不出它会说“离开我,你们这些作恶的人,永远留在火坑里吧”,也想像不出这个耶稣将那些贪婪者赶出修道院。不知人们在心理测试时被问了哪些问题,他们愚蠢的脑袋竟然祈求合成这样的脸蛋?这只是一尊徒有其名的耶稣雕像。雕像底座上写着“安慰”两个字。绿星的人一定也看出了这尊像和从前那些拙劣艺术家画出来的漂漂亮亮的耶稣像的相似之处,但反正谁都无法证明他们的用意,所以他们不管不顾地把雕像放在卡车上,并在它的大脚趾上挂出一面红旗。
【① 耶稣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地方。】
女人的手放在车门把手上,眼睛盯着汽车的各种控制器。
泽尔基迅速将车调至快车道,车子又飞奔向前。她把手缩了回去。“今天秃鹰真多。”他看看窗外的天,嘟哝道。
女子仍面无表情地坐着。他仔细打量她,“孩子,感觉不舒服吗?”
“没事。”
“孩子,把你的痛苦向上帝倾诉吧。”
她冷冰冰地看着他,“你认为这样做上帝会高兴吗?”
“如果你向他倾诉,是的。”
“我不理解一个会为我宝宝的痛苦而感到高兴的上帝。”
神父一愣,“不,不,让上帝高兴的当然不是人类的痛苦。人类在历经躯体伤痛的折磨后,仍然在心灵中坚持信念,满怀希望和爱,这才使上帝感到欣慰。痛苦是一种负面诱惑,人类抵挡不住这种诱惑,上帝不会为此幸灾乐祸。相反,只有当人类灵魂超越了诱惑,说‘撒旦,滚吧’,上帝才因此而得到慰藉。这跟肉体的痛楚是一个道理,诱惑使人沮丧,烦躁,丧失信念……”
“别说了,神父。我并没有抱怨,是孩子在抱怨,但她不懂你的说教。她只能感觉到痛,却听不懂。”
神父愣住了,对此我该怎么答复呢?告诉她人类原本被赐予了超自然的无疼痛感,但在伊甸园中将这种天赋丢掉了?告诉她,这孩子本是亚当身体的一部分,所以……是的,这一切都是真的,然而她的孩子现在有病在身,连她自己也疾病缠身,并且她显然没有耐性再听下去了。
“别那么做,孩子,别做那种事。”
“我会仔细想想。”她冷冷地答道。
“小时候,我养过一只猫。”院长慢慢絮叨开了,“是只灰色的公猫,个头很大,胳膊、脑袋和脖子长得像牛头犬,既懒惰,又无礼,简直是魔鬼的化身。当然,事实上,它只是一只猫。你懂猫吗?”
“知道一点。”
“喜欢猫的人其实并不真正懂猫。假若你真的懂猫,那么有些猫你肯定喜欢不起来,而你喜欢的那些却是一般爱猫者所不喜欢的。齐克就是这样一只猫。”
“这是个寓言,是吧?”她疑惑地看着他。
“后来我杀了它。”
“住嘴,无论你想说什么,别说了。”
“它被卡车撞了,压坏了后腿,只好一瘸一拐拖回家。那以后,它时常会发出打斗时的那种怪声,要么乱奔乱跳一气,但大多数的时间则静静地躺着,等待着。有人不断地告诉我,‘应该杀了它’。几小时后,它拖着残腿从屋底下出来,哀叫着。他们说:‘应该杀了它。’但我不许他们这么做。他们说,让它活着太残酷了。最后我决定,要是真的不得已,那就由我来解除他的痛苦。那天我带上枪和铲子,把它带到丛林边上,我挖坑,让它躺在地上,随后朝它的头上开了一枪。是一把小口径步枪。齐克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然后爬起来,拖着身子朝树丛爬过去。我又开了一枪,刚好打中。我估计它真的死了,便将它放到坑里,用铲子盖上些泥土,哪知它又起来了,死活爬出坑,又朝着树丛跑去。我喊得比猫还响。只能用铲子了。我把它扔回坑里,用铲子锋利的边缘砍死了它。我砍下去的时候,它还在不断挣扎。后来别人告诉我这只是脊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