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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也不帮忙,态度模棱两可,没有一个“要么这样,要么那样”的明确表态。
“我想,我是一时糊涂。”他最后说。
切罗基张开嘴,显然是要继续问下去,但转念一想,还是别再追问为好。“我明白了。还有呢?”
“犯了贪吃罪。”弗朗西斯犹豫片刻后说。
神父叹道:“我觉得,贪吃问题我们早解决了。这么说,是另外一次?”
“是昨天。神父,有一条蜥蜴,有着蓝黄相间的斑纹,后腿很棒……有你拇指那么粗,而且都是肉。我总是想,肯定有鸡肉那么好吃。烤一下,呈棕色,表面很脆,再说……”
“好啦。”神父打断他的话。苍老的脸上掠过一丝厌恶的神情,不过,小伙子毕竟在太阳底下晒了那么长时间,“有这些想法你开心吗?你没有驱除诱惑,是吗?”
弗朗西斯窘得满脸通红:“我……我去捉它,可它逃走了。”
“哦,你不光想……而且做了。就那一次吗?”
“嗯,是的,就那一次。”
“好啊!不光想,还做了,在大斋节期间公然想吃肉。下次尽量说清楚。我本来以为你已经检讨过了。还有其他的吗?”
“还有很多呢。”
神父不由得眉头一皱。他还要去看几个修士。天气炎热,路途漫漫,双膝隐痛。“尽量说快点。”他叹口气道。
“有一次,亵渎神灵。”
“想了,说了,还是做了?”
“喔,是这个淫妖,她”
“淫妖?哦,晚上,你睡着的时候?”
“是的,可……”
“那为什么要忏悔呢?”
“因为后来。”
“后来怎么了?等你醒来,怎么样?”
“嗯,我一直惦记她。把那事情想了一遍又一遍。”
“好啦,是色心,还特意去想。你感到内疚吗?那后来呢?”
从圣职申请人、见习修士那里,类似的忏悔数不胜数。在切罗基神父看来,弗朗西斯修士至少可以把自责“一、二、三”地有条有理说出来,不需他的引导和鼓励。弗朗西斯似乎很难把想说的内容组织起来。神父等待着。
“我想,上天已经感召我了,神父,可是……”弗朗西斯用口水润湿干裂的嘴唇,凝视着石头上的一只臭虫。
“哦,是吗?”切罗基冷冷地说。
“是的,我想……神父,可要是得到感召,而我起初却瞧不起它的书法,这是不是罪孽?我想问,这是罪孽吗?”
切罗基眨眨眼睛。书法?感召?什么问题!他仔细地打量见习修士严肃的神情,不觉皱起了眉头。
“你和艾尔弗雷德修士有没有交换过笔记?”切罗基心中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哦,没有,神父!”
“那你说的是谁的书法?”
“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切罗基陷入了沉思。在修道院收藏的古代文献中,有修会创始人的亲笔手稿?……有原稿?沉思片刻之后,他得出了肯定的结论:有,还留下了少量原稿,被妥善收藏着。
“你说的是发生在修道院的事吗?在你还没到这里来之前的事情?”
“不,神父。就在那里。”他朝左边点点头,“过去三个石堆,在高高的仙人掌旁边。”
“你说的,是对你的感召?”
“是是的,可……”
“我明白了。”切罗基尖刻地说,“你不会想说你收到了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亲笔邀请,让你去庄严宣誓。瞧,他都去世六百年了,可能吗?而你,嗯,却瞧不起他的笔迹?请原谅,我感觉你就是这个意思。”
“嗯,差不多,神父。”
切罗基吐了一口唾沫。弗朗西斯修士显得有点惊慌,从袖子里取出一张碎纸,递给神父。
纸片老化脆弱、污迹斑斑,墨水早已褪色。
“一磅熏牛肉。”切罗基神父读道,忽略了一些不认识的字,“一罐泡菜和六个硬面包圈带回家给埃玛。”
好一阵子,他目不转睛地盯着弗朗西斯修士:“这是谁写的?”
弗朗西斯告诉了他。
切罗基仔细考虑了一遍。“在这种情况下,你不可能很好地忏悔。你心神不宁,我也不能赦免你的罪孽。”
看到弗朗西斯畏缩起来,神父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担心,孩子,等你好一点,我们再细谈。那时我再听你忏悔。现在……”他不安地瞥了一眼装有圣餐的箱子,“我要你收拾东西,马上回到修道院。”
“可是,神父,我……”
“我命令你。”神父冷冷地说,“马上回修道院。”
“是是,神父。”
“现在,我不能赦免你的罪孽,但你可以自己忏悔,至少可以许下二十年念经赎罪的心愿。你愿意接受我的祝福吗?”
见习修士点点头,泪水在里打转。
神父为他祝福,然后起身,对着圣餐下跪,拿起金黄色的箱子,重新系到脖子的链子上。他把蜡烛放入口袋,推倒桌子,捆在鞍座后面。最后,他朝弗朗西斯郑重地点点头,然后跨上坐骑,去完成他在大斋节期间对各守夜修士的巡视。留下弗朗西斯一个人,坐在灼热的沙地上哭泣。
事情本来很简单,他可以把神父带到地洞里,查看古老的地下室;他也可以把箱子和箱子里的东西拿给他看,还有朝圣者在石头上做的标记。可是,神父带着圣餐,不可能让他连滚带爬地下到一个满是石头的地下室,更不可能把这个古老的箱子里的东西翻一遍,然后讨论一些考古方面的问题。
弗朗西斯非常清楚,不能让神父做这些事。哪怕切罗基所带的小盒子里只有一个圣体,他的到访也是庄严神圣的。当然盒子空了以后,他就可以听一些琐屑的闲聊。虽然切罗基神父觉得他精神错乱,但修士不能为此责怪神父。烈日晒得他头昏眼花,说话不免有点语无伦次。每次感召守夜之后,都有不止一个见习修士被晒得神经错乱。
他只能服从命令,回到修道院。
他回到地洞,朝里瞥了一眼,确信东西还在那里。他取过箱子整理好,正准备离开时,只见东南方向尘土飞扬。那是修道院送饮水和玉米的补给车来了。弗朗西斯修士决定等一等,领过补给之后再出发,长途跋涉回家。
三头毛驴和一个修士缓缓映入眼帘,身后是滚滚尘土。领头的毛驴步伐沉重,背上骑坐着芬戈修士。这位厨师助手头戴兜帽,耸着双肩,长而多毛的小腿耷拉在毛驴两边,拖鞋几乎拖到了地面,弗朗西斯一眼就认出了芬戈修士。后面的毛驴背着几小包玉米和几袋水。
“呜……猪!猪!猪!呜……来吃啊!”芬戈似乎没有看到弗朗西斯在路边等他,双手圈住嘴,大声呼喊,唤猪声响彻废墟堆。“猪!猪!猪!……哦,你在这儿。弗朗西斯!我看花眼啦,还以为是堆骨头。哎呀,我们得把你养肥,好去喂狼。拿去吧,快自己来拿,星期天吃的。隐士生活过得如何?想一辈子都这样吗?别忘了,就一袋水,一包玉米。当心马利西亚的后腿,她正发情呢,喜欢踢人玩艾尔弗雷德被它一脚踢到后面,嘎吱!刚好踢在膝盖骨上。小心点!”
芬戈修士把兜帽往后掀起,咯咯直笑。
见习修士和马利西亚各自摆出防守的架势。
芬戈无疑是世界上最丑陋的人,开口笑时,粉红的牙床一览无余,五颜六色的大牙平添几分“魅力”;他是个怪物,但谈不上可怕;在他的故乡明尼苏达州,长得像他这样的人很多:秃头,脸上一块块黑斑。这位修士咯咯发笑时,皮肤就像在纯白背景上撒了些巧克力和牛肝,拼凑成大杂烩。此人虽然其貌不扬,但却幽默风趣,只要与他交谈几分钟,人们便会忽视他的面相。弗朗西斯认识芬戈修士很长时间了,在他看来,对方脸上的黑斑就像杂色马驹身上的斑点一样正常,如同小丑脸上的化装(再说他整天断不了打趣逗笑,确实像个小丑)。芬戈修士现在是被罚到厨房干活,可能是暂时的。他本是个木雕匠,平时在木匠铺干活。他在雕刻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雕像时,在一些细节上自作主张,惹得院长罚他到厨房悔过自新。同时,受福之人的雕像只完成了一半,一直留在木匠铺。
弗朗西斯从母驴身上卸下玉米和饮水时,芬戈瞧着他的脸色。
笑容渐渐消失了。“伙计,你看上去像只病猫。”他对忏悔者说,“有什么问题?是不是切罗基神父又不高兴啦?”
弗朗西斯修士摇摇头。“我说不上来。”
“那是怎么啦?你真的病了?”
“他要我回修道院去。”
“什什么?”芬戈坐在公驴身上,摇晃着毛茸茸的小腿,差一点滑了下来。芬戈稳住身子,粗壮的手在弗郎西斯肩上一拍,向下瞪着他的脸,“怎么啦?他看你不顺眼?”
“没有。他觉得我……”弗朗西斯敲敲太阳穴,耸了耸肩。
芬戈大笑道:“啊,没错,可那种事,我们早就知道。他为什么要你回去呢?”
弗朗西斯瞄了一眼脚边的箱子道:“我找到一些属于受福之人莱博维茨的东西。我刚跟他说,可他不信,还不让我解释。他……”
“你找到什么了?”芬戈怀疑地笑道,跳下毛驴,跪下身,打开箱子。
见习修士一见之下不由惊慌失措。
芬戈用手指拨了一下盘子中连着乱七八糟短线的管子,轻轻吹了声口哨:“山里那些异教徒的护身符,是不是?老货啊,弗朗西斯,非常老。”他瞥见盖子上的纸条,“这上头乱七八糟写着什么?”他问道。一边抬头瞅着闷闷不乐的见习修士。
“烈焰灭世前的英语。”
“我从来没学过,只在唱诗班中唱过一点。”
“这是受福之人亲手写的。”
“这个?”芬戈修士抬头看看弗朗西斯修士,目光再次回到纸条上。他突然摇摇头,“啪”地合上箱盖,站起身。他笑得很不自然,“可能神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