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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一次比一次憔悴,一次比一次苍老。周太说,那是因为他把全副心血都倾注于书中的缘故。
两个月终于过去了。从禁闭中释放出来的不仅是一本恐怖小说《地狱唱片》,还有一个干瘪如同枯枝、衰朽如同老翁的男性作者。周太说得对,为了这本书,周德西的确呕心沥血。
仅有三个人的庆功宴上一团沉默。周德西只顾默默喝酒,不置一言。在周太反复强调我的突出贡献之后,他不得不端起酒杯,遥遥指向我的方向。瞎子都看得出来他的勉强。
我倒是没什么,但是周太好像被他的失礼惹得生气。她的脸色隐隐笼罩着一团青气,令醉眼朦胧的我看了都不免心里发毛。
“周德西!”她的声音尖锐得刺耳,“你这是对待恩人的态度吗?快道歉!”
唉,玩笑开大了吧?虽然我是帮过周太做饭,但不至于“恩人”那么夸张的程度吧?
周德西冷笑了一声,从那双浑浊昏黄的眼珠里流露出的只有自暴自弃,“有什么关系?反正你马上又要抛弃我了吧,就像前面几个人一样……
周太不吱声,只用刻薄得接近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他。没有人来打扰,于是大作家得以继续喃喃自语下去:
“魔书啊……就算陪上我这条不值钱的小命,换来一部流传后世的神作,也算划算……”
话音未落,他便一头重重栽倒在桌上。
就此死去。
简单的葬礼之后,我娶了周太。为免他人闲话,我们特地找了一个偏僻的社区住下,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地狱唱片》已经出版,不出所料又是大卖,光版税就收入了五十万。周太说,死人是无法享用活人的幸福的,于是我顺利
接收了已故“周德西”的包括名号和妻子在内的所有遗产。现在,你们该叫我周德西了。
周德西只是周太的傀儡。她是一个有着特异功能的人类,吞食“已有信息”,并将其在胃里随机反刍组合,呕吐成“人类无法想象的灵感”。先代周德西就是依照她的吩咐,每个星期五都去市面上尽可能多的收集资料,越黑暗越绝望越佳——
从街头小报到门户网站,什么活埋情敌啦,敲头党啦,斧头砍死同学啦,世间所有人类犯下的最残忍最阴暗最不可饶恕的罪行都一一在列。所谓的恐惧,其实只不过是反刍自人类自身罪恶的渣滓罢了。只要周太吞进胃里,便将其呕吐成
匪夷所思的恐怖素材。有时候,就算没有刻意去搜集资料,身边的所见所闻便已经给予周太足够的灵感,那时候她就会喊:
“快拿东西来!我忍不住要吐啦!”
没办法,谁让我们的新家附近犯罪率太高,前两天还有飞车党光天化日抢劫,甚至砍断女事主的手臂。可能是因为亲眼目睹那场血案刺激太大,这些天周太的“灵感”接连不断,连连呕吐出许多恐怖血腥的构思来。真不愧是“文学源于生
活,高于生活”啊,我自嘲地想。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
再这样超负荷写作下去,我很快也要和前任、前前任……周德西于阴间会面了。我望着镜子里日趋衰老的脸孔,想象着手中的纸笔正一点一滴地吸收着我茁壮的生命力。虽说前任留下的遗言说划算,但是我可不甘愿这样被小说吸干。不
如劝周太自己来写怎么样?除了呕吐,她也该为自己的小说尽一份力吧?
对了,该给她起个笔名。你们觉得,叫她独——孤——梦,如何呢?
女儿红
阿宏进门的时候,我正捧着一樽陈年女儿红,任由积年沉淀的酒香淡淡撩动我的思绪。阿宏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的礼物不知道放下好还是该继续拿着。这多像我们二人眼下僵持的局面——他拖,我更能拖——要知道,年轻人的耐心总是要
差一截的。
果然,没过多久,他便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算是打了一个招呼。我闭上眼睛,连眉头都不曾松开,于是阿宏终于怯生生地、仿佛不胜寒冷似的喊了一声:
“爸。”
空气在那一刻凝固成冰。许久之后,我缓缓向前支起肥重的身子,这一举动倒像吓了阿宏一大跳,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丹不想见你,”我的脸上浮起惨淡的笑意,看在阿宏的眼里,如同月夜之下的原野泛着铁青色的光芒,“从现在起,你和我们再也没有一点关系。”
“爸!爸!”阿宏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悲鸣,精心打理过的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让我和小丹见一面,成不?我就不明白,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说翻脸就翻脸呢?”
是啊,昨天,我记起来了。小丹把阿宏领回家,这还是她破天荒头一次把男孩子领进家门。自从她母亲,也就是我妻子背着我和别的男人私奔之后,我便把全副心血都扑在独生女儿身上,一心想把她培养成才貌双全、德行贞淑的大
家闺秀。小丹没有辜负我的厚望,从小到大一直很听话很乖,学习认真刻苦,从名牌大学毕业之后,顺利就业——她一直是我心中的骄傲。可只有一点我不放心,小丹她年轻单纯,说不定会受社会上的无良男子的欺骗,于是我严厉警告她,
二十五岁之前不许谈恋爱,更不许做出其他出格的事。至于二十五岁之后嘛,我当然会亲自替她物色德才兼备的有为青年,作为我的乘龙快婿。我深信,在我绘制的未来蓝图上,小丹一定可以幸福快乐地度过一生。
然而昨天晚上我等来的是谁呢?阿宏,一个貌不惊人、才智平庸的鼠辈,竟敢当着我的面拉住女儿的手,用他那张瘦如刀削的脸孔请求我答应。
他居然说他们真心相爱!我浑身的血液嗡地一声涌上头顶,差点没岔过气去。
之后的事我完全没有印象,只是依稀记得小丹和阿宏的嘴巴一直在我面前晃动,他们诉说着他们的地下情,多么轰轰烈烈情真意切!他们已经秘密订婚,只欠我一个点头而已——其实就算我不答应又能拿他们如何呢?现在早已不是父母
包办婚姻的年代了,成年的小丹完全有权利主宰自己的生活。
就算眼睁睁看着她往火坑里跳,我也无能为力阻止她么?想到这里我流下了伤心的泪水,那是被亲生骨肉抛弃的老父的心声啊!
兴许是可怜我,小丹并没有立刻与阿宏私奔,而是留了下来,照顾她形单影只的父亲。然而,孤独就像不远道路上的死神,正频频向我招手——继那不忠的妻子之后,连相依为命的女儿也要离开我了吗?离开相濡以沫二十多年的老父,
只为了一个认识还不到一年,相爱还不足五个月的男人?
我试图说服她改变心意,用亲情,用怜悯,用我能想到的一切东西,最终她终于答应了我。于是我今天照葫芦画瓢答复阿宏。
“小丹说她年纪太小,很多事情还没有考虑清楚。在她想明白之前,”我额头上的每一道皱纹都深深绽开,一排又一排浓黑的阴影从那里喷涌出来,“我想她是不会见你的。”
阿宏呆住了;他的反应我完全可以理解。“为什么?我不明白!”他喃喃说道,膝盖柔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我们明明已经说好……”
“不改变主意的女人,算不得好女人。”我重重地回了一句自认为富有哲理的话,心想,小伙子,跟我比,你还嫩得很呢!
他仿佛受到了强而有力的一击,颓然往沙发上一倒。我举起酒杯,向他敬去,“绍兴女儿红,来一口吗?”
那还是小丹出生那年埋下的极品啊!二十多年了,我一直没舍得把酒挖出来,,然而昨夜,为了庆祝女儿回到我身边,我特意将之开封。橙红如琥珀的女儿红,晶莹透亮,远望上去就如女人的血泪般盈盈而动。
在我的极力劝说下,阿宏勉强地呷了一口,然而从他愁眉苦脸的表情便知,此人并没有具备品酒的天分。他匆匆将女儿红吞咽下去,然后迫不及待起身告辞。
就算目前无法结婚,他的表现也未免太过消极吧?我对小丹说,你看你选中的男人,一点骨气都没有,夹着尾巴就逃跑了!
小丹沉默着,无言以对我的质问。当然,作为她年长多知的父亲,世上又怎会有哪件事让我猜不透呢?我知道女儿的脾气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表面上温顺恭谦,背地里却极富主见,固执,一意孤行,非要撞到头破血流才罢休。我
心知肚明,只不过懒得管而已,偶尔在关键时刻出手,一点都不让她们娘儿俩看出破绽。
然而这一次我迟了一步。小丹已经决定第二天和阿宏办理结婚手续,不仅如此,她还将自己今后的生活全部安排妥当,只除了我——听到她所编织的未来之梦,我的心愈发冰冷,直至沉入悲伤的谷底。这一次,她真的要走了!离开我这
个爱她胜过世界上一切人的爸爸,头也不回地走了!走了!
小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那一头乌黑的长发上下漂浮着,仿佛还富有活人的生气。千年前松树流下的一滴泪,凝结成千年后的琥珀;二十多年前为了庆祝你的降生而埋下的女儿红,多年后成为令你安眠的最美丽最隽永的棺材。
被盛在宛如琥珀的琼浆玉液中,你就像绽放在流泻的时光缝隙里的一朵仙葩,不凋零,不老去。小丹,你瞧你的红唇此刻有多么鲜红娇艳,仿佛一枚娇俏的红樱桃!你以后,也将永远如此刻这样美丽下去。你的美将在女儿红中凝固
成永恒,同时凝固的还有父亲与你拱渡的美好时光——我伸手揽住那巨大的酒缸,将头埋进那芳醇液体的深处,从胸膛深处发出一声大笑,随之而涌来的浓烈酒香令我沉醉不已——你瞧,如今我们一家三口终于得以团聚。
静公馆(上)
做人要知足。潮音每每想起祖母的这句唠叨,都会不自觉地皱一下眉头。的确,在这寸土寸金的繁华大都市二环以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