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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硬是把她拉到门外。
“你干什么?!”安琳瞪大双眼,拼命试图甩开他。由于事发突然和愤怒,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几缕头发也从头顶散了下来,更显得楚楚动人。
“你……”本是满腔愤恨,他却在安琳的面前彻底败下阵来,本已准备好的言词一刹那间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只是嗫嚅着吐不出来,“你……”
安琳轻蔑地瞪了他一眼,一扭身就要走,却被他死死拉住。
“放手!”她只从唇间轻吐这个词。
“跟我回去,安琳。”他的态度不知不觉间软化下来,“我们去吃饭,好不好?”
“少来!”安琳根本懒得理他,“我要跳操我要减肥我不吃饭了,你听不懂吗?”
不对!他的左耳中传来的声音,与右耳的截然不同,它们混乱地杂在一起,可他还是听得一清二楚:
“我不想和你呆在一起了!我喜欢跟白……”
“白什么?”他有气无力地问了一声。
安琳不假思索地笑了,灿若春花。“白虎。”她回答。
第三乐章 病之半耳人(四)
从那个时候起,周围的一切都变得不对劲了。他感到自己的左耳仿佛被难以名状的某种薄膜给堵塞住了一样,涨得难受,却又嗡嗡得叫个不停。好像某种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空灵之声,在他的左耳道里影影绰绰地闪现着,可他只能隐
约感受,却无法真切地捕捉到。现在,他唯一完好的右耳,独自负担起接受正常世界信息的重任。然而,独当一面的耳朵几乎无法判断正确的声音来源,他常常听不清楚对方的交谈,更不要说欣赏电影甚至音乐了。他开始烦躁,生闷气
,无缘无故发脾气。
这一切,都只因为他有病。
他跑过全市上上下下好几家医院,检查一切正常,没有一个医生能说出他这个怪病的缘由。没有中耳炎,咽喉也没有发炎,莫名其妙的毛病,临了医生无可奈何地问:
“真的什么都听不见吗?”
也不是啦,有些时候吧,也不知为什么,能听到一些奇怪的话。比如那次和女朋友啦,再比如一次健美操课……可奇怪的是,那话总是和右耳不一样。除了这两次以外,好像还听过一些,不过声音太小声了些,实在听不清。
医生猛地停住手中的圆珠笔,那支笔他原本漫不经心地把玩了很久。
“这样吧,”他在病历上涂涂写写了好久,显然正在反复斟酌,“你这种病我们这里治不了。我推荐你去另外一家专门的医院如何?”
他死死盯着医生紫红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的翕动,每一个动作。两种声音同时彭湃着涌入他的耳道,令他急促之间无法辨别。他唯有依据对方的唇形判断。
“疯子,”左耳轻声告诉他,“至少也有严重的幻听症状。建议进四院(精神病院)仔细检查。”
他“噢”的一声叫了出来,“我没有疯!没有疯!”他气急败坏地指着医生,对方则被他突如其来的惊人举动吓坏了,“我听到了!我才不要去四院!”
他拔腿就跑。一则事发突然,二则他年轻精壮,偌大的医院竟没有一个人企图拦住他,也不可能拦住他。他憋着一口气跑了好久好久,把医院的白色建筑远远抛在身后,直至看到学校的朴素大门才放缓脚步。
踏入学校的围墙之后,他终于确信自己是正常而安全的。
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他还是一个人坐在自习教室里,手里捧着的电路教材纯粹是虚张声势。惨白的日光灯管在他的头顶上跳动个不停,除了他之外,教室里不再有任何一个人的气息。大家全都回宿舍休息去了,只剩下他一个人,
离群索居,孤苦伶仃,感到自己被整个世界所抛弃。不,是他抛弃整个世界才对。是他不愿意,不愿听不见他们的话语,不愿被那些古怪的声音所左右。
然而,就算被整个人类社会所摒弃,他仍然还有属于自己的最后一片心田。
安琳。
他粗糙的手指抚摸过手机的通信录,在“安琳”的名字上久久摩挲,仿佛从冰凉的液晶屏上也可以感受到浓浓的暖意。安琳,只想着你。安琳,只爱着你。
与她失去联系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他不主动打电话给她多久,便不曾聆听她的声音多久。或许刚刚恋爱的时候,她还曾经热乎过一阵子,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打电话便成为他顺理成章的独享权利,也被她视为理所当然的负担
。现在仔细想来,她是不是一开始,就对他开始冷淡下来呢?自从常春藤鬼舍的患难之后……
她只是一时冲动……不!
她出于报恩……不!
她根本就不爱我……她亲口这样说的……不!!!
他用额头重重往桌上撞去,竭力使自己混乱的思绪停止搅动。求你让我安静一会儿!他用力捶打自己的脑袋。
手机的屏幕突然亮了起来,同时还奏起欢快的歌声。有短信!他的眼睛一亮,一把握住手机,是安琳的,一定是她!
“明天晚上星座版网友聚会,你有空吗?大家都很想念你哦^_^”发件人,颜无月。
他想起来了,除了安琳,他也有其他的事情需要做。自从入校以来,他一直担任星座版的版主之职,同时也是星座协会的创建人兼会长——也该是时候见见各位网友了。
他的真实姓名不想说,但是网名却颇为风云,熟悉的人一般称呼他为寂寞牛。
颜无月,那个颇有些男孩子气的女生,一直是他工作上的左膀右臂,也曾与他们一起经历常春藤鬼舍事件。令他感到歉意的是,自打那以后,他专注于与安琳的爱情之中,与她的来往明显减少了许多,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一心扑在社
团工作上了。好久没见,她一定还是那副叫喳喳的样子吧?真是的,一点都不可爱,什么“大家都很想念你哦”,难道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吗?虽然经常和你拌嘴,但我们从来都是好伙伴的啊!
他的手软软地搭在桌上,虚空的眼球里了无一点生气。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体会到久违的友情是多么珍贵,宛如沙漠上最后的一滴甘露,恰恰盛放在待放的花苞中;而愈是感受到这一点,愈发巨大的孤独感排山倒海,将他吞没其
中。
聚会异常成功,如果忽视寂寞牛异乎寻常的沉默的话。新一代的同学渐渐成长起来,他们讨论得异常热烈。寂寞牛的右耳里不住飞来言语的碎片,叽叽喳喳,吵吵闹闹,他却无法归纳成任何一个有含义的句子。他的左耳出乎意料地
宁静。
坐在一旁的颜无月也很少说话,这可是极为罕见的——只因素日让她闭嘴安静,是一件比登天还难的大事。她只是不安地挪动着脚尖,唯有这种轻微的细节,才符合她活泼爱动的性格。她的眼珠不安分地转来转去,聚焦的中心不外乎寂
寞牛的左右。
这一点,他全然不知情。
时间差不多了,人也渐渐散了。寂寞牛慢吞吞地支起身子,准备离开——他只想快点离开,去找一个热闹却没有一个人认识自己的地方,深深地一头扎进去,躲起来。就在他起身的那一刹那,左耳分明听到了——
“你跟安琳……还好吧?”
女孩子的声音,而且,怯生生的。他抬起头,目光正与颜无月四目相碰。
第三乐章 病之半耳人(五)
她的嘴唇执拗地紧闭着,清亮的眼神一如往常。她的嘴巴动也没有动,然而,他却清楚地听到了,她的声音,纯粹,不加修饰。
“你跟安琳……还好吧?”
这就是她想对他说的唯一的话吗?他惨笑一声,嘴里填满了苦涩的味道,于是他漫漫转过身去,头也不回地选择离开。
安琳,这个时候,他只能更加想念这个名字。他攥着拳头,一口气冲到体育场旁的樱花树下,给安琳拨出了一个久违的电话。时节尚早,樱树只伸出尚且萧瑟的枝叶,稀疏地遮蔽在他头顶的星空。
她今天没有跳操,也不在宿舍。“我正在二教上自习。”她回答,“在背单词。”
他浑身的血液顿时涌上了脸,在黑暗中烧得厉害,“我……我这就去二教大厅接你,”因为激动,他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完整,“十分钟,不,五分钟后,我等你!”
安琳到来的时候,寂寞牛的全身都沐浴在亮堂堂的日光灯下。他的心情好极了,事实上,似乎是许久未见的缘故,他感到安琳也显得格外热情,一路上嘴巴都没有停过。他们手拉手往学校超市的方向走去,月光在他们的身前投下长
长凄迷的影子。他装作不经意地挽住安琳的胳膊,于是她那娇小的头颅便乘势靠在他的肩膀上。
“最近,忙吗?”他轻声问道,“是不是累啊?”
“还好啦,”安琳的声音里透着疲倦,又夹杂着丝丝兴奋,“天天还不是老样子,上课,吃饭,自习什么的,”她幽黑的大眼睛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你又不陪我。”
他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然而他尽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现,仍然平静地问道:
“健美操呢?不跳了吗?”
安琳无力地叹了一口气,声音立刻小了下去:
“还说呢!自从白老师走了,学校小气得很,请的是一个什么女老师,讲话说不清楚,又凶巴巴的,谁乐意去啊?大家都退课了。”
“白老师走了?”他讶异地反问了一句。
“对啊,”她嘟起嘴巴,神情娇俏之极,“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一天突然不告而别,害得我们被那个女老师教,哼。”
他暗暗高兴起来,嘴里不免安慰她,“无所谓,反正你又用不着减肥,不去跳也罢。”
“可我从没见过那样帅的人!”安琳认真地回答,“一声不吭地跑掉,总觉得好可惜哦!至少也要通知我们一声,你说对吧?”
寂寞牛干笑了两声,总觉得今晚的安琳好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