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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确不明白,因为她压根儿什么都没有看见。
没有什么墙上的巨脸,也没有地板上的大嘴,更不存在什么巨大的能将颜无月连根卷起红舌头……不!真夜当时亲眼所见的,只是当达文轩告诉颜无月有关杂志的事之后,男人婆在瞬间突然瞳孔放得好大,一颗颗冷汗源源不断地从脸上
冒出来,牙齿更是格格地打战。她的目光写满了死亡与恐惧,疯狂而绝望地游离于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当然,也包括地面。她张大了嘴,想叫,却又像被什么无形的黑手捏住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她喘着粗气,死死地盯着自己
的双脚,就像遇到了怪物一般,用一种前所未有恐怖的眼神。然而,在真夜的眼中,所有的一切都像空气一样透明。
于是她恨恨掐了颜无月一把,后者杀猪般凄惨地叫了一声,这才从幻觉的束缚中逃了出来。
“但那个男生就没这么好运了!”真夜还在回味当时惊心动魄的一幕,“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换做先生的话,也会优先考虑被刻下‘星之痕’的男人婆吧!”
占星师不置可否地微笑了一下,“我是个绅士,真夜。为美女服务是我终生的荣幸。”
“吓?那种没胸没屁股凶巴巴的男人婆也算美女?”真夜吃惊地睁大了眼睛,一脸悲痛欲绝的神色,“你的品味未免太差了吧,先生!我真是错看了你!太让我失望了!你怎么能,怎么能……”
“……还是先办正事要紧。”占星师尴尬地咳了一声,打断了她的唠叨。他径直走到墙上的照片前,看样子早已对那些奇怪的照片产生了怀疑。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一双神秘的眼睛静静浮现了出来,无声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颜无月非常苦恼,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是好。包括寂寞牛在内的三个人,五年后也失踪了,占星师向她提出要求,以救出那些人为交换条件——
“你所说的代价是什么?”她问,“只要我有,当然给你,只要你帮我救出他们。”
占星师不慌不忙地啜了一口酸奶,你当然有,他那意味深长的一撇分明告诉了她,他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可他偏偏就是不说。他玩味着捉弄她的快乐,并尽量将这种乐趣延缓得更为长久。看到颜无月为了所谓的交易代价急得团
团转,他的内心被寒冷的笑意所笼罩着。
一个人的生命换来三个人,无论放在哪里都算得上一笔好买卖,当然,在事不关己的情况下……人类就是如此自私而矛盾的生物,身处安全之地时便大声疾呼生命等价,人人平等,可一旦牵涉到自身的利益,谁不把自己的性命当作无价
之宝,而将他人视如草芥般践踏,真正愿为他人牺牲的人,实属凤毛麟角……这一点,就连颜无月也不例外。
“你怕死,”他弯腰,拾起颜无月的一缕短发,刻薄的笑容打破了眼眸中的坚冰,“起码,那证明现在你活得舒舒服服。”
“很好。”他看也不看她一眼,转身走出了占星馆,“等你活到忍无可忍,绝望、腻味得只想死去的时候,再来找我吧。”
颜无月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了自己第一次见到寂寞牛的情景。那时候她刚进K大,刚从父母身边断奶的她,心里总觉得非要投奔什么人才安心,非要认识一堆志同道合的朋友才快乐。她迫不及待上BBS寻找同好,机缘巧合之下看到了
一个帖子,发帖人提议在郭沫若铜像下组织一次碰头会,讨论占星术。
踊跃报名的人非常多,然而,当颜无月冒着暴风雪赶到郭沫若铜像下的时候,只看到一个孤独伫立的男生的身影。男生缩头拱背,在风雪中不住跺脚取暖,然而借助近视眼镜的帮助,他始终眺望着占星术同好们的到来,即使,最终
只盼到了一个短发的女生,和那女生挣开的一把雨伞。雨伞下的两人同盟,便是星座版最初的雏形。
从此他叫做寂寞牛。
颜无月的脑中一直反复回放着那天的画面。郭沫若铜像,暴风雪,寂寞牛,雨伞……为何脑中的画面栩栩如生,就像在哪里真实见过类似的一样?郭沫若铜像,微笑,照片……黑暗中她猛地从梦中惊醒了,被自己的记忆生生惊醒。一道电
光在脑海中火花般点亮,同样也点亮了她黯淡的双眸。
在常春藤鬼舍墙上的照片里,她曾见过一张熟悉的人脸。
最早失踪的,安琳的脸!
常春藤鬼舍事件(八)
以及,梳着老式发型,戴着蜓劬档模铩⑽摹⑿�
当颜无月飞奔到常春藤鬼舍的时候,时间还不算太晚。她远远看见占星师修长的黑色身影映照在玻璃窗前,半边银白的头发在日光灯下闪烁着粼粼的波光。在他的身后,似乎出现了一个更为黑暗,更为广袤的阴影,要将他一点一点
地侵蚀掉。“不——!”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大喊了一声,咬牙再度加速。当她的手指尖终于触到了“日光灯”房间的门槛时,因体力不支而倒下的那一片刻,一只戴着雪白手套的大手灵活地将她接住。
“你没事吧?”两个人几乎同时脱口而出,只不过,一个沉稳低沉,胸有成竹,一个则气喘吁吁,充满焦虑。接下来,占星师的双眸中发出了些微的笑意:
“你比我估计得还要早半个小时呢。”
颜无月好不容易定了定神,还没喘过气来,便迫不及待一把揪住他的手掌:
“我发现了,照片的秘密!”
她冲到照片前,小心翼翼指着那幅郭沫若铜像的合家福。这一次,那十多个师兄师姐又出现了,大家排排站在铜像前的台阶上,隔着喷水池向看不见的摄影师发出微笑。颜无月伸出食指,开始点着他们的人头计数。
“个,个,个……”
她颤巍巍的声音回荡在常春藤鬼舍里,就像投进死水的一颗小石子,在这幽暗的鬼宅里激起阵阵涟漪。
“个,个……个。”她吞了一口唾沫,用一种可怜巴巴的眼神望着占星师,又重复了一遍,“个人。”
“有何不妥吗?”占星师反问。
问题大着呢……颜无月的手指慢吞吞滑向后排两个人,他们俩只从前面的人群中露出半边脸孔,靠在一起看上去非常开心。那两个人分明是一对年轻的情侣。
寂寞牛,安琳。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另外十个人,应该就是五年前失踪的‘科学探索社’成员……”颜无月说,“如果乔永发师兄来的话,应该可以认出他们来。”
“十个人?”占星师满不在乎地问道,“加上你的两个朋友就是十二个?”
“对,没错。”不知怎么,她心里总有一种毛毛的感觉,就像暗地里被一双无形的眼睛盯住似的。
“可那个人又如何解释呢?”占星师指着身后,悠闲自得地问道,“你把他开除出局了?”
颜无月的全身顿时如被雪水浇灌,一下子变得冰冻彻骨。那个人!怎么会忘了他!她曾在照片上清楚地见过他的笑脸,也曾在常春藤鬼舍与他交谈甚欢——她不敢回头,生怕又看到墙壁上那张恶心至极的血盆大口——她怎会那么傻,竟没
看出来那就是他的巨脸呢!
无形的压迫感消失了,颜无月顿时感到全身上下一片轻松,就像从许久的束缚中解脱出来。他走了,占星师轻声告诉她,回到他该去的地方。的确,当颜无月再度端详那张照片,达文轩已经以格格不入的坐姿,被众人所簇拥着,他
那向上扬起的眉眼仿佛和她打了一个邪气的招呼:
“师妹!”
“达文轩!”她怒火中烧,大叫道,“有种你别跑!出来跟我单挑!”
“没用的,”占星师告诉她,“与其隔岸对骂,不如直扑他的老巢,搅个天翻地覆如何?”
“……老巢?”她不由呆住了,讲话也结结巴巴起来,“你是说,你是说……这张照片?”
“当然!”占星师狰狞地笑了一下,“我们也钻进照片里面去!”
他的手指轻轻点在照片上的某一点;就在达文轩盈盈的笑脸旁,右手向上抬起,掌中捏着一条线一样的东西,风筝线的另一头穿透了照片的隔膜,向现实世界的他们微微探出头来。
纵然颜无月眼尖,一时间也没发觉那发黑的线是什么东西,直到在占星师的鼓励下,她大着胆子伸手触摸那根线——
微有凉意,不太软,也不太硬。经过她指尖的仔细擦拭,那条线的黑色下面,微微泛出了些银光,水波纹一样粼粼的银光,看上去是那样眼熟。
安琳的银手链……
自打安琳从这个房间消失后,颜无月和寂寞牛只在房中找到了她的银手链,接着,寂寞牛也无故失踪,连同他手里紧握的银手链一起。颜无月差不多已经忘了这条手链的存在,可眼下,达文轩一手牵着银手链,另一只手正向他们招
手,似乎翘首盼望他们的到来。
进来吧,到照片里来。她仿佛听见达文轩在她耳边的低语,来吧,这里有你想知道的一切,所有谜题的答案,都在这里。
她不由挺直腰板,从鼻腔里慢慢呼进一大口空气,顺着气管缓缓沉入肺部。当她的手指捏住银手链的一端,她感到整个手掌都被冷汗所濡湿,又粘又滑。“我在害怕吗?”她悄声问自己。也许这一去,就和那些失踪的人一样,永远不能
返回人间。如果她死在照片里……她混乱的脑中不由想象出这样的场景:老师和同学们四处奔走寻找,焦虑之色溢于言表;长龙般的警车队伍浩浩荡荡开进K大,像训练有素的警犬般进行地毯式搜查;而她年迈的父母相互搀扶着衰朽的身体
,跌跌撞撞步下飞机,饱经风霜的脸上均已老泪纵横……颜无月的手突然触电似的缩了回去,不,她还不能现在去死!也许她该忘掉“常春藤鬼舍”里发生的一切,假装什么也不知道,继续过着平淡快乐的校园生活,终生不再踏入鬼舍一步!
至于“常春藤”之谜,就留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