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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可以干预她的决定。为着她的梦想能够实现,她已不知道战斗了多少个日日夜夜——她拍了拍身后沉重的书包,眼里一片沉静。
车上的人异乎寻常的多。按照付清华的经验,即使在白天上下班的高峰期,路线偏僻、远离各大商业区的路车都很少满载过,更别说行人稀少的夜晚。可眼下映照在苍白色车灯里的,是一排排神态各异、面貌不同的人影,满满地占
据着从前到后所有的座位。付清华用力眯起因使用过度而酸痛不已的眼睛,在车厢的尾部,似乎有一团黑黝黝的影子。她于颠簸中往前迈了一步,才看清最后一排座位的尽头的确矮下去一截,与旁边一排齐整整的人头形成鲜明的落差。
她快步向目标挺进,劳累了一天,早该坐下来歇歇了——这时候,座位旁边的男人主动站了起来,带着绅士般翩翩的风度让她进去。
她一屁股坐了上去,无暇顾及那男人在这盛夏之夜居然套着厚厚的缫拢哺久挥杏嘣W⒁饽腥说乃直唤喟椎氖痔捉艚舭蝗盟亢良》舯┞队谥谌说氖酉咧小K娜矶枷袷侨芑谀遣愫谏耐饪抢铮瞬园椎牧常�
给任何人窥视的空隙。不,付清华完全没有把心思放在一个寻常男人身上,她全心全意只想着三天后的模拟考试和不久后攸关她生死的高考,比任何人、任何事都要重要一万倍的高考——成败在此一举!她的心头燃起了滚烫的血。
车灯在车子开动的同时也随之关闭,静默与黑暗同时降临并统治着这辆公共汽车。一股撩人的香味淡淡刺激着她的鼻粘膜,她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发虚。男人的怀里抱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纸袋,香味正是从纸袋未曾封严的接口处飘散而
来。借助窗外稍纵即逝的路灯,她终于费劲地拼出了纸袋上的五个大字。
大——老——板——板——栗。
她的嘴里不自觉地涌出了滑溜溜的唾液。是她从小就最爱吃的糖炒板栗,而且还是h市首屈一指大老板板栗,“祖传秘方,百年老店!”虽然不知道糖炒板栗诞生至今是否有百年以上的历史,不过板栗第一品牌的名号不是瞎吹牛。她从
初中起便一直向往着能有一天吃上它,却迫于某些不得已的原因,只得暗下决心,唯有美梦成真的那一天,才可以风风光光地大快朵颐,那个时候,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到撑死都没问题……然而现在她只能坐在夜间的公共汽车上,对着邻
座飘来的板栗香味干咽口水,不争气的肚子又偏偏在这时候响了起来,咕噜噜……她没有表情忍不住一红,拼命想找些其他事以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这时她发现了一件事。
车厢前部悬挂的移动电视闪了起来,蓝色的液晶屏上跳出了电视厂商的名称和“开仓”两个字。付清华还是第一次碰到这种事;在她的经验里,公共汽车向来播放的是移动电视频道的节目,只有在电视信号所覆盖不及的长途汽车上才会
播放现成的影碟——这一趟路真有些不同寻常。
一个清渺、慵懒又如若有若无的纱的女声顿时自扬声器中溢了出来,如一阵烟雾袅袅腾起于乘客的四周,那朗如清泉却又带着一丝看透红尘的无奈的歌声只在一瞬间便抓住车上所有人的心。藏身于播放器后的歌者以海妖塞壬的姿态
撩拨着一干听众,从鼓膜、小耳骨、毛细胞层层深入直至大脑的听觉中枢。当她的歌声经由空气的振动抵达他们内耳的那一刹那,他们便已沦陷,溃不成军。
“一路上有人坐在地铁张望擦身而过的广告,有人怕错过每段躲不过的新闻报导;一路上有人能白头到老有人失去青春年少,有人在回忆中微笑也有人为了明天而烦恼……”付清华记得那首歌,那是天后王菲的《单行道》,印象中已经推
出六年了,当时她还在读高中,与同年纪的女孩一样处于迷恋偶像的狂热期,而那时的王菲如照耀华语歌坛的太阳令人仰止,独占光芒……她的嘴角不由泛出了苦涩的笑意,时过境迁,即使重放当年的老歌,也无法收回指缝中静静流走的光
阴。她正这样感慨着,一个声音从旁边平静地响起:
“是个适合怀旧的夜晚,你不这样认为吗?”
她吓了一大跳。当她被王菲清澈透明的歌声所包围,不得不沉浸在自己缅怀的小世界里,那个抱着一大袋大老板板栗的邻座男人却不识相地开口打扰,以一种显而易见的笨拙方式。然而,他的声音低沉,温暖,带着一种懒洋洋的磁
性味道,倒意外地为背景的歌声添加了注脚。姑且不论他穿着一身风衣却抱着糖炒板栗的古怪形象,他的声音好听得……竟令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为免再次遭受这种声波攻击,她无声地点了点头,暗示到此为止,她不屑与他交谈。然而男人并不轻易放过她,一招不灵又见新招。
欲望号街车(中)
他甚至把糖炒板栗递到她的鼻子跟前,好像要让她一次闻个够。
“大老板板栗吃吗?临上车前有客人送给我的。”他的声音听起来比炒板栗的糖还要甜。
出于本能她几乎是立刻摇头。路劫、拐卖之类的恶性犯罪她听得太多了,早已在偶遇的陌生人与自己之间筑起一道防范的高墙。更何况他是个衣着古怪的男人,此时又是深夜,就算肚子再饿,就算板栗再香,也没理由用一条命去换
是不是?
男人颇为失望地叹了一声,“太可惜了。我只是不想让这么美味的板栗白白浪费而已……”
“你自己为什么不吃?”她忍不住问了一声。
他的双眸里不由浮现出严肃的神色,“因为不能。”他回答。
他的脸孔漂亮得令她大吃一惊。不仅是漂亮,漂亮只能用来形容那些五官精致如同女子的男性,而他属于轮廓深邃,就像最高明的工匠用大理石雕刻出来的石像,既俊美又不失阳刚之其。不单是相貌俊逸,而且苍白。是那种不带丝
毫血色、缺乏生气的苍白色,就像顶级汉白玉的雕像。
换言之,他具有一种冷冰冰的、缺乏存在感的死人之美。
仿佛具有恶魔一般魅惑的魔力,既俊美又可怕,既绅士又散发着妖魅的气息……付清华的脸偷偷地红了起来,似乎为坐在这样有魅力的男性身边而局促不安。从小到大一直被重重书本压得喘不过气来,眼里除了高考心无旁骛的她这才发
现,在这世上竟然还有如此令她心动的男性存在。忙于学业的她从没有感情经验,男朋友之类的人物更是接近奢侈的梦想——如果她当年再努力一些的话,只怕此刻也同她那些同学一样,在大学的校园里尽情品尝恋爱的美酒吧?
可我绝不后悔!——她用力对自己呐喊,不达成自己的目标,她绝不可松懈,也绝不会容忍自己分半点心在这类无聊事情上!
她慢慢叹息了一声,轻得只有邻座的男人才能勉强听见。那声音里包含了太多对逝去青春的喟叹,被夜风一吹而散。
“你……”男人不经心地问道,“有什么烦恼吗?”
只是普通的一句话,却勾起她的记忆里一片翻腾,往事像放映的电影胶片一样快速闪过她的心头。“是个人都会有烦恼吧。”迟疑了好久,她才艰难地回答道。只是,对于自己来说,眼下的苦难看起来最深重罢了。
“的确。”男人赞同似的点了点头,“远的不提,就连这辆公交车上的乘客,也为了各式各样的明天而苦恼着。”
仿佛特地验证他这句话,前排的乘客倏的转过头来,那是一张中年男子干瘦而平凡的脸,额头上的每一条皱纹都承载着生命所经历过的辛苦。“我啊,是个下岗工人,”没有任何人与他搭讪,他便自言自语起来,“年轻的时候只晓得一门
心思为社会作贡献,拼命工作连身体都顾不上。结果怎么样?累了,病了,老了——工厂说不要就不要,一脚就把我踢开,一次性补偿我块钱,就这样买断我年的工龄。”中年男人凄惨地牵动着嘴角,发出几声苦涩的干笑,“我还有老婆孩子
要养活啊!”
“我也是,我也是!”又有一个人加入诉苦大会,这回是一个梳着平头的年轻男性,年纪绝对不会比付清华大,“我对她百依百顺,从来不敢说半个‘不’字。结果,哼,哼哼,”他自嘲似的冷笑了两声,“她居然背着我和网友开房!没廉耻的
臭女人!”
“还有我!”从车厢前面举起了一只手,响起一个稚气未脱的清澈童音,“爸爸妈妈还是老师说什么也不许我打网游……切,他们根本不理解我们!”
“还有……”车厢里就像沸腾的开水一样喧嚣,前赴后继的举手,前赴后继的诉苦,令付清华目不暇接……原来大家都是跟她一样的啊!为自己的人生而苦恼着,兴许,这辆路公共汽车上,乘坐的都是有缘人呢!
邻座的男人会心地发出了微笑,“跟这首歌唱的一模一样呢。”他指了指头顶的扬声器,于是不知怎的,乘客们异常整齐地停了下来,车厢里只有王菲那慵懒的声音,意外地凸现出来:
“一路上有人太早看透生命的线条命运的玄妙,有人太晚觉悟冥冥中该来则来无处可逃,一路上有人盼望缘份却不相信缘份的必要,一路上那青春小鸟掉下长不回的羽毛……”那歌声仿佛蕴含了奇怪的魔咒,如一阵轻纱飘然降落于每个人
的头上,付清华也不例外。前排的中年男人露出了虚妄而幸福的表情,连紧锁的眉头都舒展开了。“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呢?”她问他,“去找份新工作吧?要不然的话……”
男人的头剧烈摇摆得如同波浪鼓,“开什么玩笑!我做一行好好的,换什么工作?”
“可你不是下岗了吗……?”付清华小心翼翼地说。
“下岗?”男人惊讶地瞪大眼睛,“笑话!身为劳模和先进工作者的我,马上要去北京参加表彰大会,回来还要传授经验,忙都忙不完,哪里会下岗?小姑娘你可别咒我!”
咦,好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