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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郎,我知道你是怕高处不胜寒,所以一直在预备后手,可你也不用太担心了。论资源论人脉论才具论圣眷,你不输给任何人!”
“前三者都还好说,只有最后那一项保不准。”杜士仪用嘴唇碰了碰妻子那依旧柔嫩光滑的手背,轻声说道,“不用担心的是你才对。为官十一载,我固然大多数时间都不在朝中,这次从云州到代州更是一连五年,但我也不是没有一丁点准备的。”
王容轻轻嗯了一声,紧跟着,她方才想到了另一件事情,犹豫片刻还是低声说道:“你之前在幽州,我也没来得及告诉你。京师来信,源翁去世了。”
对于源乾曜,杜士仪一直都是当成自家长辈那般礼敬的。尽管这位素来有些油滑,凡事明哲保身,但他能够京兆府试拿下解头,有源乾曜的默许;他能够在关试中拿下第一,也是源乾曜不顾张嘉贞的芥蒂帮衬了几句的关系;而后他在源乾曜的门下省为左拾遗,多有受其照顾的地方,纵使源乾曜也曾把跟从河南尹王怡前往长安处置权梁山谋逆这种棘手案子推给他,但总体来说,源乾曜对他可谓是有知遇之恩,就在两年多前,源乾曜还交托给了他一些至关重要的人脉。
“是么,源翁竟然去世了。”杜士仪苦笑了一声,怅惘地说道,“人生自古谁无死……可真正听到这种消息的时候,仍不免心酸苦痛。”
“因为之前病重,源翁没有随驾去洛阳,而是在长安病故的。陛下追赠幽州大都督。”见杜士仪没有说话,尽管很不想说接下来另外一个不好的消息,但王容还是不得不低声说道,“还有,你之前刚起行不久,王十五郎家中便来人报丧,说是他的妻子……亡故了。”
杜士仪登时愣住了。王维和玉真公主之间的那段情缘,他知之甚深,也知道王维家中早已定下了妻室,不可能尚主,而玉真公主也无意脱下道装嫁人。至于两人最终分开之后,王维究竟迎娶了何人为妻,他自是不甚了了。此时此刻,他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一字一句地问道:“摩诘得知此事之后,是什么反应?”
“我那时候没瞧见,一时半会说不好,但是……”王容都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足足隔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艰涩地说道,“但我派去打探回来的人说,王十五郎看上去失魂落魄,整个人几乎半点反应都没有。他和李十二郎在众人之间是关系最疏淡的,但这次还是李十二郎二话不说灌了一壶酒送过去,他大醉之后,李十二郎就让王家人套上马车送他回去了,小崔也跟着,料想路上会照应他。”
王维和李白关系冷淡,杜士仪熟知的那段历史如此,而今这段历史也是如此。一个狂放,一个内敛,一个豪迈,一个出尘,相同的是一样才华横溢,一样文采风流,故而两人在代州州学讲课也是截然不同,私底下拥李派和拥王派还打过嘴仗,曾经还让杜士仪哭笑不得。可是,此刻想到王维在从前满腔抱负初入仕就遭贬,和玉真公主也就此一刀两断,如今却又丧妻,他只觉得百味在心头,说不清是什么感受。
“去打探的人还说,王十五郎在大醉之后喃喃自语,说的都是……对不起。”
对不起……是了,想来王维仕途受挫,昙花一现的爱情也因此终结,对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大约也不会投注多少精力。可是,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直到一下子完全失去了,方才会回过神来去想念那个从生命中逝去的人,而那个人也会在记忆中越来越刻骨铭心,以至于无法忘怀。
想着想着,他情不自禁地松开了妻子的手,随即站起转身,动作轻柔地抱了抱她那已经不再纤细的腰肢,这才一字一句地说道:“这个世上,太多人都是失去方知珍惜,失去方知珍贵,其实却已经晚了。幸好,我不必像别人那样后悔。不管我们在一起的日子能够有多少,现在的每一时每一日,我们都要格外珍惜才行。幼娘,我们的孩子很重要,但你更重要!”
自从相识开始,杜士仪就一直都是主动的那一个,王容见识过他的大胆,他的热情,他的坚韧……林林总总的情话也听过不少,但没有任何一次,如同今天这样深深打动自己那颗原本就灼热的心。见他俯首吻了过来,她就再次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几乎拼尽全力回应着他,直到几乎透不过气时,她方才听见身旁传来了一个稚嫩的声音。
“阿爷,阿娘,我也要亲亲……”
糟糕,刚刚那些动作绝对是儿童不宜!
杜士仪这才意识到,自己完全忘了身边还有儿子在。松开了怀抱中的妻子,他见杜广元眨巴着眼睛看着自己,他就一把将孩子抱了起来,随即一本正经地说道:“小家伙,记住,日后只有对自己最喜欢的女人才能这样,今天的事,不许再对第四个人说,这是你和阿爷阿娘的秘密!”
“嗯嗯!”
王容已是面如红霞,暗想幸好儿子过了年方才五岁,要按照周岁算的话,四岁都还不到,还不太懂事,否则看到这一幕,今后她怎么把严母的架子端起来?
提到王维和崔颢离开代州,王容自然也不免要说起正月尚书省进士科省试的结果。这一年知贡举的是裴敦复,出了名的苛刻人,一科仅仅取中了二十四名进士。而作为代州拔解的刘长卿,到京城时打响了名气,也不知道谁人举荐了一把,裴敦复尽管没有将其放在前列,但竟是在第二十名取中了。同时进士及第的,还有杜士仪认识的一个熟人,那就是鲜于向鲜于仲通。而刘长卿要留在长安等待吏部关试,回来的只有另两个代州解送却在省试科场铩羽的士子。
两人大约是受挫深重,回来的时候都垂头丧气的。尽管县试州试也是每场淘汰制,可他们全都在杂文试中犯韵被逐,实在是太丢人了!
代州年年解送,几乎年年全军覆没,说是陪太子读书毫不为过。因此,今年竟破天荒有人进士及第,即便是寄籍代州,而不是真正的本地人,也足以成为代州上下热议的话题。其中,刘长卿的舅舅最是欢欣鼓舞,在家连着摆了三日的流水席以示庆祝。除此之外,今年代州明经科也有两人及第,都是州学的学生,这也让代州州学成为了众所瞩目的焦点,被杜士仪邀请来的众位名士自然收获了不计其数的赞誉。
可按照因为有主持嵩山卢氏草堂经验,被杜士仪赶鸭子上架硬逼着执掌代州州学的卢望之的话来说,这些名士全都是高谈阔论在行,实际经验缺缺。刚刚离开的王维和崔颢虽然进士及第,但两人的诗赋都是独树一帜的,所谓讲课也是只能意会不能言传。至于李白孟浩然王之涣这样的……对不住,倘若学生们都被他们给忽悠住了,今后恐怕也都会养就闲云野鹤一般的性子!
所以,卢望之按照杜士仪的要求,杜士仪的希望,直接祭出了杜士仪当初在嵩山卢氏草堂求学时的最大法宝——题海战术!三日一试赋,五日一试诗,然后他从限韵立意等各种因素进行全方面剖析,其精辟之处连这一日悄悄去旁听了一次的杜士仪和张兴全都赞不绝口。这一日午后,当主从二人出了代州州学的时候,张兴甚至不无敬仰地说道:“若是卢公子能够一直留在此地,只消三五年,代州文治必定能够上几个台阶。”
他那大师兄能够呆得住?
杜士仪满脸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回答。他正要上马时,却只见一个少年纵马疾驰而来,到面前利落地勒马跳下,疾步冲到了他的面前,正是吴天启。
“郎主,长安阿爷派人送来了急信。”吴天启二话不说从怀中取了信呈上,眼看杜士仪就这么立时拆开扫了一眼,继而面色为之一变,他不禁大为纳罕。
“使君?”
杜士仪看了身旁满脸疑惑的张兴一眼,随即哂然一笑道:“意料中事,只不过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不日便要迁中书舍人。奇骏,你得做个选择了,是随我去两京见识见识,还是我举荐你给河东节度使兼太原尹宋公,毕竟,如今的你是河东节度掌书记。”
☆、674。第674章 衣锦还洛阳
代州长史兼河东节度副使杜士仪,擢中书舍人!
刚过而立之年的杜士仪陡然之间迎来了这样的擢升,他自己尚能够淡然处之,可别人就不一样了。
代州上下官民百姓在这位名声赫赫的长史刚刚上任之后,还有人观望有人怀疑,可杜士仪上任之后,最初大刀阔斧,紧跟着推行的却是极其稳健的政令,并未一味推出各种各样让人适应不良的新政。尽管代州并没有能够推广木棉或者茶叶之类的经济作物,可因为杜士仪大力推行新型农具,又在田陌的帮助下,把水轮三事这种利器给设计了出来,去年又是风调雨顺,收成极其不错,再加上杜士仪重视刑狱,得知他即将离任的消息,立碑之类的提议再次风行了起来。
万民伞和德政碑是明清最为风行的,但在如今这年代,对于在任上治政理狱极佳,风评极好的官员,立碑为记也是常有的事。然而,杜士仪固然很注重经营名声,对这种过犹不及的勾当却敬谢不敏,直接把自己敬仰的名相宋璟拿了出来当挡箭牌。他既是一口咬定宋璟在广州都督任上回京的时候也一力不允立碑,以温正义和裴明亚为首的代州耆老们也就只能怏怏打消了这个念头。
然而,当杜士仪在离任之前最后一次召见他们,对于州学表现出了很高的期望时,他们立时都振奋了起来。
“我那大师兄已经答应,会在代州州学再留一年,想来新上任的州官对于自己治下多出才俊也是乐见其成的,故而不至于去动州学。而代州军兵马使段广真深悉军阵,武艺出众,只在做官上头未免欠几分脑筋和盘算,你们既是本地耆老,还请多多照拂于他。”见温正义慨然答应,裴明亚微微颔首,面上仍有几分忧心,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