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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二十五月曰大祥。尽管早在当年就和宇文融貌合神离,而后的交往也少之又少,但李林甫在面上的功夫素来做得滴水不漏。宇文融的灵柩送回长安之后,他还亲自上门吊祭哭拜了一场,送的赙仪也相当优厚,对于宇文夫人韦氏以及几个子女说话时更是极尽哀思悼念。然而,他算准了裴光庭不会因为他对死人的态度而怎么样,却并不知道,韦氏和子女们在云州住了这么久,亲疏远近未必就分不出来,更何况杜士仪和宇文家的联系素来紧密得很。
“宇文兄的祭礼我已经提早备好送去长安了。”见李林甫的脸色为之一僵,杜士仪便紧跟着说道,“另外,我已经答应了宇文夫人,等到宇文大郎除服,我就正式收他为弟子,悉心教导他,以代父责。虽说我不过痴长数岁,诚惶诚恐,但宇文夫人一片爱子诚意,我也只能勉为其难。”
听到这里,李林甫不知不觉松开了手。然而,他很快重新整理好了心情,复又笑容满面地和杜士仪并肩前行,嘴里却说道:“我知道,君礼你对我有些误会。是,我这几年来礼事裴相国,但其中有私交,也有公义,宇文兄行事太过于激进急躁,更何况,有些地方……”
“有些地方确实是当年宇文兄做错了。但既是有缘为友,自当拾遗补缺,为其指出缺失,弥补过错。即便未必有用,但至少比三缄其口来得好。”杜士仪淡淡地接上了李林甫的话,随即就拱了拱手道,“我还要回中书省向萧相国复命,先告辞了!”
李林甫入仕这么多年,长袖善舞,和大多数人都能相处得一团和气,故而在官阶差不多的僚友之中,鲜少树敌,靠的就是这八面玲珑的功夫。可这时候面对态度冷硬的杜士仪,他第一次感到,对方仿佛在有意和他划清界限。认清楚这一点的他不由得眼露凶光,可紧跟着发现四周围有路过的官吏在悄悄窥探自己,他就立刻恢复了面无表情的威严样子,等到回了尚书省吏部自己那偌大的直房,将大门关上,他才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怒色。
杜士仪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实在是太棘手了,他到底是想要干什么?
回到中书省政事堂旁边的知制诰直房,杜士仪便发现张九龄正在伏案疾书。本应是两人分担的知制诰之责,今天全都由张九龄一人代行,他看到那一卷卷诰旨,便不动声色上前去翻阅了一下,就只见字字珠玑几无可易,当下在心里叹息了一声。
诗赋比不上这些名士也就算了,可文章上头他也不可避免地瞠乎其后,每天要耗费无数脑细胞在各种诰旨撰文上,这人人趋之若鹜的中书舍人他还真是恨不得辞掉丢给别人。
“君礼回来了?”张九龄一抬头发现杜士仪回来了,连忙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手腕站起身来,却是比往日的相处更多了几分热情,“今天听说你在御史台轻轻巧巧将这桩舞弊案断了个分明,书证人证旁证一应俱全,作奸犯科者和无辜者清浊立判,让那杨万顷无地自容,实在是既安定了人心,又不失正义公理。我此前还以为你一直拖延不去御史台,是为了推诿敷衍,实在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杜士仪当然不会纯粹认为,张九龄是太老实了。任何人仕途一再起起落落,在中枢地方上上下下许久,都不会犹如一杯白水那样干净。然而,他既然选择了这一次从吏部打开突破口,这几个月以来又和张九龄保持着正常的同僚往来,在刚刚和李林甫几乎翻脸的这当口,他自然不会把张九龄的善意再往外推。于是,他笑了笑谦逊了几句之后,便绕到张九龄身侧去看他刚刚写就的诰旨,可只看了一眼,他就为之眼神一凝。
那不是别的,正是授李明骏左金吾卫员外将军的诰旨。所谓的李明骏,不是白狼还有谁?
张九龄看到杜士仪若有所思地看着这道诰旨,当即苦笑道:“此人于此前东北一战带领数百人马突袭敌后,救下赵大帅,又配合信安王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信安王回朝举荐,陛下也身为嘉赏,故而不但赐姓李,冠名明骏,而且如今又授其为左金吾卫将军。我虽不想说什么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话,可骤然升迁太速,让前头带兵打仗的汉将情何以堪?”
听到张九龄的这般评论,杜士仪便微微笑道:“子寿兄所言极是。”
☆、695。第695章 奉呈忠心
大唐对于蕃军归顺,一贯有两种不同的态度。
对于战败来归,附于边疆休养生息,说不定哪时候又要北归的异族部落,大多是划出草场以及颁赐一定数量的钱粮和绢帛,打仗时征发,不打仗时放任,用一个不好听的词说,这叫做散养;而对于同样战败归降,或是打仗的时候率部前来投靠,而后又建立战功,愿意忠心耿耿在朝中宿卫的,都会授予高官留在朝中亦或是边境以备重用,这叫做圈养。
后一类将领朝廷大多不吝惜官爵和赏赐,前有阿史那社尔和契苾何力,后有黑齿常之,区别只是前两者善始善终,后者则因武后疑忌不得善终。
而当今天子李隆基对于白狼这样一个在战事关键时刻带兵相助的勇士,自然也表现出了同样的优厚。他此前亲自接见了对方之后,赐姓赐名,又试过其人弓马,原本是要立时三刻便行赐官,被人劝谏之后拖了几个月,如今仍然一赐就是大方的左金吾卫员外将军。尽管是员外,并非正员官,可此前已经一再赏赐美宅和宫人,让原本族破家亡的李明骏一时如同身在梦中。当这天一大早拜受了左金吾卫员外将军的任命后回到家里,他不禁有些烦乱地拉开了领子。
他是奚人,不是契丹人,可是,奚人五部之中,附庸大唐的已经有度稽部等三部,而跟着可突于反叛的却有世袭奚族王位的阿会氏以及处和部。按照杜士仪的话来说,倘若他以奚人的名义归降,不会得到什么好待遇。可如果他拉上一群契丹人,用契丹人的名义归降,那么,在弃暗投明的作用下,信安王李祎也好,当今天子也好,都一定会对他优待备至。横竖契丹和奚族语出同源,外人根本分辨不出来。
可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明白了一个道理,那就是既然对中原人中最尊贵的皇帝撒了谎,那么,这个谎他就得继续撒下去,绝对不能让人知道他是奚族曾经奇钦部的第一勇士白狼!好在杜士仪早就许诺,奇钦部逃出来的那些人,已经全都在云州就地安置了,而对他那张脸所动的小花招,足以让从前对他不太熟悉的人再也认不出他。尽管他在那场鏖战中没能杀了可突于,但他如愿以偿地杀了阿会氏的第一勇士库洛,而那家伙直到脑袋搬家的一刻也没能认出他来!
“阿郎,有人到门上传讯,说是阿郎的友人,请你去温柔坊的一家胡姬酒肆同赏胡旋舞。”
家中仆人多数都是白狼到了东都之后添置的,至于他跟着那位阿史那王女收拢的契丹马贼,大多数已经打散就地编入了幽州军中,只有剩下的十几个最骁勇的跟着他到了东都,而今这些人都成了他的近卫。可是,这些人要说是他的心腹却还早得很,因为没有一个人跟他的时间超过一年!所以,这会儿听到身旁这个近卫用奚语禀报的声音,他不禁打量了对方一眼,这才问道:“是什么友人?”
“说是您在河东道相识的友人。”
尽管只是轻飘飘一句话,但白狼已经立刻惊觉了。他名义上是契丹反对可突于的贵族子弟,因父祖族人被杀而流亡在外,游过河东河北,之前趁着大唐进攻的时候率兵报仇,可按照他真正的经历,他平生唯一一次到河东也是因为从幽州回东都时经过,并没有什么友人。所谓的友人,必然是杜士仪自己,或者派人来要见他。于是,他问明白了那温柔坊的胡姬酒肆在何处,立刻头也不回地出门上马。
即便到现在为止,白狼对于洛阳那星罗密布的里坊还不太熟悉,可问路却已经驾轻就熟了。两京之内胡商众多,其中多有不太通晓语言的,他至少还能说比较生硬的汉语,所以仅仅半个时辰之后,他就出现在温柔坊的那座胡姬酒肆中。
这里显见生意不坏,眼见就要夜禁,酒肆内依旧宾客爆满,当他询问了前来迎候的伙计,是否还有雅座包厢的时候,对方就若有所思地打量了他一眼。
“尊客是否姓李?”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伙计又殷勤地问道,“尊客是否名狼?”
白狼本能后背心一缩,随即强笑点了点头。那伙计立刻笑了,连连点头后便在前头引路。当把他带到了二楼西北角的一间包厢门口时,他毕恭毕敬请了这位异域来客进去,又掩上门后,就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进入包厢的白狼一眼就认出了那个背对自己的人影。这一年多来的变化远远胜过他这活了几十年的经历,尽管自己这个左金吾卫员外将军,说得好听些能有从三品,可员外两个字便说明殊无实权,更何况如今禁军都是捏在有数的几个人手中,他这个挂着将军头衔的蕃将倘若没有天子的任用,那就什么都不是。于是,心中怦怦直跳的他缓缓上前几步,随即单膝跪下行礼道:“白狼拜见使君。”
“我如今已经不是代州长史,所以,你不必再称呼我为使君。”杜士仪回转身来,伸手虚扶道,“不必这么拘礼,想来经过年初一役,你应该知道,我对你说过的那些话,没有一丝一毫的虚言。好了,坐下说话吧。”
正因为没有一丝一毫的虚言,而且竟然能够让我飞黄腾达,获得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地位,我才这么战战兢兢!
白狼使劲吞咽了一口唾沫,按照杜士仪的吩咐坐了下来,身体不由自主略略前倾,脸色异常郑重。
“你弟弟阿柳现如今很好,虽然神智尚未完全恢复,但生活已经能够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