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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波普尔的观点相反,它们之间的区别不在于有的纲领尚未遭到反驳,而其他的纲领已经遭到反驳。当牛顿发表他的《原理》时,它甚至不能适当地说明月球的运动,这是众所周知的;事实上,月球的运动反驳了牛顿。就在爱因斯坦相对论发表那一年,杰出的物理学家考夫曼就反驳了相对论。但我所钦佩的所有的研究纲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都预测了新颖的事实,这些事实要么是先前的或竞争的纲领所梦想不到的,要么是实际上与先前的或竞争的纲领相矛盾的。例如,当1686年牛顿发表他的万有引力理论时,关于慧星有两种流行的理论。其中较为流行的一种理论认为慧星是上帝愤怒的信号,预示他要打击人类并使人类遭难。另一个鲜为人们所知的开普勒理论认为,慧星是沿直线运行的天体。现在,牛顿理论认为,有一些慧星沿双曲线或抛物线运行,永远不再返回;另外一些慧星沿普通的椭圆轨道运行。按牛顿纲领从事研究的哈雷,观察了一颗慧星的一段轨道,据此计算出它将在七十二年的时间内返回,计算出它再次出现在天空某个明确规定的点上的时刻,精确至分钟,这是难以置信的。但七十二年之后,牛顿和哈雷都去世很久了,哈雷慧星正象哈雷所预测的那样再次出现了。同样地,牛顿派科学家还预测了过去从未被观察到的小行星的存在及其精确的运行轨道。让我们再以爱因斯坦的纲领为例。爱因斯坦作出了惊人的预测,如果在晚上测量两颗恒星之间的距离,并且再在白天测量这两颗恒星之间的距离(在日食的时候可观察到它们),两次测量的结果将是不同的。在爱因斯坦的纲领之前,没有人想到过作这种观察。因此,在一个进步的研究纲领中,理论导致发现迄今不为人们所知的新颖事实。相反,在退化的研究纲领中,理论只是为了适应已知的事实才构造出来的。例如,马克思主义可曾成功地预测过惊人的新颖事实没有?从来没有!它只有一些著名的失败的预测。它预测过工人阶级的绝对贫困。它预测过第一次社会主义革命将发生在工业最发达的社会。它预测过社会主义社会将不再发生革命。它预测过在社会主义国家之间将没有任何利害冲突。可见,马克思主义者对他们所有的失败作了说明:他们发明了一个帝国主义论来说明工人阶级生活水平的不断提高;他们甚至说明了为什么第一次社会主义革命发生在工业落后的俄国。他们“说明”了1953年的柏林事件、1956年的布达佩斯起义、1968年的布拉格之春。他们“说明”了俄华冲突。但他们的辅助假说都是事后为了保护马克思主义理论不受事实的反驳而编造出来的。牛顿的纲领导致新颖的事实;而马克思主义的纲领落后于事实;并正在迅速奔跑以赶上事实。
总之,经验进步的标志不是微不足道的证实:波普尔正确地指出,这种证实当以百万计。掷石坠地,这无论重复多少次,也不是牛顿理论的成功。但波普尔所鼓吹的所谓的“反驳”也不是经验失败的标志,因为所有的纲领永远都是在大量的反常中成长的。真正重要的是戏剧性的、出乎意料的、惊人的预测:边种预测只要有几个就足以改变局面;一旦理论落后于事实,我们所论述的纲领就可悲的退化了。
那么,科学革命是怎样到来的呢?假设我们有两个竞争的研究纲领,一个是进步的,而另一个是退化的,科学家们倾向于参加进步的纲领,这就是科学革命的基本原理。但是,尽管公开竞赛记录是知识诚实性的问题,坚持一个退化的纲领并试图把它转化为进步的却不是不诚实的。
与波普尔相反,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并不提供即时的合理性。必须宽厚地对待年轻的纲领:研究纲领可能需要几十年的时间才开始发展并成为经验上进步的纲领。批评并不是象波普尔所说的那样通过反驳很快地扼杀一个纲领。重要的批评总是建设性的:没有一个更好的理论,就构不成反驳。库恩认为科学革命是突发的、非理性的视觉变化,这是错误的。科学史驳斥了波普尔,也驳斥了库恩:仔细地观察一下就会发现,无论是波普尔的判决性实验还是库恩的科学革命其实都是神话:通常发生的情况是进步的研究纲领取代退化的研究纲领。
科学与伪科学的分界问题对批判的制度化也具有重大的意义。哥白尼理论在1616年被天主教教会所禁止,因为据说它是伪科学。1820年天主教教会从禁书录中解放了哥白尼理论,因为这时教会认为事实已证明了哥白尼理论,因而它成了科学的。1949年苏联共产党中央委员会宣布孟德尔遗传学是伪科学,并在集中营中处死了孟德尔遗传学的拥护者,如瓦维洛夫院士;处死瓦维洛夫之后,孟德尔遗传学被恢复了名誉。但党仍然持有决定什么是科学,可以发表,什么是伪科学,应该惩处的权利。西方的新自由派势力集团同样对它所认为的伪科学行使否定言论论自由的权利,就象我们在关于种族和智力的辩论中所看到的那样。所有这些判定都不可避免地取决于某种分界标准。这就是为什么科学与伪科学的分界问题不是一个书斋哲学家的伪问题的原因:它有着重大的伦理意义和政治意义。
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
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
第一章 证伪与科学研究纲领方法论
1 科学:理性还是宗教?
许多世纪来,知识指的是业经证明的知识,即由理智的力量或感官的证据证明的知识。智慧及知识的诚实性要求人们必须放弃未经证明的说法,即使在思想中也必须尽量缩小推测与业经确立的知识之间的差距。远在两千多年以前,理智或感官的证明力便受到了怀疑论者的质疑;但牛顿物理学的光辉成就使他们手足无措。爱因斯坦的成果又把局面扭转过来。现在几乎没有什么哲学家或科学家仍然认为科学知识是、或可以是业经证明的知识了。但几乎没有人意识到,这样一来,整个知识价值的古典结构便土崩瓦解,必须由别的结构来代替了:象某些逻辑经验主义者那样干脆将业经证明的真理的观念弱化为“或然的真理”观念,或象某些知识社会学者那样干脆将业经证明的真理的观念弱化为“随公议而变的真理”,都是不行的。
波普尔的杰出主要在于他充分地领悟到了所有时代的业经最充分证认的科学理论即牛顿力学和万有引力理论的崩溃意味着什么。他认为美德并不在于小心谨慎地避免犯错误,而在于无情地根除错误。一方面大胆猜测,另一方面无情反驳,这就是波普尔的妙诀。知识的诚实性不在于力图通过证明(或者“或然的证明”)来加强或确立自己的见解,而在于明确地规定自愿放弃自己见解的条件。虔信马克思主义和弗洛伊德学说的人拒绝规定这样的条件:这是他们的知识不诚实的标志。信仰或许是一个可惜无法避免的、受批评抑制的生物学上的弱点;而虔信在波普尔看来则是彻头彻尾的罪过。
库恩则不然。他也反对科学通过永恒真理的积累而增长的观点,他也是由爱因斯坦推翻牛顿物理学而得到重要启示,他的主要问题也是科学革命。但波普尔认为科学是“不断的革命”,批评是科学事业的中心;而库恩认为革命是例外,甚至是科学之外的东西,在“常规的”时期中,批评就是诅咒。实际上,库恩认为从批评过渡到虔信标志着进步的开始和“常规”科学的开始。在他看来,根据“反驳”就可以拒斥、根除一个理论的观点是“朴素的”证伪主义。只有在极少见的“危机”关头才容许对主导理论进行批评,才容许提出新的理论。库恩最后这一论点已受到了广泛的批评,我不准备讨论这一问题了。我所关心的是,
库恩由于认识到辩护主义和证伪主义都未能对科学增长提供合理的解释,现在似乎倒退到了非理性主义。
波普尔认为科学变化是合理的,至少可加以合理地重建,是属于发现的逻辑范围之内的。库恩认为,科学变化即从一种“范式”变为另一种范式是一种神秘的转变,这种转变不受、也不可能受理性规则的支配,是完全属于发现的(社会)心理学范围之内的。科学变化是一种宗教变化。
波普尔和库恩的冲突不仅仅是认识论中的一个专门问题,它关系到我们的极为重要的知识价值。它不仅涉及理论物理学,也涉及到不发达的社会科学学科,甚至涉及到道德哲学和政治哲学。如果甚至在科学领域中,除了对一项理论的支持者的人数、虔信程度和鼓吹力量作出估计之外,别无它法来判定该项理论,那么在社会科学学科中就更是如此了:强权即真理。这样,库恩的观点便维护了(当然是无意的)当代宗教狂(学生革命者)的这一基本政治信条。
在本文中我首先要证明,在波普尔的科学发现逻辑中,两个不同的观点混在一起了。库恩只懂得其中之一,即“朴素的证伪主义”(我愿用“朴素的方法论证伪主义”这个词);我认为他对朴素证伪主义的批评是正确的,我甚至要加强这一批评。但库恩不懂得另一个更精致的观点,这一观点的合理性的基础不是“朴素的”证伪主义。我想尽力说明、然后再进一步加强波普尔这一比较有力的观点,我认为这一观点或许可以摆脱库恩的指责,把科学革命描绘成合理的进步,而不是宗教的皈依。
2 可错主义与证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