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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昨日重视对于他而言不只是生活中虚幻的安慰或无意识的自欺,它也是他的事业。每个人都有实现自我的方式,建功立业也好,持家育子也好,对于人和人类的意义都是一样。著书立说从来就是一项许多人有意为之的事业——古人云:“太上立功,其次立德,再次立言,”且不论立言与立功之高下,至少它也是一种事业,是一种生活方式,沟通世界,把握世界的方式,从这点说,普鲁斯特又活得很真实,并未与世隔绝。他在重寻失去的时光、重温昔日的情爱、重建人生的幸福、重获心灵的寄托的同时,也在着意完成一项伟大的事业,追求人们心正向之的成就与荣誉,追求生命本质力量的对象化,追求完美无缺的人生。
那么人们就不要简单认为,《追忆似水年华》只是昨日的浮光掠影的再现和意识之流的飘忽不定的扫描。这部自传体小说既是自传,又是小说;既有对自己心灵历程的详尽记录,又有对它的深刻分析,既表达了对逝去时日的无限怀恋,又表达了对现实生命的深深热爱,既发掘出了昔日的陈根,又开放出了未来的花朵。他是带着伤感和迷茫之情去追忆的,可当他下笔时,理性之流汨汨而出。这个本可以成为一流美学家和哲学家的人,充分运用了他的哲学分析,充分体现了他的美学观点,也充分发挥了他作为小说家的创造天才,对昨天进行了加工。重现之昨日之所以如星河灿烂,正是因为普鲁斯特在其中洒上了爱的光芒,染上了美的色彩,缀上了智慧的明珠。人们可以看到,在小说中,本来被无数偶然现象、被无数人物事件、被无数情绪意念冲击得纷乱杂陈的生活,神奇地建立了联系,变得有条有理。那些被人们疏忽和忘却了的感受,那些曾经激动过人们的美和抚慰过人们的爱,都重新焕发了异彩,不仅有无穷的回味,还带来无限的神往。于作家而言,这本就是幸福的回归,于读者而言,它还使他们在理解了幸福之谜的同时,知道该怎样去启开幸福之门。
文学既要真实再现生活的原貌,又要深刻表现生活的本质,揭示生活的秘密。那些对生活进行变形改造、提炼加工后的艺术作品,是一种更高的真实。一种必然可以由多种偶然组成,作家抓住了这一些必然,或为更好体现这一必然,就可以任意选择或替换那些偶然。 《斯万之恋》也许纯属子虚乌有,作家大概只知道斯万娶了个下贱女人,但他通过一系列虚构,运用自己的想象、推理,又将自己的感受加诸其上,从而体现了情爱与性爱之冲突、美感与欲望之冲突、身分及观念与共同人性之冲突这一必然。他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悲剧,与实际经历有很大出入,甚至亦可能纯属虚拟——从人名到事件,但他的全部感受都是真实的,是他那病孩子的敏感、脆弱的心灵必然产生的,不论他和什么女人恋爱,猜疑、嫉妒、消极、多变,都是难以避免的,过高期望、自以为是、强烈的占有欲望,使他的恋人终于逃亡,这都是一种必然。由此来看,普鲁斯特不仅是作为一个可怜的病孩子以无可奈何的回忆来慰藉余生,而更是作为一个伟大的作家在有限的土地上纵深开发矿藏,从而实际上也达到了一个广度。生活广度与心灵深度是相辅相成的。当昨日在普鲁斯特的几乎不通风、不透气、不传声的蚕房中重现时,人们那为纷乱忙碌的生活所闭塞的心灵通风透气了,听到了人类顽强生命力的不止欢噪。当普鲁斯特慰藉了自己时,读者也不由发出会心的微笑。
永远在人间
1913年,普鲁斯特写出了《追忆似水年华》中的三部,即《在斯万家那边》、《盖尔芒特家那边》和《重现的时光》,虽然那时没有现在七部本中的第二部《在少女们身旁》、第四部《索多姆与戈摩尔》、第五部《女囚》、第六部《女逃亡者》但大致内容、主要线索已经具备了。
作为一个作家,不论他出于何种目的——价值实现或成就期望,或被理解、被印证和认同的心愿——都希望他的作品能出版和能受欢迎。但是,没有一个出版商愿意接受普鲁斯特的作品,而且即使出版,它也不大可能受到广泛欢迎。首先,由于它的表现手法的新异——伟大的创造力总是难以一下子为人理解和接受。人们似乎更习惯巴尔扎克式的对外部世界的一丝不苛、明白晓畅的描写,而不习惯普鲁斯特式的对内部世界的委婉曲折、详致入微的探索,他们由于身陷生活洪流,着眼于人事的表面,用心于相互的关系,忽略隐藏于表面之下的本源,看不到构成相互关系的个体心理衷曲,从而厌烦普鲁斯特这样的病孩子的喋喋不休——事实上,在今天,带有上述欣赏心理和欣赏习惯的人仍然占了大多数。其次,即使出版商与读者接受了这部作品,可由于他们与作者的心理层次及频度不一致——普鲁斯特是在绝无干扰、心平如镜的情形下写出来的,人们却很少能够有这样的心境和环境。至今,几乎每个 《追忆似水年华》的读者都慨叹说,这部小说最好在早上,空气新鲜,头脑清醒,无人干扰,心情平静的情形下缓缓阅读。何况,其中倾注了大量哲学思考和精神分析内容,岂是轻易理解、发现得了的?尤其这种思考、分析由于它的过于深入细致,而无法达到确定、晓畅,它不能带给人们结论,只能依靠人们用自己的思维去迎接、去延续—一这又不知增加了多少阅读难度。他甚至为了表达那些前所未有的内容而不得不创造一些前所未有的词语。这当然会被定势化了的编辑们一路圈点过去,并最后认定这位作家的肤浅。读者们又何能根据旧概念及语境来判断出这不是错别字?还有一点就是,当时的三部本确实不如现在的七部本完美,有些东西还需经过理性的提炼,人间气息,也就是生活气息还不是那么浓。尤其,最容易为人理解,也最容易引发人们理解欲愿的爱情描写还不充分。象《在少女们身旁》原只是第二卷的一部分,而爱人变成“《女囚》”又变成“《女逃亡者》”这段奇特的、最能显示病孩子心理隐秘和情爱与性爱的激烈冲突的经历,以及围绕这些展示异常恋情 (同性恋)的第四部《索多姆与戈勒尔》,都没有象后来一样淋漓尽致地写出来,而这些比首卷开头的“意识流”,比末卷中的大段内心独白和散布全书的许多“自由联想”要更引人入胜得多,有了它们,人们还不一定去仔细琢磨那些高深、玄奥的文字,没有它们,就更是不屑一顾了。这是没办法的事,地道的哲学家苏格拉底还因为不被理解而反遭灭顶之灾呢,文学家如果分析议论太深太多,遭到冷落又算什么?时至今日,《追忆似水年华》与其他许多名著相比、不还是“门前冷落鞍马稀”吗?
话又说回来,真理必竟是真理,苏格拉底死了,他的思想还保存在全人类的头脑里;布鲁诺成了灰,地球还是围绕太阳转;伟大的作品必竟是伟大的作品,不管它是否完美,它的光芒总如高墙遮不住的春色,要隐隐显示或豁然展开在人们眼前。《追忆似水年华》不仅在今天和将来,会被越来越多的人越来越深地理解与喜爱,就是在当时,也有人感觉到了它的异彩。具有远见卓识以扶植新人为己任的出版商贝尔纳·格拉塞,在所有其他出版商拒普鲁斯特于门外的情况下,决定将《追忆似水年华》推向读者,只是要由作者本人出资,且先只出第一部。作为一个精明的出版商,这是无可厚非的,对普鲁斯特而言也不是太为难。出版之前报上发了消息,没有说明这是自费出版物——否则读者心理上的认同程度将大打折扣。出版后,报上又发表了几篇评介文章,使《在斯万家那边》逐渐走向读者,走向知音。1914年,人们已越来越多地认识到了普氏文笔的特殊魅力——如同他在小说中多次提到的,习惯常给人带来痛苦,因为不适应违反习惯的情形;也给人带来慰藉,因为适应于新情况的新习惯的形成。文学欣赏也常受习惯制约,人们习惯了某种文风,某种文法,就可能排斥另一类文风、文法的作品;可是一部具有“挡不住的诱惑”的新型佳作,反过来又会改变人们的欣赏习惯。雨果的浪漫主义戏剧《欧那尼》战胜了人们的古典主义欣赏习惯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普鲁斯特的文笔是那样从容、细腻而又切近人情与事理,使读者不得不一反追求情节的常态,去慢慢阅读,细细领会,不时为他的机智、幽默而微笑,为他的深遂、绵密而惊叹,又为自己的领悟而欣喜,为自己的联想而满足。
《追忆似水年华》来到人间不久就为人间所接受,相比《呼啸山庄》的多年寂寞可真是幸运多了。究其原由,正是因为它写的是人与人性,展示的是人与人之间的心理互动,表达的是人的感觉与情绪,让人从多个角度,去体会人间滋味的缘故。
很能说明普氏作品得到社会承认的一个例子是,以介绍新人新作和扶植文学新风为宗旨的、在当时法国文坛影响颇大的文学期刊《新法兰西评论》上,发表了一篇有关《在斯万家那边》的评论文章,充分肯定了该书的艺术成就,并为先前拒绝发表该作表示公开的歉意!
6月份,《新法兰西评论》发表了《盖尔芒特家那边》的摘录,7月份接着连载,这些选载章节属于后来的《在少女们身旁》一书。
8月,贝尔纳·格拉塞应征入伍,《追忆似水年华》的出版工作中断。一战即将爆发,人们的注意力都转向时事,此时出版小说也没什么意思了。同时,身体与世隔绝的普鲁斯特思想没有与世隔绝,他仍然自觉地关注人间之事,一战如同当年的德雷福斯案一样使他不能无动于衷。于是,他的小说又多了一项可以充实进去的内容。
从1915年起,普鲁斯特开始对作品的第二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