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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文学评介丛书 夜半的太阳-普鲁斯特和追忆似水年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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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斯万夫人让马塞尔给她女儿写信,他写下“也许我再不见你了”、“我原先以为这决不可能,唉!看来这并非十分困难”这类话语,同时心却在流泪。有一次斯万夫人对他说:“希尔贝特特别叫我请你后天来吃饭。”他可以借此体面地向爱情投降了,然而他却继续反抗,并且,这种反抗对他来说越来越不费劲。因为,虽然一个人仍然喜爱对他有用的毒品,但是既然他在一段时间内由于某种必要性而不再服用,他就不能不珍视他以前经失去的这种恬静,这种无激动又无痛苦的状态,这种精神超脱和孤独疗法所引起的痛苦,由于另一种原因而日益减弱:他坚持要在希尔贝特眼中赢回他全部的威望,那么当他不和她见面时,这种威望应该是与日逐增,因此那些连续不断的日子,每天都是赢得的而非输掉的一天。顺从,作为一种习惯方式,使某些力量无限增长。他承受悲哀的力量已变得十分强大。不过,维持现状的倾向偶尔被突然冲动所打断,当斯万夫人又一次说到希尔贝特见到他会多么愉快时,这话仿佛将长久以来已经放弃的幸福又置于他伸手可及的地方,他震惊地意识到,要品尝这种快乐,当时还不算太晚,于是他急切地等待第二天,他要在晚饭前出其不意地去看希尔贝特。

  他卖掉了一件古玩,得到了一万法朗,他打算以情人的身分和她见面,以后每天都将送她一束世上最美的鲜花。他坐上马车往斯万家驶去。当车转过贝里街的拐角时,暮色中,他隐约看见在斯万家附近,希尔贝特正朝相反的方向走去,她步履坚定,但走得很慢,正和旁边一位青年男子交谈,那人的面孔他看不见。黄昏中,他们神情诡秘地谈些什么呢?他无法接受这事实。他回家,绝望地想着那一万法朗,它们本该使他有能力时时让希尔贝特高兴,而现在,他却决心不再见她。

  一万法朗很快就花光了,比每月给希尔贝特送花还要快。每当暮色降临,他心中苦闷,在家里呆不住,便去找他不爱的女人,在她们怀中痛哭。他一个人没有这种承受能力。

  再去斯万家只会让他痛苦。爱情和战争相反,一方越是被打败,提的要求就越苛刻,越严厉,假如他还有能力向对方提条件的话。而他现在没有这个承受能力,所以他决定不去她家。他仍然爱着他自以为憎恶的女人,以至不愿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宁愿让自己沉浸于痛苦的深渊。

  他在信中对希尔贝特说,他之所以不见她,是由于他们之间某个神秘的误会。但她并不要求解释以使他明白并没有另一个青年男子取代他的位置,对于他来说,误会便成为真实的了。

  他故意说:“自从我们的心分开之后……”好让她说:“可我们并没有分开呀,我们谈谈吧,”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重复,最终连他自己也相信他们的心确实分开了,又何况希尔贝特呢?女性本来就消极、被动,同样消极、被动的病孩子要走近一个女孩就够难了,消除误会、隔阂、再续前缘又更是谈何容易!

  惭惭地,拒绝和她见面不再使马塞尔感到难过。既然她不再象往日那样珍贵,他那痛苦的回忆在不停的再现中失去了威力,无法摧毁佛罗伦萨和威尼斯在他眼前日益增长的魅力。此刻他后悔为了她而放弃了外交职业。当初他不愿远离她而选择了文学。父母认为威尼斯太远,可以去巴尔贝克。只是这样他就必须放弃对斯万夫人的拜访。这些拜访虽不频繁,但他偶尔可以听她谈起女儿,他开始从中感到某种乐趣,而它和希尔贝特已毫不相干。

  两年后,当马塞尔与祖母一起动身去巴尔贝克时,他发现自己对希尔贝特已经几乎完全无所谓了。这时,他在斯万家无心听说的阿尔贝蒂娜从幕后走进了前台,走进了聚光灯下。作者自我分析说:“我们心中的爱,对某一少女的爱,可能并不是确有其事,那原因是:虽然愉快的或痛苦的梦混成一体,能在一定时期内将这种爱与一个女子联系在一起,甚至使我们认为,这种爱定然是由这位女子撩拔起来的,待我们自觉或不自觉地摆脱了这种魂牵梦绕的情绪时,相反,这种爱似乎就是自发的,从我们自己的内心发出去后,又生出来,献给另一个女子了。”就这样,普鲁斯特由于他的特殊脾性、病态心理而亲手葬送了自己的爱,又自己解消了失恋的巨大悲哀和痛苦,最终将它变得“无所谓”。而这必竟只是一种缺乏根基的虚幻自慰,他需要新的情感来作实实在在的慰藉。于是,阿尔贝蒂娜负着拯救他心灵的使命出现了。

  然而事实上她给普鲁斯特带来的是什么呢?从他和希尔贝特的爱情经历看,悲剧的根源不在希尔贝特而在他,那么他的本心本性未变,不论恋爱对象如何,重蹈覆辙必不可免,结果大同小异,仅是过程有所差别而已。

  马塞尔在巴尔贝克遭阿尔贝蒂娜严拒是这么一回事:阿尔贝蒂娜将要离开巴尔贝克旅馆而去姑妈家,那时她和马塞尔之间已结下了较深友谊,因而她让马塞尔晚上去她房间看她,并说由于她感冒了,她只能躺在床上接待他。马塞尔由于受布洛克的污染,误解了她的意思,以为他能够品尝到这朵玫瑰的滋味。结果阿尔贝蒂娜在警告无效后用力拉响了呼唤仆人的铃声。自巴尔贝克海滨马塞尔遭阿尔贝蒂娜拒绝后,他一直未能将她忘怀。那得不到的往往是最珍贵的,马塞尔也逃不脱这条定律。他家迁居后不久,他重新见到了阿尔贝蒂娜,昔日的情感立时重新涌上心头,并且这是在时间中窖藏过、味道发生了美妙变化的佳酿般的情感。阿尔贝蒂娜已经变了,普鲁斯特所遇的人、所经的事几乎都要在时间的对比中显出变化,使同一判断既互相印证又互相否定。现在的阿尔贝蒂娜不再是一个持重、纯真的少女,而几乎带有荡妇色彩。但她本来就对马塞尔怀有好感和友情,这要转化为爱情是比较自然的事,所以前后又是互相印证的。普鲁斯特对她的深情也印证了昔日他遭拒后对她产生的尊重、敬仰和爱慕之情。虽然她已经违背了她留给他的印象,虽然他惭惭对她有了厌烦与轻视,他仍然关心她,爱护她,以照顾她为己任,以被她爱为幸福。

  然而,潘多拉盒子里飞出的恶魔无处不在,当年斯万身上所具的占有欲与猜疑、嫉妒,在今天的普鲁斯特身上发展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由于己忆与现实的丑恶的刺激,他固执地怀疑阿尔贝蒂娜有同性恋倾向。他表现出一种“妄想症”,这是身体虚弱、性情孤僻而多愁善感的人很容易患的。他将接近阿尔贝蒂娜的一切女人、甚至仅仅是看她一眼的女人也视作对她心怀不轨或与她有染,并且竭力去搜寻证据直至最终对此深信不疑。后来,为了“拯救”她,他和她同居了,将她和自己关闭在自己家里,每天过着几乎与世隔绝的生活,把她变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女囚。普鲁斯特早就习惯了孤独与清静,阿尔贝蒂娜却忍受不了这种除了看书、写作、亲热、休息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内容的生活,忍受不了普鲁斯特为让她安心居留而有意说出要与她分手的威胁,忍受不了他对她的猜疑、监测、调查、限制。她终于不辞而别了。这并不是不可挽回的事,与当初他和希尔贝特的矛盾一样。但他过于敏感、脆弱、缺乏承受力,因而不能冷静,不能采取理智、有效的对症下药的手段,亦不能正视内心,不能让自己的行为与意愿保持一致而恰恰是相反,从而使自己走得离自己的本心越来越远,平添许多绝望的悲哀和伤感,只好又借助虚幻的自欺式的解释来自慰,以新的方式重演与希尔贝特相离一幕。

  作者几乎花了半部 (《女逃亡者》前半部分)小说的篇幅来描写他与阿尔贝蒂娜的爱情结局。阿尔贝蒂娜离去后,马塞尔懊悔不迭。这以前对她的厌倦,甚至巴不得将她打发走的念头,倾刻间变成了对她刻骨铭心的眷恋和迫不及待要她归还的思慕。阿尔贝蒂娜的陪伴已成了他必不可少的习惯,难以想象他将忍受习惯改变带来的痛苦。他一定要她重新回到他身边(事实上是他虽没能让她回来,却也很容易就忍受了习惯被破坏的痛苦,可见他屡次提及的习惯不过是自缚之茧。)

  阿尔贝蒂娜留了这样一封信让女仆弗朗索瓦丝交给马塞尔:你对我的爱情已经迅速冷漠,我们已经不可能共同生活了,别了。马塞尔认为这不是她的真实思想,而只是为了给他一击,让他恐惧。为了让她回来,他心许了许多条件:可以将一半财产给她的姑妈邦当夫人;去订购她所渴望拥有的游艇和罗尔斯·罗伊斯车;给她完全独立行动的自由;甚至立即和她结婚——也许她此次行动的意图即在于此。可他又隐隐约约地担心,阿尔贝蒂娜的出走是与她和凡德伊小姐及她的女友保持着暖昧联系有关。

  马塞尔一心希望阿尔贝蒂娜是去了土兰她姑母家。这个设想被她的门房所证实。这样在她回来之前就不会有大的纰漏了。他当初决心和阿尔贝蒂娜同居,只是为了阻止她重犯和凡德伊小姐之间的老毛病。而既然她在姑妈家,就让他放心了。

  为了促使阿尔贝蒂娜回来,他准备佯装出不爱她的姿态,写封信表明要和她分手,虽然同样的手段从希尔贝特那里得到的是弄假成真的教训,可他仍不自觉要这么办,这是他的特殊个性和心理所决定的。与此同时,他请圣卢以背着他的方式去向邦当夫人施加最粗暴的压力,迫使阿尔贝蒂娜尽快回来。圣卢由于和自己心爱的恋人拉谢尔分手的感受犹存于心,对他的遭遇充满了同情,非常愿意帮助他。

  圣卢刚上火车,布洛克来了。布洛克说他曾对邦当先生讲:阿尔贝蒂娜对马塞尔不那么好了。这使马塞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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