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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廉·威尔逊-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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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过有时我也情不自禁地怀着一种奇异、羞愧、恼火的心情观察到,他是以一种极为讨厌的装模作样的态度来伤害我,侮辱我,与我作对的。我只能认为,他的这种作法完全是出于不知天多高地多厚的自负:他故意摆出一副保护人的架子来。
  也许正是由于威尔逊的这种充当保护人的劲头,再加上我俩同名同姓,又是同一天入学的,所以学校里高年级的同学都以为我们是亲兄弟。他们这些人一般不怎么仔细打听低年级学生的事。我刚才说过,或者应该说过,这个威尔逊同我家无半点亲戚关系。但是假如我们真是兄弟的话,那就肯定是孪生兄弟,因为,离开这所学校后,我在一个偶然场合听说了我的同名人生于1813  年1 月19  号,这真是一个奇特的巧合,因为那天也恰恰是我的出生日。
  说来也怪,尽管由于威尔逊同我作对,我时时担心,可我却无法使自己真心地仇恨他。我们几乎是每天必吵一架,每次吵架他都把表面上的胜利让给我,而却以某种方式巧妙地让我感觉到,真正得胜的其实应该是他。然而,由于我的妄自尊大,由于他也不肯纡尊降贵,我俩的关系始终保持在所谓的“泛泛之交”上。而我俩的性格在许多方面都极为相投,这一点常常使我产生一种感情,也许只是因为我俩的特定处境,我对他的这种感情才没有发展成为友谊。的确,我对他的真实感情是很难描述的。这种感情是一种复杂的混合物,里面包含着一定成分的敌意,但这敌意还没到仇恨的地步;也包含着一定成分的佩服,以及更多的尊敬;还有就是一定成分由于不安的好奇而引起的恐惧。此外,也许哲学家最为明白;我和威尔逊其实是不可分的一对。
  毫无疑问,正是由于我俩之间存在着这种反常的情结,我才这样猛烈地攻击他(我的攻击是多方面的,既有公开的,也有暗中的)。我主要是拿他来开涮,取笑他,而不是真正地与他为敌。但是我千方百计取笑他,却不总是成功。即使我的计谋极为机智,也还是有不奏效的时候,因为我的同名人在性格上朴实无华,极为严肃,他欣赏我的玩笑,但他自己却无懈可击,而且也不甘沦为笑柄。我在他身上只找到一个可攻击之处,即,他有一种生理缺陷,他的任何对手,即使黔驴技穷了,也不会在他这一缺陷上作文章,而我却会:我的对手在嗓门或喉咙上有毛病,嗓门儿永远提不高,说话总是像耳语。我常常利用他的这一缺陷,不遗余力地捉弄他。
  威尔逊的报复手段是多种多样的,他有一种机智,能惹得我极为不安。
  我怎么也搞不清楚,他究竟是怎样聪明地发现,一件如此小的事情会刺激得我无比恼怒。然而一旦他发现了,他就不断地用它来刺激我。我常常讨厌自己的粗俗姓氏,这姓氏虽然不是平民专有的,但却很大众化。我觉得自己的名字是俗不可耐的。我来学校那天,这位第二个威廉·威尔逊也来到了学校。
  他与我同名同姓,我感到生气,一个陌生人也叫这个难听名字,我便加倍地讨厌起这个名字来了。因为由于他的存在,这个讨厌的名字就在数量上增加了一倍,再说此人将经常同我在一起,在学校的日常学习和生活中,他的名字势必常常同我的名字发生令人难堪的混淆。
  随着每一次我与我的对头表现出在精神和外表上都极为相似,我的心情也愈发不安。当时我还不知道我俩是同年同月同日生,可我却看出我俩的个子一般高,我也感觉到我俩的体态和相貌都极为相似。人们谣传说我们是亲兄弟,这也很使我生气。现在这个谣言已搞得尽人皆知了。简言之,最惹我恼火的事情(尽管我小心地隐藏着自己的这种恼火)莫过于有人暗示我俩在心智和外形上有相似之处。但是事实上,我们俩的相似并没有成为人们的真正话题,同学们认为这种相似没有什么了不起,只是威尔逊自己常把它挂在口头上罢了,而别人顶多不过说说我们是亲哥俩。他从各方面谈论我俩的相似,这正如我总拿他恶作剧一样,动机是明摆着的。但是他居然能充分利用这一点,把它当作惹我恼火的法宝,正如我刚才所说,这只能说明他极有洞察力。
  他挤兑我同我挤兑他一样,既用语言,也用行动,手法同我如出一辙,表演得出色极了。我的服装他是很容易模仿的,我的步态和举止他也可以毫无困难地盗取。尽管他的嗓子有毛病,可就连我的声音他都可以学得惟妙惟肖。我的高嗓门儿他当然是学不来的,但是一个人的声音特点不在嗓门儿高低,而是在音频音调,他那嘶哑的公鸭嗓活脱是我的说话声的回音。
  我现在简直不敢描述他的这种惟妙惟肖的模仿(称其为“讽刺”是不公平的)是如何强烈地刺激着我。只有一点能稍稍使我感到宽慰,那就是这种模仿显然只有我一个人注意到了,而且也只有我和他两个人心里明白,所以我只需忍受我的同名者一个人脸上的嘲讽微笑。他给我造成了预期的心理伤害,颇为自鸣得意。他似乎因狠狠地刺痛了我而在窃笑。他凭着自己的高智商,不费吹灰之力就博得了众人的喝彩,可他对这种喝彩毫不放在眼里,这就是他的典型特点。好几个月中,我始终弄不明白,这个学校里的人怎么这么木,竟没看出他的居心、反而还跟着他一起瞎笑。也许这是因为他模仿得太高明了,一下子察觉不出来;或者更为可能的是,我当不当众出丑完全在这位具有大师气派的模仿者的一念之间,而他却瞧不起我这个被模仿者,他发挥自己的独创精神,追求神似,以此来表现我本人的沉思和懊恼、所以别人看不大出来。
  我已不止一次地说过他那种以保护人自居的可恶派头,以及他是何等频繁地干涉我的意愿。他进行这种干涉时总是以一种讨厌的劝告的面貌出现,既有口头上的直接劝告,也有暗示性的劝告。我对他的这些劝告极为反感。
  随着时间一年年过去,我的逆反心里愈发强烈。然而说句公道话,现在回想起来,他的每一个劝告都是正确的。尽管他小小年纪,可权衡起问题来却从无误差。姑且不言他劝告我时所表现出的才智,就是他所依据的道德观念,也是远远高于我的。我当时对他那些在我耳边悄悄说出的意味深长的劝告恨之入骨,假如当时我不那么每次都驳回他的劝告,那么现在我将会是一个好得多的人,我也不会把自己弄得这么惨。
  在他那讨厌的监督之下,我终于忍无可忍。我觉得他太高傲了,太狂妄了,我气不打一处来。我刚才说过,在我俩同窗的最初几年中,我对他的感情本来是很容易发展成为友谊的。但是在后来的一段时间中,尽管他的言行举止无疑使我感到亲切,但也同样激起了我的仇恨之心。有一回他看出了这点,我觉得从此以后他就躲着我,或者是故意表现出躲着我的样子来。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就是在这段时间中,我与他大吵了一次。在这次大吵当中,他的言行超乎寻常的直率。我从他的腔调、神态和举止中发现了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一开始把我吓了一跳,随后就深深地吸引住了我,使我淡淡地回忆起自己的童年——回忆起尚未记事时那种混乱、繁杂的印象。我无法准确描绘出当时的心态,我只能说我费了好大力气才摆脱开自己的这一念头:这个站在我面前的人早就同我认识,我们从小就在一起。然而,这种幻觉来得快去得也快。我现在提起它来只是为了描述我与我这位了不起的同名者最后一次谈话的情景。
  这幢巨大的老房子中有数不清的房间,但它也有几间相通的大卧室,学生们大都住在这些卧室中。然而,与其它老房子一样,这幢房子在设计上也很不科学,有许多犄角旮旯之类的地方,善于精打细算的布兰斯比博士将这些地方充分利用,改作宿舍,安排上一个学生住在里边。威尔逊便住在一个这样的小旮旯里。
  我入校将近五年的一天晚上,在我刚才提到的同威尔逊吵架后不久,大家都睡着了,我下了床,手拎提灯,走出宿舍,顺着狭窄的走廊向我对头的住处走去。我早就策划着要这样做一次了,但始终未能成功。现在正是好时候,我要向他发泄我全部的仇恨。到了他下榻的地方,我悄悄走进门,把已掩上灯罩的提灯放在门外。我向前迈了一步,聆听他那平静的呼吸声。我弄清楚他确实睡得很死,便返回门外,拿起提灯,再度来到床边。床边挂着帘子,我轻轻把帘子撩开,灯光同时照亮了他和我的脸。我定睛细看,忽然觉得浑身发凉,四肢僵硬。我呼吸急促,膝盖发抖,心中无比恐惧。我大口地喘着气,将提灯凑到他脸前。这就是——这就是威廉·威尔逊的脸?我看出,确实是他,但我浑身打战,心中真希望这并不是他。这张脸上究竟有什么,竟然使我如此无地自容?我注视着他,而我的大脑则在飞快地旋转,千百个毫不相关的念头一下子都搅在了一起。他平时不是这样的,他醒着的时候当然不是这样的。同样的名字!同样的相貌!同一天入学!还有他那无穷无尽的对我音容笑貌的无聊模仿!我现在看到的不正是每天讽刺模仿我的那个人吗?我心中一惊,打了个冷战,灭掉提灯,悄悄跑过卧室,走出这个老学校的大厅,从此再没回来。
  我在家休了几个月的病假,然后进了伊顿公学。这段短暂的休息使我淡忘掉了布兰斯比学校中发生的事情,或者至少改变了我想起那些事情时心中产生的情绪。悲剧结束了。我现在可以心安理得地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那件事是否是真的。我很少再想它,只不过偶尔对人类的轻信程度感到惊异。
  我对自己天生的丰富想象力一笑置之。然而伊顿公学的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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