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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怪人走在前头,让玉川小姐抓住他的黑色斗篷,跟着往前走。宵山的人潮在怪人所经之处一分为二,有完全没注意到他的人,也有注意到他的人。尽管耳边传来「这是什么?」的窃窃私语,但玉川小姐已经累到连觉得丢脸的力气也没有。好不容易走到宵山的尽头,狸猫假面带她到通往地下铁乌丸线的楼梯口,告诉她:「回去的路上要小心。本人的工作就是帮助有困难的人。」
下一个周末,她去浦本侦探事务所上班的时候,顺便讲了一下那天晚上发生的事,结果逗得浦本侦探捧腹大笑:「这是什么鬼!」玉川小姐被他笑得有点愤慨,当时两人肯定做梦也想不到,她所遇到的怪人接下来会以「狸猫假面」的名号风靡一时吧!
时至今日,玉川小姐走在夕阳西下的街道上,想起这件事。
「狸猫假面,你在哪里?」
「我现在正需要你的帮助,各方面都需要!」
一切发展都如同香烟摊老婆婆的乌鸦嘴,当她第三次回到柳小路上的时候,她茫然地呆站在路上好一会儿。在这条细细长长的羊肠小径上,暮色似乎来得比其他地方还要早。就在这个时候,不晓得正在哪家凉爽的咖啡厅里喝着冰咖啡的浦本侦探打电话来。「既然你都要回来的话,不如来这里救我离开。」面对玉川小姐的长吁短叹,浦本侦探安慰她:「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能在该迷路的时候就迷路也是一种才能。」
「这种才能有什么用?我的冒险到哪儿去了?」
笔者不是不能理解浦本侦探的言下之意,另一方面也明白玉川小姐的心情。瞧不起小冒险的人终将为小冒险哭泣。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没做的人不见得什么事都没做。反之亦然,看起来好像什么事都做了的人也可能其实什么事都没做。人生可不是只有一条路走到黑。
「只要想成是在散步不就好了吗?」浦本侦探说道。「因为雇主说这样就行了。啊!对了。既然你人刚好在柳小路上,可以帮我去向香烟摊的二楼退租吗?」
「咦?已经不用再盯梢了吗?」
「差不多是时候撤退了吧!」
「可是……可是……事情还没……」
「拜托你了!」浦本侦探丢下这句话,就把电话给挂了。
玉川小姐瞪着行动电话,喃喃自语地说:「真是够了。」
同一时间,她发现有个男人正蹲坐在香烟摊的屋檐下。男人竖起膝盖坐着,光头在黑暗中散发出幽微的光线。这颗鬼气森森的光头,令玉川小姐想忘也忘不掉。是今天早上在「Smart咖啡厅」和小和田先生说话的那个人。恩田前辈称他为「鬼才」,说是他们的研究所所长。话说回来,「今天早上」这几个字听起来怎么感觉已经好遥远了?
她出声问他:「你没事吧?」
所长的肩膀惊跳了一下,慢吞吞地抬起头来,以与他骇人的模样相去甚远的礼貌语气回答:「抱歉,惊动你了,真是不好意思。」
「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不劳你费心,我只是在这里休息一下。」
看起来可不是这么回事——玉川小姐心想。他看起来简直像是油尽灯枯了。我也累得像条狗,但这个人看起来起码比我累十倍。怎么有办法累成这样呢?
所长敲了敲膝盖说:「休息够了,我该走了。」
「站得起来吗?」
「站得起来。」
话是这么说,但所长只是大口大口地吸气,身体毫无动静。「你好像很累呢!」谎言被她戳破,所长苦笑着摇头。「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她把手伸出来。
所长犹豫了半晌。「这多不好意思。」
「你不是遇到困难了吗?」
「……莫非你的工作是帮助有困难的人吗?」
所长伸出右手,抓住她的手。那是只有如外国人的大手。当他活动着肢体,全身的骨头都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他虽然站起来,却还是姑且把手放在香烟摊的玻璃门上,站了好一会儿,似乎是在确认双脚是否有确实着地。
「谢谢你,我好多了。」
看起来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就在这个时候,玉川小姐身为侦探的直觉告诉她:「就是这个男的!」不能放走这个男人……。问题是,这个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当她还在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所长说:「那我先告辞了。」对八兵卫明神拜了一拜,步履蹒跚地开始迈步前行。有团用黑布包着的东西遗落在香烟摊的屋檐下。玉川小姐提醒他:「你忘了东西喔!」只见他慌张地折回来,一把抢过她打算捡起来的东西,将其抱在胸前,说了声:「谢谢。」又说了句:「不好意思。」
「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我一个人不要紧的,一个人也……」
所长从有色眼镜的深处以睥睨的眼神盯着她瞧。他之所以会戴上有色眼镜,或许就是为了要藏起他锐利的眼神也说不定。
所长离去之后,换她坐在香烟摊的屋檐下。
「我已经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
简直就像是把原本所长扛在貭上的疲劳一股脑儿全都转嫁到她肩上似的。
她茫然地看着眼前的八兵卫明神。这么说来,所长刚才也拜过八兵卫明神。即便是这么小的神明,也有各式各样的人前来参拜。浦本侦探说过:「狸猫假面是八兵卫明神的使者,所以可以试试盯着八明卫明神。」但这种乱枪打鸟的投机心态是不可能会顺利的。因为不只是当地人,就连跟狸猫一点关系也没有,人见人怕的所长也来参拜。就连那种人也……。
「等一下喔!」
她突然跳起来,对空气中的某个人说道。
「我正在思考,别妨碍我。」
她把右手握紧又张开,反刍刚才拉所长起来时的感觉。
她记得那只有如外国人大手的触感。很像某人的手。因为她也不是动不动就会握到男人的手,所以还不至于在记忆里大海捞针。到底是在哪里握过这样的手呢?不一会儿,一年前宵山的画面浮现在她的脑海里。把手伸给他的人是谁呢?
「遇到困难的时候,就抓住本人的手吧!」怪人如是说。
※
惊觉煮熟的鸭子飞掉时,玉川小姐感到绝望的程度委实让人不忍详述。笔者本身也不由得对她一掬同情之泪,觉得她错失了一个天大的冒险。
当时所长已经消失在人声鼎沸的街道上,再也追不回来了。
「怎么会这样!」
玉川小姐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
她一下子站不起来,大受打击地蹲在香烟摊的屋檐下。全身汗流浃背,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一颗装满脏水的水球。即使在她垂头丧气的时候,天色依旧一寸寸地暗下来,整个城市逐渐陷入夜晚的祭典气氛里。祇园祭的宵山开始了。小时候害她迷路,去年又害她迷路,结果受到怪人帮助的那个宵山开始了。
某处吹来阵阵凉风。
她突然感到十分害怕,就像夏日黄昏一个人看家的小朋友,原本是在榻榻米上睡午觉的,没想到睁开眼睛,家里就只剩下自己一个人。小时候常有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方的感觉。行笔至此,玉川小姐可能会对笔者提出抗议:「总之你就是想说我完全没有长进对吧?」她可能会说:「至少我知道自己在柳小路上喔!」
「可是如果无法去别的地方,知道这里是柳小路又有什么用呢?如果哪里也去不了,那么不管这里是柳小路还是蒙帕纳斯【※法国巴黎的一个区域,位于塞纳河左岸。】的丘陵又有什么差别呢?虽说能在该迷路的时候就迷路也是一种才能,但是如果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该迷路的时候,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
她已经完全呈现自暴自弃的状态了。
「八兵卫先生,我说八兵卫先生啊……」
她对着逐渐沉入暮色中的陶制狸猫大呼小叫,但狸猫们完全不把她的哀怨当一回事,事不关己地望着天空微笑。天真烂漫的狸猫们貌似在说:「别放在心上!别放在心上!这只不过是一件小事嘛!心胸应该要更开阔一点!」
看着狸猫的同时,玉川小姐内心深处的烦躁也平静了下来。
「说的也是呢!我会努力的。」
没错,自己可是周末侦探,有任务在身。就算让煮熟的鸭子从嘴边飞走,也不能在这里自怨自艾,首先得去把香烟摊的二楼退租才行。
总而言之,先从收拾房间开始做起吧!」
她把头伸进香烟摊里。
灯是关着的,四处都不见老婆婆的身影。
她推开玻璃门,出声招呼:「打扰了。」从收银台到屋子里全都乌漆抹黑的。右手边就是楼梯,通往二楼那个只有四张半榻榻米大的房间。
凉风从屋子里的黑暗中吹来,吹过她满头大汗的脸颊。那阵风里渗杂着不可思议的味道,是装饰着看起来阴阳怪气的孔雀羽毛的老旧西式客厅里的味道、是位于北白川仕伏町,社团伙伴住的那栋公寓鞋柜的味道、是弥漫在母亲的梳妆台四周的味道、是为了改变心情,时不时会去散步的附近寺庙正殿的味道。更不可思议的是,从黑暗的最深处居然传来比平常更大声的祇园囃子。
「婆婆,你在吗?
她不安地出声,但是却没有人回答。
「我是浦本侦探事务所的玉川。」
正当她想继续往里头前进的时候,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
手摸不到地板,因为地上突然出现一个黝黑的洞。
她连尖叫的时间都没有,就掉进那个洞里。
※
她掉落的洞里有一堆软绵绵的东西,四周围充满了不可思议的味道。可能是因为什么都看不见,嗅觉才会变得更灵敏也说不定。她用手摸索着垫在自己身体底下那堆软绵绵的东西,小小的,厚厚的,四方形的,表面冰冰凉凉的。
「……座垫?」
等到视力习惯黑暗以后,这才发现有道光线不晓得从哪里流泄出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看到这么多的座垫,只要稍微动一下身体,就会一个劲儿地陷进座垫海里。香烟摊为什么会通到这个座垫世界呢?正当她手脚并用地想爬出这个座垫世界时,发现有个男人正躺在座垫海上,睡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