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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其,你来看我了吗?”
仿佛一群飞鸟被惊动,杂乱的拍翅声和鸟鸣声,纷纷冲上云霄。
我看见虹娆红色的身影从黑暗里缓缓走来,眼眸涣散,神情哀伤。
“白其,那天你为何要把我推入水中……这里好冷,好黑,我好害怕。”
她继续走来,声音如风般幽凉,缠绕不绝。
“白其,你知道吗?我被锁在了这弱水潭里,怎么也逃不出去……如果你想要陪着我,就永远陪我留在这里,不要离开,好不好?”
我心下一震。糟糕,白其被那些回忆所迷,如今已经陷入了迷失之境。这是忘忧幻境最为可怕的地方,在重现幻境中人心里最重要的记忆之后,又会让他看见最迫切而赤诚的愿望,倘若白其被这些幻象失去心智,最可怕的后果……则是在幻境里永远醒不来了。
我不禁再次后悔自己的莽撞,赶紧跑到那黑暗的中央,大声喊道:“白其!醒醒!快醒醒!这都不是真的,快些醒来啊!”
我一边大喊大叫,一边试图破坏这幻境,也不管什么法术,统统使了出来。
不知自己念了什么咒诀起了作用,幻境在我的破坏下开始崩塌,虹娆的声音越来越淡,身影也渐渐消失不见,黑暗的世界仿佛一点点碎裂,坍塌下来,眼前的场景又重新回到了初始时闪烁着点点烛火的迷雾。
我心下稍定,可是那迷雾太浓,我仍看不见白其的身影,只能喊着他的名字试探着寻找。我在迷雾中懵然穿梭,忽然发现眼前的场景再次起了变化。
迷雾散去,晨曦的日光自东方洒来,数百株梨树出现在我面前。梨树成林,雪白的梨花绵绵自枝上盛开,宛如梦境。
我如受重击,眼睛蓦然睁大,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兰邑的梨林……那曾经在我梦中无数次回忆过的梨林,那在秦王铁骑的践踏下已消失无影的梨林,竟然在我的眼前再次出现了。
为什么……为什么这里变成了我的回忆?
我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走进了这梨林之中。我一路分花而行,手指触得到那些柔软的花瓣,粗糙的花枝,甚至呼吸得到淡淡的花香,这一切太过真实,令我心神恍惚。我一路走到了鹤神祭坛,仰起头,看着那巨大的白鹤石像,恍如隔世。
在祭坛的另一边,在那梨林的尽头,我看见了一个年轻男子的影子。
那是……哥哥吗?
我迷蒙地走向前去。
那男子在梨花的阴影里,轻轻唤道:“寐儿。”
我呼吸一窒,猛地睁大眼睛,停下了脚步。
不对,他不是哥哥。可是……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男子从梨林里走出,他一袭白衣如雪,晨曦照在他的脸上,容貌无瑕,美得惊心动魄,竟然……
是风阡?我惊得愣住,可是,不,不对……
他的眼眸是黑色的,如同墨玉一般漆黑温润。他看上去和我一样,除了容貌和风阡一模一样以外,他竟有着常人一般的黑色眼瞳。
为什么……我的回忆里会出现这个人?
那墨瞳男子缓缓走近,来到我的面前,他的目光那般温柔,我像是快要跌进他的眼眸里,掉进那墨玉一般的深潭之中。他唤着我的名字,伸出手轻轻抚摸我的头发,如同一个温柔的恋人,在这不同寻常的世界里,圆我一个破碎的梦境。
我呆呆地看着他,猛然一个激灵惊醒。
我想起在这幻境里,回忆若陷得深了,幻境中人会忘却现实,幻想出一些全然不符合现状的极乐幻象,这也是幻境所名“忘忧”之意。如今这样的场面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我的回忆和愿望糅合成了这奇怪的场景。我突然感到内心涌现一阵恐惧,大喊道:“不,不要!”
我拼命地捂住脸。我不要他出现在这里!我到底该怎样逃离这个幻境?谁来救我?救救我……
我忽然心念咒诀,猛地放出弥天大火,试图将眼前这些幻象烧毁,重归现实,我看着那大火将梨花焚烧成枯木,那个酷似风阡的身影也在烟雾中消失不见。
“够了,寐儿。”
一个声音突然从我身后响起,不是幻境中带着回声的幻音,而是真真实实的声音,敲击着我的耳膜。眼前的大火突然被瞬间收起,整个幻境犹如戏台上的幕布被人扯下,归华宫瞬间回到了我的面前。
我怔然看着,回转过身。
风阡立在归华宫尽头的檀木之下,一身月白长衣,目光冷如冰雪。
看见他的一刹那,我的心中立刻翻江倒海,所有复杂的心情一起涌了上来。
二百年了……不,五百年了,这五百年里他留给我的一切,愤怒和感激,孤独和陪伴,茫然和不解,爱意和恨意,霎时间全部回到了我的心头。我竭力克制住心里复杂的情绪,努力忘掉方才在幻境中看到的场景,闭上眼睛深呼一口气,复又睁开。
“主人。”我声音轻而颤抖,”好久不见了。”
二百年的光阴在我们面前交织,在相视的目光中纠缠。过了良久,风阡方才问我:“忘忧幻境之法,你是从何处学来?”
“从术书上看来的。”我如实回答。
风阡目光一沉:“忘忧幻境一旦失控,将会产生何等危险,你可知道?”
我垂目道:“主人二百年未曾出现,又不曾亲自教我,二百年中我一直自行摸索修炼,自然不知道。”
许久的沉默。
“寐儿,你在怨我?”风阡轻声问道。
“兰寐岂敢怨恨主人?”我冷淡道,“况且,我也的确没有怨您。二百年未见,如今我几乎连主人长什么样子,都快要记不得了!”
“是吗?”风阡微微挑眉。
“当然!”我一口咬定。
“呵,”风阡目光微动,“那么方才……”
“方才?方才怎么了?”
风阡不语。他只看着我,那目光像是能看穿我的内心。
“方才……那个人又不是你!”我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解释着,“那,那是我以前认识的一个人,他叫……他叫青檀!”我胡乱诌了一个名字,“你没发现吗?他和你长得虽然相似,但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他同我一样是个凡人,跟你可不一样!”
我知道自己这个谎编得也太过蹩脚,青檀又是什么奇怪的名字?可是我实在不愿意解释那个人在忘忧幻境中的出现。我只好拼命麻痹自己,试图不让自己想得太多。
正当我脑海里天人交战的时候,风阡忽然说出一句话:“寐儿,明日你即可以出师了。”
“什……”我猛地抬头,愣愣地望着他,“什么?”
风阡静静地望着我,日光照着他的双目,璀璨如同蓝色琉璃。可我看不懂他的眼神,一点也看不懂。
“依今日白其的表现,你已可以完胜于他。”风阡缓缓说道,“虽然手法并非正道,但胜了即是胜了。如我之前所说,这是对你的最后一次考校,你既然胜出,即可以成功出师。”
我犹在怔愣,睁大眼睛,几乎难以置信。
风阡望我一眼,转过身去:“随我来,我会为你讲明出师之后的任务。”
作者有话要说:
白其也是一只有故事的鸟……
第35章 忘忧更忆痴心苦(三)
檀木之旁的结界被收去了,二百年来,我第一次踏出归华宫。
我一路跌跌撞撞地跟随着风阡走去,看着他月白色的衣袍和如墨长发的背影,直到他带着我一路来到主殿的大门口,我方才回过神来。
“对了,白其……他在哪里?他还好吗?”我问道。
“方才我已将他送回住处,无大碍。”风阡回答。
“我在他的回忆里,看到了我兰氏一族的祖先……”我道。
而风阡并没有接我的话。他走到主殿尽头,回身将一卷长帛放到我的面前。
绵绵的雪白长卷铺展开来,我低头看去,原来是神界天书。
“你可知七千年以前的共工之乱?”风阡说道。
我已有二百年未曾读过天书,几乎已然忘却了大部分内容和细节。但风阡这么一问,我模模糊糊地想了起来。
“我知道。”我道,“七千年前,水神共工叛乱,先帝颛顼发兵镇压。共工失败后,怒触不周山,导致天柱崩塌,生灵涂炭。后帝夋修复天柱,女娲炼石补天,六界苍生方才度过这一浩劫。”
这乃是神界的一件大事,不仅载于天书之上,即使是九天之下的凡间,也有这个故事广而流传。
风阡颔首:“那么共工与不周山幽容之境的事情,你可记得?”
“幽容之境……”我回忆着,“记得。共工本为幽容神国之国主,他战败后,幽容国本应从神界沉下,却因天柱折断而跌入不周山之畔的一处境界内,成为封闭之国。后来神界便称那境界为幽容境……”
我已经记不清具体的细节,但“幽容境”这个词,我确定方才从什么地方听到过,好像就是在刚刚的忘忧幻境里……
“不错。”风阡缓缓说道,“共工死后,幽容国与世隔绝,由新的幽容国主统治,独在幽容境中已有七千年。而你……”
这时我忽然想起白其在忘忧幻境中所说过的话。
——“主人,您仍未寻到进入幽容境结界之方法?……幽容境结界乃是盘古残存之肌肤化成,遇神魔仙妖之灵气即变为坚固壁障,我等全然无法通过。这世间的生灵,也只有女娲神上用泥石做成的凡人之躯可以一试了。可是那结界之危险,凡人修为低微,在接触那结界之前定然就丢了性命……”
凡人。我忽如醍醐灌顶。难怪……
“主人是要我以凡人之身去穿过幽容境结界,进入那幽容国之中?”我脱口而出。
风阡被我打断,目光直直地望向我。
我惊觉自己失语,赶紧道:“您说……”
风阡看了我片刻,袍袖忽然一转,空中白光一现,仿佛朝日出岚,刹那间照亮了整个檀宫主殿。我一惊之下,后退两步。那白光在半空渐渐收拢,显出轮廓,我定睛一看,竟见是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