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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抬头看向他。
白其的目光渺然,像是穿过这青雾,穿过千年浩瀚的岁月,回溯起那时候的时光。
“在我带着虹娆去寻到风阡神上,发誓要跟从他的那日,就被种下了这个心魔。”白其轻声道,“那天,我看着虹娆被我亲手投入弱水潭中,可她还活着,还会动,还会叫喊,让我无法相信若我不毁去她的身体,她就会神魂俱灭的事实……她在我怀里挣扎的时候,我曾有个冲动,想就此抱着她离开,可是理智告诉我,风阡神上不会骗我,我必须按照他说的去做。
“然而……我心里仍存着一线微小的怀疑,倘若主人为了我的誓约,真的欺骗了我呢?倘若虹娆本可以救活,却在主人的教唆下被我亲手杀死了呢?
“这个可能性太小太小,小到我每一次想起的时候,都会觉得自己犯了诛心之过,罪不可恕。渐渐地,我几已将这怀疑全然忘却。后来,在第一次跌入你的忘忧幻境的时候,我不慎被你看到了那时候的记忆,同时也被你看到了这个心魔。而我不曾想到的是,三年后,你竟然将我最害怕的事情再次提上台面,还让我亲眼看到了虹娆的身影,让我看见她痛苦,我听见她哭泣,让我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我默然低头。
“幻觉与现实,于我而言太难分辨。”白其喃喃说道,“那二十年里,我夜夜梦到虹娆,有时她像生前那般温婉可人,可是更多的时候幽怨如鬼怪,不依不挠地纠缠着我。二十年里,我几乎不曾见到主人,只有虹娆的声音和你的话语,时时回响在我的耳边。
“最终,我被二十年里积攒的仇恨和怨气冲昏了头脑,为了寻求解脱,我冲动之下,答应了你的请求。然而……当我毁去了檀宫十一株灵檀,就快要焚毁最后一株的时候,望着倒塌的檀宫主殿,突然间醍醐灌顶……我像是一下子从噩梦里解脱出来,然而一切已然太迟了。我想要去主殿里找回主人,可是整个檀宫俱已倒塌,处处燃起了弥天大火,此后的千年内都未曾熄灭,主人和你,全都不见了踪影。
“我追悔莫及,想起主人对我的恩德,想起万年来同主人形影不离的陪伴,主人从来未有对不起我分毫,反而是我被幻觉和心魔迷失了头脑,竟犯下如此背叛于主的大罪。天帝告诉我,天界遍寻不到主人的踪迹,但因兰寐是凡人,所以主人极有可能也去了凡间。我惶然在凡间处处寻觅,一如大海捞针,直到有一天,我在京师的天草阁发现了灵幽烛的气息。”
“灵幽烛……”我喃喃道,“是你曾在南疆为我治伤而寻回的灵幽烛?当日魂魄脱离檀体后,我本应该神魂俱灭,可是我没有死……”
“是。我找到了你以后方才明白,檀宫被毁后,主人应是以灵幽烛为凭,再次为你塑出了新的身体。”白其说道,“但魂魄一旦散去,极难悉数救回。算起来,主人从为你收集魂魄开始到你如今的形体再次出生,整整花费了一千年。”
我沉默无言。
白其叹道:“那日在紫禁城见到檀石,我如遭雷击,既惊诧不已,又欣喜若狂。我知道主人回来了,我在人间寻觅千载,在天草阁潜伏十三年,终于有了结果。那日我激动地将檀石拿回住处,企图通过它同主人交谈,然而檀石并无任何反应。我知自己犯下如此大错,主人并不会轻易理会我,檀石定然只是为你而来。于是,我向大师兄力求让你保管檀石,他答应得十分痛快。我那时只沉浸在主人归来的复杂心情里,竟未发现他的异样……”巫礼祸心暗藏,行踪诡秘,令我们遭受如此大祸,然而我不曾想到的是,因他之故,我竟完成了主人对我最后的托付——我犯下大错,已不奢望主人能恕我背叛之罪,但我以性命相赎,纵然身死,亦是无憾了。”
我紧咬嘴唇,心下五味杂陈。
“兰寐,我离开之前,还有一件事想要嘱咐你。”白其说道。
我望向他:“什么事?”
“我希望你能再回檀宫一次。”白其道,“邵元节说,你是他从桃花源的魔火中抱回的,所以我猜测,主人千年来并未离开檀宫,只是隐藏了起来,是以我们遍寻无果……”
“不必猜了,他就是在那里。”我直言道。
白其停下话头,愕然道:“什么?”
“那天大火后,檀宫被烧成了废墟,他一个人被冻结在十剑冰杀所铸成的□□里。”我说道,“十六年前,他让师父将重生的我抱走,抚育长大,那枚檀石也是他几个月前交给了巫礼,利用他造成重重怪事后,引导我再去桃花源。”
白其睁大眼睛,颤声道:“这些……你怎么知道?”
我默然。
我终于明白,青檀口中那个将他封印的“她”,就是我自己。
而灵石幻境里的一切,就是冰封檀宫之后的景象。千年前,在我即将杀死风阡的最后一刻,他化成了水陌的模样,使我心神震颤,功亏一篑。在幻境中,他对我重现了檀宫废墟的样子,而他也以水陌的形象,青檀的名字,在幻境中同我对话,并利用巫礼对长生的渴望,引我重回桃源。
幻境里他曾说,曾经的我恨他,厌倦檀宫,一心想要离开。他的只言片语里,轻描淡写地述说着千年的遗憾。
我一时恍惚,想起幻境里同他谈笑,对他的怦然心动,还有自己曾天真地许下将永远陪伴他的诺言……
我又想起千年前月夜里的温存,白雪之下檀宫里的相依,归华宫里的难过和决绝,想起我曾经对他的渴慕和他对我的疏离,想起曾经的希望和绝望,美梦和梦魇。
可是,与此同时,我又想起了哥哥死去时苍白的脸颊,想起了八十余族人横尸荒林的场景,想起千年前的恨意在我的身体里冲撞着,有如滚烫的岩浆,透彻肺腑。
我的心痛苦地纠缠成一团。不,我无法原谅风阡。纵然我爱过他,可他与水陌不同——我不相信他就是水陌,不相信!我对他的爱永远是那样痛苦,我亲人们的死永远同他有千丝万缕的关联,这仇恨深深刻在我的心里,延续至今,无可磨灭。
“竟然是这样……难怪主人说,巫礼之祸是他的疏忽……”白其喃喃,突然道:“兰寐,你一定要回去!主人既然还在檀宫,还借巫礼和檀石引你回桃花源,定是因为需要你的帮助!”
“为什么?”我忽然笑了,抬头望着白其,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白其微愕地看着我。
第64章 千载渡心劫(二)
“为什么?”我忽然笑了,抬头望着白其,反问道,“我为什么一定要回去?”
白其微愕地看着我。
“当初我以幻术欺你,拉你作同谋,的确是我对不住你。”我轻声道,“然而……对于当初刺杀风阡之事,我并没有半分后悔!”
白其脸色一变:“你……”
“怎么,你要变得和云姬一样吗?要数落我如何忘恩负义,不配肖想风阡吗?”我微笑着,笑里面泛着隐隐的冰冷,“我知道,你和云姬一样,和所有的神界之人一样。你们都视风阡为高高在上,不可逾越之神,但是对于我,他并非如此。”
白其沉默地看着我。
“我知道你们之间的纠葛,但主人他,定是有他的苦衷。”他说道。
“他有苦衷,便可视我们兰氏族人们为蝼蚁,不论性命还是情感,都随意操控驱使?”我陡然提高了声音,“他有苦衷,即使我曾在魔影中试图相救于他,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将我囚禁?他有苦衷,即使他害我失去了最亲和最爱的人,我亦要自吞苦水,不能对他有任何仇恨之心?”
千年前与千年后的回忆在我的脑海里糅合混杂,令我一时间失去了理智,对于风阡,对于青檀,我始终无法算清同他的爱恨纠葛,如同陷入了深深的泥沼,无以放下,无法逃脱。
“但是你可知道,主人他为你付出了什么?”白其突然高声道,“他因为你失踪千年,千年里,他不让任何人找到他,一心留在檀宫为你塑魂,令你借灵幽烛重生!”
“让我重生,或许不过是为他自己而已!”我打断了白其,“我以十剑冰杀毁去了檀宫,他亦被冻结在我所施放出的玄冰之中,只有我才能解救他……”
“不,你错了,兰寐!”白其激动道,“你以为,你的十剑冰杀,真的能奈何主人吗?不是的!当时,在最后一棵檀木尚未斩断之前你就失败了,主人虽受重创,但事后只要他离开檀宫,寻安全之处休养,很快就能痊愈,这也是我和天帝从未想到他居然还留在檀宫的原因!主人选择留在危险的檀宫废墟里,只有一个理由——
“那就是……他想救你,兰寐!虽然你想要杀了他,但他不愿你神魂俱灭,为了给你重新聚魂,主人心甘情愿冒着极大的危险在那里停留了千年,最后被□□冻结!你明白吗?主人爱惜你,更甚于他自己的性命啊!”
我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白其缓下气来,摇了摇头,低声道:“主人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我并不奇怪。兰寐,你要知道,主人对你,本就是极为特殊的。我跟随他这么久,再明白不过。
“你第一次被巫礼重伤,我从未见过主人那般担忧。他为你治伤,寸步不离,整整十年,期间我第一次出发到南疆,未能取回能给你治伤的灵幽烛,主人震怒,险些重罚了我。
“还有那一次,我们第一次见到魔气发作的主人,我被魔影所伤,而你拼死穿过魔影相救主人。那时我曾经也不明白,主人缘何要将你囚禁于归华宫……后来我才知道,主人魔气发作时极为危险,而当时的归华宫是唯一安全的地方。你是凡人,不能抵抗魔气,主人为了保护你,只能远离你。
“你在归华宫的二百年,你可知道,主人曾经多少次前去归华宫,在结界之外默默看你?我每次前去同你交手,他都在旁看着。他看你练功,看你独自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