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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半夏吓得一哆嗦,抬眼只见不虚此名的灾星正好整以暇地望着她,似笑非笑,不怀好意。花半夏将身体往下沉,水几乎淹没她的双唇,张嘴的时候夹杂着气泡:“咕噜噜……你管我呢,我喜欢泡澡咕噜噜……”
灾星笑得越发奸诈,从背着的双手后头慢悠悠地抽出一条白色的布:“你,是在找这个?”
眼睁睁看着那条裹胸布在他那双细白的指尖拂过,又被他抡起来在头顶上飘,花半夏的脑袋中仿若正在打雷,喀喀喀地响。灾星将那条雪白的布轻轻凑到自己的鼻尖,目色在纱布的后头有一种雪花的朦胧。花半夏再也受不了,将下巴探出水面,张着尖尖的小虎牙喊:“混蛋!色狼!你下流!你无耻!还不快把那个东西还给我!”
“还给你?当然会还给你,我从不跟姑娘计较。”灾星笑着,手一甩,将那条裹胸布轻飘飘扔向了屏风架子。花半夏眼睁睁看着他走过来,震惊地话都说不完整:“喂喂喂,花萝卜你干嘛站站站站住喂喂喂!”
她没能说完接下来的话或者破口大骂,因为眼前突然“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紧跟着她的脑袋瓜子便被狠狠地按进水里。睁开眼时只见在豆大的往上飞起的泡泡之后,有一张白玉石一般的脸,墨做的缕缕发丝,处于被时空放慢的状态,在水中漂浮、静止。她半张开着嘴,水犹如突破了闸门,纷纷涌向她的喉咙,光影交错间,有什么记忆,随着那些水进入她的身体,进入她的脑海。分不清,是从前还是现在,那张面孔向自己靠近,黑色的发像海藻,纠缠雪白的双臂,那个人的双臂揽着自己的肩。在朦朦胧胧的意识中,天上涌动着海水,飘着悠悠的白云,光线随着波纹一起晃动,变得越来越暗。
究竟是窒息还是即将睡去的感觉?她再一次,分不清现实与梦境的差别,也分不清活着与灵魂漂浮的感觉。唇上的冰凉却变得温热,有什么鲜活的、澎湃的东西从自己的喉咙注入心脏,仿佛冻结的血液开始流动,温暖,萦绕着全身。她微微地睁开眼,水很沉重,而四周是黑色的海藻,她被那些黑色的海藻裹在中间,在它们的包裹中,她是一个雪白的、干净的婴儿。
水,兜头灌下,流淌至肩膀,汇集于浴桶中。花半夏拨开眼前的头发,剧烈地喘着气,很快,她抬头盯着面前的人,抬手便甩了他一巴掌。干净利落,留下清脆的声响,与花罗脸上鲜红的巴掌印,他的脸有一种近似于透明的白,那些血管在他的皮肤底下隐约可见,那个巴掌像在白玉上留下一个浅红的印章。
花罗硬生生捱了这一巴掌,伸出手,摸的不是自己的脸颊,而是自己的双唇。他猜想如果一个巴掌便能换来一个吻,那么他愿意每天挨她的耳光,只为能抱着她、亲着她。
瞧着花半夏似乎又要发火的样子,他双手一撑,跳出了浴桶,带着满身水转身,复又回转:“你记住,我的名字,是迦南罗。” 烛光中他的下巴还带着水滴,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脸颊,目光比烛光更加明亮,花半夏在他的双瞳中,看见了自己那说不清是清纯还是妖娆的样子。晶莹剔透的身躯,黑发融化于水面,像是神话传说中的仙子,亦或是妖。自己在他的眼中,究竟是什么样子呢?
迦南罗换了衣服便走了,她还趴在浴桶的边沿,静待水冷,静待自己的心,也更冷一些。
走出房门的迦南罗,在房门上拔出了一支箭。就是这支箭,在浴桶的上方咻一声飞过,差点射在花半夏的脑袋上。他摸着这支箭末端的羽毛,心想自己与半夏的这段时光,早知道会结束,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猝不及防。
月光下小村寂然,他站在房瓦上,迎着一轮巨大的圆月。月色照着的屋瓦上,坐着一个默不作声的蒙面剑客,背着一把巨大的紫金大黑刀,黑衣黑发黑眸,全身散发着森然寒意。迦南罗早已意识到这个人的存在,但直到此时此刻,他才愿意直接面对他:“阁下是何人?为何一直跟踪?”
“那些人,我杀了。”
迦南罗明白,方才那些放冷箭的刺客,此时已然被堆在了哪一座山头,他沉吟道:“你,是她的什么人?”
黑衣剑客不说话,沉默了半晌,突然起身,动作之快,等迦南罗再次眨眼时,那人已经出现在另一处房顶。黑色的闪电迅速纵跃,在清冷的月光下化成虚无幻影,那人消失不见,只是眨了两下眼的时间。
那天夜里,迦南罗趁花半夏睡熟了,便抱着她,看着她的眉毛在梦境中也紧绷着,有些淡淡的惆怅。她终于还是不记得自己,将过往忘记得一干二净,在她的梦境里,是否会有过去的一丝丝幻影?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从未想过天长地久,重逢时泥足深陷、难以自拔,却也日日夜夜地告诉自己:不能更久了,不能更久。
却还是想留下。再久一些,再久一些就好,他的指尖在她的轮廓留恋,摸索过她的眉、她的鼻、她的唇,她的双肩,他的吻落在她紧锁的眉心,化为温柔的长叹:半夏、半夏啊……
在花半夏的梦境里,有很多很多零碎的片段,关于那个带给她可怕感觉的宫廷,关于被人追杀的逃亡路,关于那个桃花纷飞的村落,然而并没有一个片段,是关于迦南罗。她在梦境中想要摸索,想要回溯过去,在感觉将要触手可及之时,洪水袭来,堵住了自己的声音,睁开眼睛时,只看见串串的气泡。
在那片深海的背后,是什么,她看不到,也听不见。
迦南罗终于没羞没臊、在花半夏强烈的谴责目光与石大娘的同情目光中,以一个痴情汉的形象,光明正大地回了石家。众人对这对欢喜冤家保持默认的态度,花半夏的挣扎变成一种做作的行为。饱受村里舆论争议的花半夏很无奈,只能由着迦南罗每日兴起便带着自己去逛街。孙媒婆见了,倒是很唏嘘。
某一日,迦南罗带着花半夏上福禄街去听曲子,曲子听到一半,迦南罗听不出什么风情,很快被拥挤的面摊子吸引了注意力。花半夏嚼着瓜子,从二楼的窗户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手上的瓜子顿时掉了一地,脸色也僵住了。迦南罗还想问怎么了,花半夏便闹着要回去。回去后迦南罗瞧着她的脸色恢复如初,打趣道:“怎么,遇上仇家了?”
花半夏瞪他一眼,不理睬。迦南罗兴致勃勃地道:“你仇家还卖面呢?看来来头并不大。”花半夏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便到此为止,也不想多问。横竖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打定了主意,自己在她身边一日,她的身边,便一日神鬼莫近。
过了两天,迦南罗听说梅老汉风湿复发,却也不肯看郎中。虽只暂住了几天,迦南罗实在清楚这老头的倔脾气,花半夏也在饭桌上提起梅老汉,提议迦南罗应该去看看这位曾经的房东。
梅老汉的膝盖疼得走不动路,迦南罗背着他走了很长一段山路才雇到马车,又在镇上的医馆折腾了半天,期间医馆外偶然有人匆匆跑过还说着什么,都被梅老汉的鬼吼鬼叫遮掩了过去,迦南罗没有在意。等到晚间,梅老汉听闻迦南罗要回去,又开始各种闹腾,迦南罗难得有些耐心,好说歹说,答应明日过来看他,梅老汉犹自哼哼道:“有了相好的,就把老头子给忘喽……”
终于回到石家,其实他想见的人也无非是那一个。可是,独独少的就是那一个。
石家,被人给砸了。花半夏,被人五花大绑,绑走了。
大门前,十足的热闹,一盏盏的灯笼都在昏暗的夜里进进出出,隔着老远,还能听见石先生压着那一层唧唧咋咋喧嚣的悲戚:“野蛮之人!岂可将圣贤之书抛掷于地!他们心中,岂有孔子,岂有圣贤耶!”
人群之后,石大娘抱着小宝坐在台阶上,看到迦南罗,脸上半是惊惶半是焦急:“那个黄千金,她带了一帮人将半夏绑走了!她还说要你去见她,不然、不然就……”石大娘梗着喉咙,有些发抖,石小宝扯着他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嚷着:“那个坏女人好凶!她说要杀了半夏哥哥呢!”
石先生挥舞着袖子道:“报官!老朽要报官!”众人忙将红了眼睛的石先生架了回去,纷纷劝道:“别提这话,那黄财主跟官府都是一路子的货色,报官能有何用?”石先生遂捶胸:“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不成眠
一碗热腾腾的面被重重地放到桌上,震出些许汤汁,煞有介事地披着一条汗巾子的方轻盈满脸横肉,对着食客随便地“嗯”了一声,算是对“客官请慢用”的替代。食客从那张盆子一般大的脸,战战兢兢地瞄到方轻盈撸起来的袖子下露出的半截硕大的手臂,那上面的青筋盘根错节,还躺着几条令人胆战心惊的刀疤。食客低头吃面的速度顿时加快了许多,呼噜呼噜,将面条吸水似的吸进胃里。
摊子的生意太好,方轻盈吆喝着上面、端面,大冷天,棚子里的热气十分充足,像个蒸笼。方轻盈在这个蒸笼里来来回回,也逃脱不了被蒸成白面大馒头的命运,热汗将她的后背打湿,让她的脸上蒙上一层暧昧的油水,明亮得能反光。
收了摊,方轻盈便汗流浃背地推着板车,浑身挂着勺子锅铲,以十足的底层百姓形象,踏上回家的路途。这个时候,似乎一直睡眠不足的胡秃根,躺在板车上抱着双臂养神,板车晃晃悠悠的,让方轻盈无数次产生“干脆将他推下去再轧死他”的黑暗想法。
回到深巷中的小宅子,方轻盈熟练地在厨房蹲着,洗刷碗筷,将锅碗瓢盆刷洗得油光锃亮。洗完还要扫地拖地,擦洗窗台,让整个厨房在夜色中干净得像个琉璃屋子。这一切并非是方轻盈在自虐,盖因胡秃根有严重的洁癖,头一天晚上,胡秃根就因为手指在碗的边缘处摸到了一丝油腻,恶心得三天不吃不喝,顺带着,也将方轻盈吃霸王餐的负债,叠加到了一千两。方轻盈每每做梦,都梦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