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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家家的,什么老子啊老子的……”迦南罗握着自己的手指嘟囔着,一副扮猪吃老虎的德行,花半夏便不耐烦地喊着要松绑。迦南罗嘴上继续胡扯,手上倒是乖乖听话,伸手要来松绑,忽然之间,风声涌动,他的双耳抖了抖,神色猛地一沉:“有人来了!”
厨房里,方轻盈对着一桌子花花绿绿的食材,眼前也有些迷蒙起来。入定了半天,她才闷声道:“路见不平,却躲在厨房里做面,绝非英雄所为……我说的是我自己。”
昨天夜里那个小贼说了,他在房顶上路过黄府,瞧见柴房里绑着一个年轻男子,他顺便偷听了墙角,得知黄千金利用人质威胁新郎官入赘,并且,黄千金恶狠狠地表示等到拜完堂,便将新郎官的老相好乱棍打死,扔去乱葬岗喂狗。尽管,小贼在分享了这个小镇惊天八卦后仍然被方轻盈打了一顿,现正被鼻青脸肿地捆在家里,方轻盈依然认为,习武之人有必要做点什么。
胡秃根握着一双长长的筷子在面汤中慢条斯理地搅和着,浑身笼罩在热气中,多了几分神秘的色彩,他没睡醒似的声线更添朦胧:“这一趟,六百两。”
他说的是做这顿面的佣金。方轻盈咽了咽口水,为他再打工五百年的话也没有勇气说,硬着头皮才道:“昨天晚上那个小贼,他偷了不少。回去,严刑拷打,他埋金银珠宝的地方也……大概,也不少。”
“嗯。”
方轻盈站着愣了一会儿,便环顾四周,终于拎着一把菜刀,冲出了厨房。她承认,关于那个小贼的金银珠宝,倘若她爹在世,她无论如何也不敢觊觎,无论如何也要视之如粪土,然而在胡秃根手底下打工许久一事无成的惨痛经验让她明白,钱是好东西。而今,抵消她内疚感的时刻到了,发挥七侠五义精神的时刻来临了。
方轻盈站在回廊上,看见从自己脚下延伸到拱门处血迹斑斑,回廊曲曲折折,七零八落处,全躺着尸体。
不远处隐约有铿锵声响,刀剑相交碰撞,方轻盈回过神来,一股怒气从丹田聚集,涌上脑门,她足下生风,跳过尸体,朝着那道拱门飞奔而去。
花半夏的腰身被迦南罗紧紧握着,两人的身体贴在一处,都在房梁上悬着。冷汗,顺着她的脸颊慢慢滑落,在呼吸不畅的同时,那滴冷汗在她的下巴上摇摇欲坠。下方的一帮黑衣人还在房间内四处逡巡,手中的刀剑寒光闪闪,鲜艳的血迹沿着刀刃滑落,滴滴、答答。迦南罗注意到那滴冷汗,目光在下方与她的下巴上来回游弋,空气中,是一触即发的杀戮,如同紧绷的琴弦。
花半夏连呼吸都屏住,忽然下巴一温,她猛地瞪大了眼睛,迦南罗竟凑过来,用他的嘴,堵住了那滴汗珠。她的脸上顿时一阵发麻,甚至能感觉到他的舌尖与牙齿。迦南罗却没有看她,一双眼睛恍若丛林里的狼闪烁寒光,紧盯着下方的杀手。杀手似乎正打算退出,花半夏也不敢动弹,瞪着双眼任迦南罗咬着自己的脸,紧张与血腥混合,令这一幕,顿生旖旎。
突然,最后一个退出的黑衣人就在最后一刻,猛地抬头望向房梁!
杀气陡然之间暴涨,半夏看不清迦南罗何时出的手,只见几颗银色流星拖着狭长尾巴急速飞向那杀手,叮、叮、叮!流星钉在房门上,化成梅花飞镖,底下摇晃的刺客,胸前有三个血洞。风声起,花半夏的腰身一紧,竟是落叶般坠落,身旁有银色的漩涡,那是迦南罗藏于腰间的一把软剑,舞之如银蛇,铿锵声中,隐约可见刀剑碰撞的点点火花。
利刃剖开肌肤时,花半夏清晰地听见刷刷刷的声音,迅速、整齐,犹如春风裁杨柳一般,她的发带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透过飞舞起来的长发,她看见冲自己扑过来的红色的血液。眼前的一切都在快速地转着圈,偶尔停顿时那些鲜血都溅在了那身月白的长衫上,惊心动魄,而花半夏甚至连那些鲜血的热度,都没来得及感受。
原来,这就是江湖。原来,这就是杀人。眼前的道路跌跌撞撞,都在晃,花半夏才终于回过神来,自己已经冲出了柴房。迦南罗拉着她,跑得很快。她的脚下偶尔会磕磕绊绊,那只手都会迅速将她拉起,再向前跑。因为有了前面的那个人,一切,才都有了方向。
而脚下磕磕绊绊的是什么?她低着头看,只看一眼,就不敢再看。那些都是婢女、小厮还有一些老管事的尸体,血迹混在珠翠与美食之中,说不清是华丽还是糜烂。她的余光扫到庭院中的一片狼藉,无一例外,横着的躺着的全是尸体。当她看到那堆尸体中最艳丽的那一具时,有几乎魂飞天外的震撼。眼前的所有动作都放慢了,那张贴着流满血迹的肥大的脸,在她眼中,一步步靠近、一步步远离。
那个昨天还对着自己凶神恶煞、无端谩骂的黄丝花,就这么死了,一刀致命。黄丝花从来就没想过自己会死得这么快,今早出门时她还想着乱棍打死花半夏似乎有点太便宜她了,绝不会相信自己居然死在了花半夏的前头。到头来,还是只能瞪着眼珠子看花半夏从自己眼前匆匆跑过去,而那个新郎官连看都没看一眼。到底,是空欢喜一场。
到大厅处,尸体更多,血腥味更重。有一个人,站在那堆尸体中间,黑衣黑发,浑身冰冷,如同人间修罗。
迦南罗停下了脚步,花半夏也愣了:那个人是……冰糖葫芦大侠?他,难道他也是杀手?她下意识地双手都握住了迦南罗的手臂,迦南罗突然将她往前一带,沉声道:“半夏,跟他走。”
花半夏愣住了。连那个黑衣剑客站在自己身后都浑然未觉。
为什么,此时此刻的迦南罗,看起来神色有那么一点悲伤?认识他这么久,她每日见到的迦南罗都是笑眯眯的、奸诈的、不怀好意的。不知不觉,这么久了,他一直都是死缠烂打,从未让自己远离过他的身旁,而今,他却让她独自离开。
她呆呆地望着那张脸,喃喃道:“花萝卜……”
迦南罗伸出手,在将触及她的脸颊时,却看到自己满手的血迹,他的笑容终于有些惨然:“走吧。”
☆、情深处
黄府一门被灭的惨案,震惊了整个永昌镇,一时间,大街小巷的墙面上,都贴满了悬赏凶手的皇榜。黄府作为案发现场,每日都有不知来历的人在外头转圈,做冥思苦想状。当日的凶杀案,目击者众多,均被斩杀于黄府门口,剩下的街坊邻居,素来厌恶黄财主的行事作风,更厌恶黄千金的嚣张跋扈,黄府张灯结彩那天,众邻居都雇了一辆马车去城东听戏,懒得听隔壁锣鼓震天响,却是因此逃过一劫。
方轻盈拎着酱油瓶子站在人群中,瞧着那张皇榜,只见上面画的都是横眉怒目的蒙面黑衣人。这样的悬赏法,什么样的人都能成凶犯了,刑部的官吏也真是越来越马虎了事,她有些愤愤不平地想。
人群中有人指着黄榜说三道四,说的话颇不入她的耳:“真是报应,那黄千金活该到底也嫁不出去,瞧她平日里奚落别人的张狂样儿,也是一报还一报!”“就是!那父女俩都不是什么好人,平日里鱼肉百姓的事儿多了去了,当自己是一方霸主呢!”“我看灭掉黄府满门,倒是为民除害,这还悬赏什么?这上面的可都是侠肝义胆的好汉!”
一时间,许多人都跟着附和,还有人犹嫌不解气,一边唾骂一边往地面上吐着口水。看这情形,不像是在围观惨案,倒像是在刑场上起哄。方轻盈手里握着的酱油瓶子都快要别捏碎了,在即将忘记胡秃根出门前那句淡淡的“只要酱油”的时候,还是人群中突然发话的老大爷缓解了她的怒气:“哎,死者为大,他们一家虽风评不好,到底是那么多条人命,生前遭人诟病,死后尚被唾骂,可怜呐可怜……各位,老头子劝你们一句,还是积点口德吧。”又有一人讪笑道:“到底是活了几十年,老头子的气量大,没惦记着那筐被马蹄踩烂的土豆。”
人们叽叽喳喳了一会儿,也如同分飞的麻雀,各自觅食去了。
那一日,方轻盈没能阻止惨案的发生,纵然武功高强,无奈命里迟了一步。那一日,花半夏也只能在回眸中,记住迦南罗的身影。
在方轻盈失魂落魄地走向酱油铺子的时候,花半夏正把房门决然地合上,她背靠着门,只想将那些风言风语都拦截在门外。
这是头一次,她感到如此地孤独,心口仿佛有一个洞,什么都无法将它填满。她抱着自己的膝盖坐在地板上,闭上眼睛,总能回想起那一天,那一刻,迦南罗脸上带着一丝惆怅的笑容:“走吧。”
黑衣剑客揽着她的腰平地掠起,直飞出很远,风中弥漫着鲜血的味道,迦南罗的身影,在远处看起来,红红白白,如雪地上绝望而热烈的红梅,她含着泪的呼喊埋在心底,没能喊出,喊出那一句千百遍的“花萝卜”。
从此以后,花萝卜是否不再出现?她曾经无比厌烦他的存在,无论是他站立的姿势,还是说话的样子,即使,没有任何的动作,单凭一个存在,也能轻易地搅动她心中的波澜,而这,并没有原因。迦南罗将自己推开了,迦南罗说走吧,他没有留下其他的话,也没说什么时候再相见。
花半夏突然很愿意相信迦南罗说过的那个谎言,他说他是沙漠小郎君,也许他终于回去继承了掌门人的位置,也许他正在大漠中自由自在地驰骋。她再也想不下去,因为那些都是空想,空想是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