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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传荣商海沉浮三十年,察言观色不在话下,对她说道:“请节哀。”像是为了避免她继续伤怀一般,他转了话题,说道:“对你搭救小女一事,作为父亲,我深表感谢。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这样的大恩,不知道我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呢?”
她抬起头,神色已经恢复了寻常,说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各自有分,不用疑虑。”
既然特地调查过薛湘灵,周传荣当然不会不知使她与外婆天人永隔的交通肇事案,也不难查到她雇了私家侦探正在调查这件事。他以为这样一个小女孩,即使在或许有着不凡经历的外婆的教育下,能表现出与出身不符的言行举止,也不会有太深沉的心思与城府,在他露出慈蔼的一面之后主动抛出的橄榄枝,她不会不顺水推舟,没想到她却拒绝了,而且看她的态度也不像是假意客气的推辞。
几秒钟的时间,周传荣还没思索出接下来要怎么套薛湘灵的话,却听对方直截了当地摊开来说道:“周先生,我知道你想确定我来找周小姐的用意,我承认我是想通过周家的势力找出外婆车祸的肇事者。”这一点她隐瞒不了,只要稍加调查就能知道。
被乱了套路的周传荣处变不惊,顺着她的话说下去:“那你肯定知道这个肇事者来头不小,他费尽心思隐瞒这件事,我们却帮你查了出来,周家可讨不到好处。”
薛湘灵对周传荣不想惹麻烦的态度早有准备,他是一个商人,为报恩情,他可以用钱财打发她,可以给她光明的前途,但得罪背景深厚的人这种事,却是万万不会去做的。但如果能与周传荣合作,却比周思琪有用得多,她不会随意暴露自己的能力,但需要的时候,也不会吝于表现。
她说道:“周先生,你肯定很疑惑为什么周小姐待我不薄吧?”
这确实是周传荣不解的问题,他做出洗耳恭听的模样。
“那你知道前段时间,周小姐为什么郁郁不乐吗?为什么她会突然出手对付原本并不被她看在眼中的一个同学?”薛湘灵没有让他回答的意思,继续说道:“当时跟周小姐一起去G省的那个男生董宇,是她的爱慕者,而她的那个同学余依依,表面上与她交好,实际上却嫉妒她。在回到海州之后,余依依让董宇威胁周小姐,如果周小姐不跟他交往,就把被拐卖的事宣扬出去。”
发生这件事的时候,周传荣在国外,他回国之后,这件事已经解决了,所以他并不知情。这时听薛湘灵提起,不免勃然大怒,气愤道:“他怎么敢!”
“周先生,如果这件事还没解决,你打算怎么做?”她问道。
周传荣的神色渐渐恢复镇定,从这些天周思琪的表现看,这件事必然已经解决了,但他不介意回答薛湘灵的问题:“没有人是没有弱点的,他能威胁我,我也有办法威胁他。但琪琪还年轻,心也软,她不会这么处理,所以你用了什么办法?”
“我让他忘了这件事,”薛湘灵说道,“这才是一劳永逸的办法。”
“忘了?”周传荣面露诧异,这是他在这场谈话中第一次露出异样的神色。
“他不会记得自己曾经去过G省。”说完这句,不等周传荣有所反应,薛湘灵就继续说道:“想必周先生也觉得周小姐的获救事有蹊跷,周小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怎么能从那些凶悍的村民眼皮底下通风报信,还逃了出来。要是那么容易逃走,也不会有那么多女孩子被困在村子里痛苦一生了。”
周传荣听懂了薛湘灵的暗示,他活了这么多年,大半生大富大贵,那些传说有超凡脱世力量的人,他虽没有亲眼见过,却也曾窥见过一鳞半爪。譬如他曾花了大价钱请来的那位风水大师,就曾经对他透露过,自己穷其半生也不过将将入道,与仙道无缘,只能在凡俗求个富贵安康。所以怪力乱神之事,他从不强求,但也不会嗤之以鼻。
他看着薛湘灵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说道:“你要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我可不想像变戏法一样在人前表演,”她皱了皱眉,说道,“你要是想求证的话,就问问周小姐吧。我来见你,是想跟你做交易。”
“什么交易?”
“有两件事,我想请你帮忙,”她说道,“第一,给我换一个假身份,原来的身份安排另一个人暂时顶替;第二,我想赚钱,你有什么好办法吗?”
周传荣原本已不把她当作小孩子,打算很认真地同她谈判,待听到她的“第二”之后,又哑然失笑,这个看起来很厉害的小姑娘其实还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孩子罢了,便说道:“这两件事,我都能帮到你,那你打算用什么与我交易呢?”
薛湘灵却反问他道:“你觉得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有些普通人办不到的事情,对我来说或许不过是小菜一碟。”
周传荣沉默了,像是在思索,半分钟过去后,才说道:“等我考虑后再跟你细说吧,今天你先回去,让你雇佣那个私家侦探停止调查。”
她点点头,说道:“那我先告辞了。”私家侦探那边查到这一步,其实已经足够了,她知道了那些人的相貌,等查到他们的具体信息之后,她决定亲自出手翻看他们的记忆,确定他们究竟是不是肇事者。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点儿后悔,早知道能直接跟周传荣做交易,就不必找私家侦探了,她要报仇的事能少一个人知道就少一个。但她转念又想,海州与G省相隔千里,即使是周家想在不打草惊蛇的情况下查这件事,也还得通过G省的地头蛇,很有可能仍是让张谦伟调查,殊途同归罢了。
薛湘灵跟着一直等候在门外的助理走到休息室,这用来让董事长的贵客暂时等待的休息室,其精致舒适堪比富贵之家的待客厅。
周思琪正坐在沙发上玩着iPad,但看她的神游天外神情,心思完全不在iPad屏幕显示的电子杂志上。她一看到薛湘灵进来便站了起身,小心翼翼地问道:“我爸爸……没怎么样吧?”
“我都告诉他了。”倒是薛湘灵在沙发上坐了下来,说道。
助理虽然对她们的对话不明所以,但还是适时地开口道:“周小姐,周先生请你过去一趟。”
听了薛湘灵的话,周思琪有一瞬间的怔然,助理唤她之后,她才应道:“好的,我这就过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五)
再见到周传荣是五天之后,这一次,他表现出了足够的诚意,不再让薛湘灵到他的董事长办公室去,而是亲自到她借住的别墅上门拜访。
薛湘灵打开他递过来的档案袋,那里面是她的新身份证明。赵守贞,出身周家早些年移民东南亚的旁支,新加坡籍华人,在新加坡的双亲去世后回国投奔周家。一下子从共青团员变为海外侨胞,这转变让她猝不及防,她不免问道:“为什么弄个新加坡籍华人的身份?”
“国内的身份很容易查到,”他解释道,“国外则不然。”
薛湘灵将身份证明收回档案袋中,说道:“既然你已经帮我办好其中一件事,说明你已经想好了条件,你说吧,想要我帮你做什么?”
周传荣握着青瓷茶杯,拇指不自觉地在细腻的瓷面上摩挲着,说道:“我需要你帮我让一个人恢复健康。”
金钱、地位、家庭,周传荣可谓一个不缺,他早已站在了人生巅峰,因此薛湘灵原本也猜不到他需要她做什么,直到此刻他开口提出要求。
“他五年前遭遇事故,颅脑受伤导致中枢性瘫痪,虽然一直在接受治疗,但并没有很大的起色,”他说道,“你有把握么?”
她对医学一窍不通,并不知道他所说的中枢性瘫痪的病理,不敢把话说的太满,只能说道:“我要先检查过病人的具体身体情况才能判断。”
周传荣行事一贯雷厉风行,且此事事关重大,他当即说道:“他现在在京城,过几天我带你过去,安排你见他。”
“好。”薛湘灵答应道。
临走之前,周传荣告诉她,出身G省R市宁安镇的“薛湘灵”这个身份已经安排一名和她同龄的孤儿代替。某个助学基金会资助一批成绩优秀的贫困生到海州继续学业,那个原名叫何蓉的孤儿也在其中。
何蓉来自G省与宁安镇相隔不远的某个县城的福利院,不仅与她年龄相近,相貌也有两三分相似。顶替别人的身份这件事,她是自愿的。她是被父母遗弃的孤儿,根本不在乎原来的身份,只不过换一个身份,就能得到光明的前途未来,何乐不为?
何蓉并不知道安排她代替薛湘灵身份的是周家,薛湘灵也并没有光明正大地见她,只是趁她入睡,在她的容貌上施了障眼法,让她看上去与自己有□□分相似,并将自己的一部分记忆灌入她的脑中。改变容貌的障眼法会随着时间流逝而逐渐失效,但当她恢复真容的时候,已经至少是十年之后了。
出发去往京城这天一早,司机为周传荣好薛湘灵打开车门,他们这才发现,车里已经坐了一个人。
周思琪在车里笑意盈盈地冲他们打招呼:“爸爸,湘灵,早上好。”就像他们正坐在餐桌上用早餐一样。
“琪琪,你这是?”周传荣神色由愕然转为无奈,问道。
“很久都没去看过堂哥了,我也想去京城看望他。”周思琪说道。
自己女儿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小心思周传荣当然不会不明白,他揶揄地说道:“只怕琪琪想见的另有其人吧?”
周思琪妆容精致的脸上一红,原本浅淡的腮红像是晕染开来,她垂下眼,嗔道:“当然也是想去看堂哥啦……”
如果周思琪事先征求周传荣的意见,他必定是不会让她跟着的,但现在周思琪先斩后奏,收拾了行李,坐上了车,显然不达目的誓不罢休,即使他这时强迫她下车,她也会自己跟着去,他不可能因为这点小事就限制女儿的行动,所以还不如就让她跟着算了。
他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