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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萨的情诗采用彼特拉克的十四行诗的形式,可是主题却有宿命的色彩:
不要蔑视爱情!生活吧,要抓住每一瞬间,趁青春尚在,采摘人生的玫瑰,不要错过时光。
宿命的色彩在大自然的光芒下却消散得无影无踪。这里,龙萨显示出泛神论的倾向。在他看来,自然的形式 (包括生命的形式)千变万化,变动不居,可是物质本身却是永恒不灭的。我们在龙萨的诗作中甚至可以读到“物质不灭”定律的文学版本:
塔尔别平原将会有高山耸起,昔日的火山,明日也许是辽阔的牧场,原来浪花四溅的地方亦将风拂禾苗,沙沙作响,物质永恒不灭,只有形式变幻无常。
人生 (物质的一种形式)的短促与自然(物自身)的永恒,这之间的宿命色彩最终导致及时行乐的倾向。龙萨诗作中的悲剧性的情调,应从这个永恒的冲突中去寻找,这是悲观哲学对于人生投下的浓重的阴影。不过,荒诞感并未阻碍行动的意志,只是给他抹上了一层忧郁的色彩。西西弗斯推着巨石走上山顶,可又命中注定地听其再次滚落山底,这个加缪阐述的神话,龙萨早已作出类似的阐述,只是,他选择的是盗火者普罗米修斯。巧合的是,加缪也曾选择这位盗火者作为存在主义的一个说明。假若下面几行诗句事先不注明出自谁的手笔,读者肯定会以为它们是现代诗人的呢:
我向往那没有障碍的地方,我爱自由,甚于捕获俘虏,象普罗米修斯一样,我在苦难中煎熬,走完的路,希望能重新再走,我的命运虽然早已注定,但我仍要向不可能的东西企求。
龙萨的哲学倾向很浓,这使他的诗作有时显出哲学的痕迹。这与他在高克雷学院的饱学有关。他在诗人的心灵之外,还有一副学者的头脑。他的一些诗作便透露了诗艺与学术之间的微妙的冲突。学术有时候阴碍了诗情的自然流露(灵感),可又赋予他的诗作一种悲剧的精神氛围,大有失之东隅、得之桑榆的感觉。龙萨生前曾是名声远播的诗人,可他死后,几个世纪遗忘了他。直到浪漫主义时代,他才被酷爱自然的浪漫派们再次“发现”。现在,一部法国文学史若不谈到龙萨,那会被认为是不完整的。
八、蒙田
十六世纪有一位常在自己山庄的散步道上一边散步,一边自问“Qnesais-je?”(“我知道什么?”)的哲学家。他对自己的描述如下:身材不甚魁梧,中等偏矮,体型结实;脸颊不丰,不过天庭饱满,面部的表情介于春风与愁容之间;性情则不急不徐。当然,这仅仅是一张临摹的素描,他对自己的描述可要详尽得多,以至让人误以为他是一位对水自赏的自恋者呢。
不过,他常常问的那句“Qne sais-je?”则充满了怀疑论的色彩,是对“自身”的怀疑。他把自己看作开向世界的一个窗子,只有洞悉自己,才能掌握真实的知识。他说:“我描写的就是我。我自己就是我的书的题目。”在另一处,他还写道:“世人的视线都是向着前面的,我却把我的眼光翻过来,望里面。”这大概就是他的方法论。
柏克在他的研究著作《蒙田》里,把蒙田称为“一位早产的现代人物”。他是在说蒙田思想里的一些现代性,例如他的自省方法类似于心理分析,他对那时尚未成其为一门学科的人类学的研究,他的怀疑论,等等。
米歇尔·埃康·德·蒙田(Michel eyquem de Montaigne)生于1533年2月28日,原姓埃康,后以祖产的名字改姓为蒙田。这处产业(蒙田山庄)位于裴黎哥德境内,是座古老的城堡建筑,四周绿荫环绕。城堡围着高大的围墙,站在远处,就能望见城堡的塔楼,它的三楼就是蒙田的书房,几个狭长的窗子俯瞰整个平原。
这座山庄是蒙田的曾祖于1477年购置的。曾祖以及祖父两代,均为商人,直到父亲彼得·埃康,才弃商从政,任裴黎葛法院的顾问,并兼波尔多市的市长,还一度随法兰西军队到过意大利。
蒙田的早年是在山庄度过的。他的父亲非常重视他的教育,给他聘了一位德国学者当家庭教师。这位不懂法语的僵硬的家庭教师只用拉丁文和蒙田说话。蒙田家亦为儿子学拉丁文的需要,立下一条家规:凡有蒙田在场,只能讲拉丁语。蒙田后来回忆这段生活时说:“我的教师只用拉丁与我交谈。至于家中其他的人,不论是我父亲或母亲,或家中之男仆女婢,一律应严守家规,即他们只能用他们所学来的拉丁文,与我聊天,大家因此反而获益匪浅……至学习拉丁之风气蔚然。时至今日,村中有些行业用具,仍然保留其拉丁名字。”
这个六岁以前没有听过半句乡音的孩子的最初教育来自拉丁文化。此后数年,他相继在几所学校——在基哀纳学校攻读拉丁文六年,并参加过拉丁文悲剧的演出;此后,又进了波尔多大学文学院,不久以后转到度路士大学攻读法科,等等——读书,研究拉丁文化,研究戏剧以及法律。二十四岁的时候,他的父亲把裴黎葛法院顾问的职位让给了他。次年,该法院并入波尔多高等法院。后来,他又被选为波尔多市的市长,两度被选,视事四年。五十二岁左右,他连任波尔多市长之职时,瘟疫流行,他留在山庄里,照料家庭,尽丈夫和父亲的责任,受到该市市民的指责,说他未尽市长之职。从此以后,他放弃了政治生涯,闭门著书。
蒙田死于1593年9月13日,享年六十岁。他的坟墓位于保都大学校园。坟墓的造型非常别致。蒙田石像双手合十,躺在墓台上面,身穿骑士服装,腰佩长剑。
蒙田以其《随感录》留诸后世,这是他在蒙田山庄闭门著书的成果,也是文学史上的一部奇书,风格独特,内有随笔,议论、回忆、日记,且佐以实例和旁证。
《随感录》究竟说了些什么?其实只有一个问题:人性。蒙田研究人性的出发点就是他自己。这些零零碎碎的随感缀接起来,其实就是他的自画像,然而这个自画像又像是人性的一个投影,因而他说自己的时候,往往是在谈整个人类。
还是回到蒙田散步的时候常自问的那个问题:Q ne sais-je?这是怀疑论的典型形式。人性易变,永远不能达于真理;甚至学问——学问往往导致人以真理自居——也竟成了人类的痛苦,人类的不幸。蒙田当时所处的时代正是一个旧的体系面临分崩离析的时刻,众多的学说及其激起的纷争,使以前仿佛固定的真理也可怕地摇动起来。
蒙田对于自身(人性的一个实例)的反省,也许正是他对时代的一个反省。世间层出不穷的人为灾难究因何种缘故发生?他提出这个问题,然后反诸自身。这使他的沉思带有过多的心理主义色彩。“我懂得”(Je sais)这个盲目的肯定句正是灾难的根源。人性囿于习惯、偏见、私利、以及诱惑的桎梏,甚至知识(Je sais)也只成了桎梏的另外一种形式。蒙田首先对人类的知识表示怀疑,这使他具有了现代现象主义者的某些特点,即括起不可靠的知识,直面现象本身。以上可以说是蒙田认识论的一个模糊的轮廓。他还提出一种教育思想,即对人性的改良,而他认为,伊壁鸠鲁主义正是一条途经。他的怀疑沦止于伊壁鸠鲁主义,没有彻底下去,而显示出某种肯定生命的倾向。他说死是无法避免的,人生本来就是一天天接近死亡。我们得把死看作一种工具,一种使生命更可贵更可爱的工具,它给予生命的每一秒钟以无限量的价值,因为这一秒钟也许就是生命的最后一钞。他因此说:“研究哲学就是学死。”
除了研究死亡以外,还有一种解脱途经,就是信奉大自然。他认为快乐是大自然赋予人类的。而痛苦是人类自己创造的。“我愉快地感恩地接受自然的赐予,惬意而自满。……大自然是和蔼的引路者……我到处寻找它的踪迹。”
蒙田自己也许是他的哲学思想的最好实践者。他退隐到蛰居之地的蒙田山庄,一边尽情享受自然美景,一边沉溺于内心的反省,这使《随笔录》的风格非常自然,活泼而又愉快。他的散文具有诗人的风格,想象丰富,词藻优雅,大自然的美景以及人性的思索融为一体,蒙田的文笔挥洒自如,看似漫不经心,却是法兰西著名的文体家之一。
九、维加
维加被他同时代的人称作“天生的怪物”,这大概是就他巨大的几近不叮思议的创造力而言的。他是西班牙各种短诗形式的最初试验者,他也曾写过几部史诗,可以和意大利人塔索或者阿里奥斯托的史诗一争高低。不过,在文学史上,维加却并不主要是以诗艺留名。谈到西班牙的戏剧,人们头一个想到的名字便是维加。有什么理由不这样呢?他是西班牙戏剧的光荣,也是西斑牙的光荣,他为世人献出了众多的杰出的作品,而且,数量之巨,令人乍舌。有人作过一项统计,维加生平所写的剧本达一千五百多种,这还不包括宗教短剧。这比英国伊丽莎白时代所有戏剧家的作品总和还要多!
此人必定具有某种特异的文学才能。洛卜·德·维加(Lope de Vega)于 1562年生于马德里,一个没落的贵族家庭。十四岁上,当他的同龄孩子还在掏鸟蛋时,他已经写出了一出名叫《真诚的情人》的剧本。这不仅说明了他的才华的早熟,也说明了他的气质的早熟,而且,这种早熟的气质里面含有某种危险的淫荡成分。还在少年时期,他就曾因败坏一个女子的名誉而被法庭传讯;成人以后,更是因伤风败俗的桃色新闻而被时人诟病。
好色,贪婪,卑鄙,富有天才,——这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