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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那个少年有点吃惊,回过神连忙行礼:“我陪英杰师兄前往。”
叶修问:“自愿如此?”
少年点头:“自愿如此。”
叶修审视地看着他。两人揣测不出这位前辈所想,都有些惴惴。就听叶修问:“你叫什么名字?”
“乔一帆。”
叶修扬了扬手中的信:“王杰希只说让我照拂高英杰。你可是未曾通报境主,私自离开微草?”
少年顿时涨红了脸。他们私交甚好,乔一帆放心不下高英杰独自前往虚海,偷偷离开微草之境,没料到这位前辈一眼识破。高英杰刚想开口为乔一帆开脱,叶修接着道:“你门内之事与我无关。但你要清楚,此去路上我会尽我所能保高英杰无虞,而你我是顾不上的。”
高英杰顿时失色。他初次离境,并未思虑周全,没想到会遇到这种情况。然后他听见身边这位一贯沉默的师弟,毫不犹豫地回答:“我清楚。”
他向叶修深深行礼:“请前辈保师兄周全,不必顾我。”
高英杰咬紧唇,咽下了口边的话。乔一帆的话让他知道,这位师弟早已看透,却依然选择陪他来此。少年第一次感觉到承担起自己行为后果的沉重感。
叶修又一次审视两人,而后道:“后日晚子时鬼市开门,到时在门口等我,这两天你们先安心休整。”
高英杰面色犹然苍白,却已经冷静下来。他问:“不知前辈在哪间旅店下榻,我等方便拜访。”
叶修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模样:“去江边喊一声就行了。”
少年没反应过来:“江边……?”
叶修笑眯眯道:“嗯,我们就住在江中小船上,因为没钱开房。”他往从头至尾默不作声的青年那歪歪头:“是吧,小周?”
周泽楷毫不意外看见,两个少年又手足无措起来。
鬼宴临近,满城大小旅店趁机涨价,即便如此依然供不应求。叶修清楚这座城此时的疯狂,干脆没去尝试店家的白眼。两人在舟中漂了一夜。
一路睡过树梢、桥洞、荒野之后,周泽楷觉得小舟挺好。何况星子满天,枕一湖波光,远远亭台阁榭传来丝竹声响。青年抱剑坐在船头,不知不觉便起了睡意。
却有人扰人清眠。
叶修仰躺着,戳戳周泽楷的背:“睡了没?”
青年方才起的一点睡意都消了。他有点无奈地睁开眼。
“没睡呢?”
“……嗯。”
“啊那正好,说说话呗?”
“嗯。”
周泽楷听着,叶修却半天没下文。船身极狭极窄,他能听见背后那人平稳的吐息。若非如此,他几乎疑心叶修已经睡着;然而他并未催促。
一条船上,背对着的两人,都望着夜空。
过了会,叶修说:“今天那两个少年,将来都前途不可限量。”
周泽楷也看出高英杰年纪轻轻已经根底不浅,而乔一帆则是稀松平常。他有点不解。
叶修接着道:“乔一帆是修行未得其法。微草那一套并不适合他。”
他双手枕在脑后,正对满天星子:“就看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了。”
那个少年低下头请求时,叶修想起很多年前有人说,有想保护的人,就让自己强大起来,去保护他。
叶修想把这句话也说给那个少年听。但究竟要强大到何种地步,才能保护得了心中之人,即使是叶修也难以回答。
其中诸般不得已,到底要经历才能知晓。
他低声说:“不知此行之后,这两人是否依然能记得此时心情。”
周泽楷道:“初心难守。”
叶修笑了一声:“我以为你睡着了呢。”他仰了仰头:“周城主是否依然记得初心?”
他没等周泽楷回答,也许是不觉得周泽楷会回答,便自顾自说下去:“这世上人心莫测,却也有规律所循,从来逃不过那一套。再复杂的人心,看他做出的事,便也能知道他所求的是什么。”
“周城主,我却看不透你。”
“对于我,你是否有所求,又或者求何物,我都无从知晓。”
他说了这句话,便是好长一段沉默。叶修低声问:“你我第一次相遇,究竟是何时何地。”
意料之中没有回答。
夜空看久了,会错觉繁星骤然坠落。远远有歌声隐约。在他身下,小舟不系,缓缓漂流。
背后有轻缓内敛的呼吸。
叶修不知不觉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他觉得有人轻轻把手放在他的额头,抚摸他的眼角。
有人俯下身在他耳边说:“未曾敢忘。”
如同对谁许下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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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四 渡骨海,死烬燃新焰
未到子时,石壁前已聚集起人群。
叶修和周泽楷两人睡了几夜小舟,都有点腰酸背痛。只不过周城主依然抱剑独立,而叶修毫不犹豫地倚靠在墙边,两眼无神。
风姿清越的青年,和懒散还打着呵欠的白衣人,两个人一个站着一个歪着,看起来毫不搭调却莫名合衬。高英杰和乔一帆到达时,就看见这两位前辈在离人群远远的角落里,周围几尺都无一人。
高英杰和乔一帆并不知道斗神身边的那个青年是谁,却每次都认真地行礼,从无敷衍。叶修瞥了他们一眼,开口就说:“把那些累赘扔了。”
两个少年这两天采买了设想会用到的各种用具包括食物和水,打成包裹背在身上。此时都有些茫然。
叶修又道:“留下一天的水就够了。”
虽然不解,两人还是依言将大袋东西丢下,只留下水囊。乔一帆悄悄看一眼两位前辈,发现他们两手空空,在周遭几乎背上全部家当的人群里格外显眼。
一个富少打扮的人打量了他们一会儿,哼笑了一声,似有不屑。他命令侍婢将马车赶到墙角处,似乎好心实则暗含讽刺地劝告:“几位也是要去鬼宴?传说虚海荒芜难行,还是奉劝诸位不要去送死了。”
他颇得意地等着对方的回复,没想到那两个少年只静静站在白衣人的一步之外,毫无反应。抱剑的青年连眼睛都没抬。只有白衣人开了口,却依然懒洋洋地倚在墙壁上:“阁下也是要去鬼宴?还是不要去送死为好。”
原话几乎被一字不差地丢回来,富少大怒:“呸!送死的是你们才对!”
叶修摇摇头:“你带这么多东西,是过不了虚海的。”
富少怒笑道:“像你们这样两手空空就能过虚海了?”
叶修又点点头:“是这样没错。”
富少道:“原来是个疯子。我懒得与你费口舌。只等着看你们怎么死!”
两个少年不由升起怒气。叶修在江湖人心中,并非简简单单斗神二字。三次拿下剑试王座,三次拒绝盟主之位,少年时便造就一人剑挑天下的神话,十余年未曾有过一次败绩。他身上,有太多人的梦,太多少年的向往,以及闺中少女的绮思。他就像是活着的江湖。尽管见面后发现这位前辈与想象的有所不同,但这丝毫折损不了他们的尊敬。何况这位前辈也与自家师长交好。高英杰指尖无声挟住一点药粉,乔一帆腰侧的剑也出鞘一小段,反着冷冷的月光。
然而乔一帆的手被按住了。他转头就对上前辈的视线:“原来你用剑?”
少年踌躇着不知如何回答。微草向来擅毒术与医术,于剑一道却反而视作异类。他自己悄悄习剑被发现,不由地慌乱起来。
叶修却没再多问。他把乔一帆的剑推回鞘中,而后道:“你若愿意,我可以教导你剑术。”
两个少年都惊讶地看着他。周泽楷一直沉默着,此时也向叶修望去。叶修神色依旧懒散,但语气却是认真的。
乔一帆心中似喜似忧,他抬头去看高英杰,见对方也是惊讶地看着他,心中涌起苦涩。他终究摇了摇头:“多谢前辈,我还是……”
叶修道:“你好好想想,不必急于一时。”他站直身:“时间到了。”
子时已到。
石壁缓缓向两侧打开。展现在众人面前的,是广袤无边的沙海。一盏灯亮起,而后是第二盏、第三盏,绵延的灯光蜿蜒向沙海深处。
虚空之海,一半是沙,一半是水;越过沙海之后,才能见到真正的虚空之海。
人群向石壁内涌去。叶修几人反倒落在最后。
等他们踏入石壁之内,人群都已散尽了。支起的灯杆像沉默的招魂幡,暗淡的灯火静静照着虚海。
踏上沙海的一瞬间,从脚底产生的吸附力把人向沙海深处拽去。在叶修的指点下,少年们运起内力覆在足下,才互相扶持着站稳。他们才明白为何叶修让他们扔掉累赘:沙海的沙太轻。带着那么多累赘,徒然增加负重,只会不断向深处坠落。
叶修走在前面,白衣轻飘飘点地,仔细看去会发现,他从未真正踏上沙海。那个沉默的青年也是如此。两人飘然行于沙海之上,如履平地。
两位少年才惊叹于两位前辈内力深厚,就见叶修转过头,对他们道:“知道沙海的沙为什么这么轻吗?”
两人摇头。
“因为里面大半是骨灰。”
那一瞬间被高英杰大力抓住胳膊的乔一帆,悲惨地痛呼出声。
好像很满意两个后辈被吓到的模样,叶修悠然转过头。而还没从惊悚中脱身的两个少年,随即听到那个一贯沉默的青年开口:“呵。”
……总觉得好想哭啊。
两个少年欲哭无泪地想。
在高英杰第五次停步救助昏倒的陌生人后,叶修低声对周泽楷道:“我算是明白王大眼为何把这个小家伙丢来虚海了。”
周泽楷面无表情听着,心里想:王大眼?
叶修接着道:“他太心软。”
“心软的人,是当不了微草之境的境主的。最好的医者,从不心软。”
说着,叶修忽然笑了笑:“不过,如果王大眼不心软,十年前就不会允许我进谷了。”
以王杰希的眼力,早已看出苏沐秋的病回天无力。但他到底还是接受了这个病者,并竭尽所能延长苏沐秋的时间。
但也只不过,让那个尽头来的迟一些罢了。
周泽楷转眼去看叶修,他面容懒淡,神色却是温和的怀念。他忽然很想抬起手覆住那双眼。
但他最终转开视线。
高英杰拔下最后一支针,松了口气。
“稍事休息便可以走动了。”他对醒转来的人说。
地上那人动了动眼睛,然后低声说了什么。高英杰没听清,弯下腰。只听地上这人道:“多谢救命——那便救人救到底吧!”
一片锐光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