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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此刻他只说要去看看她,吾辈自然不能有什么意见。
“好吧,你没有仙帝手谕,也不便硬闯,这回吾辈带你进去,记得回去了请吾辈喝一壶桃花酿就好。”
驻守降魔塔的天兵大多被调去参加西天的清谈会,吾辈凭着这张老脸,没费什么功夫就带着辰兮潜入最底层。九九八十一层降魔塔的最底端是一片日月星辰都照耀不到的漆黑,有缭绕的白色雾气蔓延,空空旷旷的厅堂中央时隐时现诡异的笑声和啜泣,吾辈打了个寒颤,便看见辰兮一个闪身冲进去抱住一个女人。
吾辈在九重天见过朴实无华的绛珠仙子,在观天镜里见过妖娆祸国的绛珠仙子,此刻吾辈眼前这个双眼空洞,形同蜡像般苍白的女子,却是吾辈从未见过的绛珠。不过也是,任谁在这漫无边际的黑暗里囚禁百年,都会如此吧。吾辈才叹了口气的功夫,便听见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巨响,整座塔都在震动,灰尘顺着裂缝倾泻而下,吾辈惊了一惊,看见辰兮在解绛珠身上的捆仙索,塔震是因为他的举动触了地怒和降魔塔的开关,吾辈立马拉起辰兮往塔外略去,但辰兮抱着绛珠死不撒手,他一掌震退吾辈,翻身就往塔外飞奔,吾辈大声喊他的名字,因为绛珠的根被植在降魔塔里,要想带走她,必定会塔毁人亡。
吾辈很心焦,吾辈还没有让他看一看九重天快要盛开的彼岸花,不能就这么看着他死了。
来不及多想,吾辈索性留在后头一把抓住被辰兮扯出的绛珠仙根,劈手斩断了它,巨石嶙峋像落雨一般下下来,吾辈在漫天的坠石里避无可避,眼睁睁望着辰兮抱着绛珠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视线里,忽然忆起六百年前也是这般落雨的流星划过眼前,凛冽清明的辰兮搂着膝盖坐在神宫的顶端,风吹在身上很凉,吾辈看着他,心却很暖。
转瞬眼前便一片漆黑。
降魔塔坍塌,三界为之震动,西天列佛赶赴过去的时候,看见的只是一座高耸入云的废石堆,群魔高声尖叫着飞奔散逃,狂妄的笑声穿越三界萦绕不绝。
吾辈知道,吾辈这次闯了大祸。
玉帝果真震怒,毕竟这降魔塔里镇的都是不得了的妖魔鬼怪,一旦逃出去必定为祸人间,于是立马下谕旨捉拿吾辈问罪,但吾辈被卡在降魔塔里,一时扒拉不出来,巨石堆里好歹还压着当时脚慢没来得及逃出的诡魅魔头,一旦扒拉出吾辈,这些东西也会趁此逃出,损失更惨重,于是降魔塔重塑后,吾辈便以罪人之名永远被困在最底层。
封塔的时候,吾辈看着厚重的石门一点一点落下,忽然很想看一看辰兮门口的那株彼岸花,开了没有。
辰兮看见它,笑了没有。
降魔塔一倒,吾辈担下所有罪责,妖魔鬼怪出逃者甚多,不差一个绛珠仙子。吾辈偶尔会想,辰兮带着绛珠逃出生天,大约会在某一处仙洲落脚隐姓埋名做一对神仙眷侣,或者亡命天涯做一对终日躲避西天追杀的亡命鸳鸯,无论是哪一种,吾辈都觉得浪漫得无可救药。但这些,都跟吾辈没有关系了。
等待比想象中漫长。吾辈在这漆黑的五百万年里,慢慢忘记了时间,忘记了身份,忘记了名字。吾辈只记得在等一个人,吾辈一直觉得,他会回来看看吾辈。就像他对吾辈说要回去看看绛珠一样。
因为这一念,吾辈立地成魔。
塔尖有时候会有白色的无脚鸟飞过,叽叽喳喳很是热闹。
据说九重天的那株彼岸花在吾辈成魔那日开出了最妖冶的红色花朵,赛过所有日月星辰的光辉,连花神琼姬都自惭形秽。
据说后来浮黎仙帝哭得昏天暗地,把那盏空无一物的魂灯揣在胸口闭关九百年。
据说冥界的嘉禾殿下上天界办公差时将那株开得孤零零的彼岸花讨了回去,冥界那夜红光大盛,次日便生出魔尊重生的消息,三界哗然,冥间地位由此一跃千丈。
据说辰兮仙君将功补过做了一件很圆满的功勋,仙阶升了半品,位列六神。
据说过些日子,就是辰兮和绛珠仙子的大婚之日,喜帖从南天发到东海,一派祝贺之辞。
据说,那件很圆满的功勋,就是帮着囚禁了吾辈我。
吾辈一直在等辰兮,但辰兮一直也没有来。
作者有话要说: 《永乐十八年》瓶颈期,一时兴起挖的新坑,其实本文的构思源自很久之前看过的又被无情坑掉的《三生三世步生莲》前传,记得当时为深埋塔底的人哭得很惨。
咦,你问吾辈是个啥……其实过了太久,连吾辈自己都忘了呢。
嘉禾那只老狐狸坑吾辈!那根本不是一颗丫的彼岸花的种子好吗!
☆、出塔
吾辈首先看见一双金镂线绣芙蓉锦花的鞋子,然后是一袭朱砂色的古纹柔娟曳地长裙,袖口繁细流动着暗镶浮云的诡艳图腾。他一路踏花而行,站定在吾辈身前。
接着,吾辈听见一个声音。五百万年的寂静让吾辈短暂的失了会聪。那个声音又响起来,懒懒的沙哑,很是动听。
“本座问你鸿钧老祖被囚禁在哪里,你为何不答?”
吾辈闭着眼睛,继续沉睡。
“嘿,你这块烂石头竟敢不搭理本座,信不信本座一道天雷劈了你。”
吾辈平生脾性很好,但最恨别人威胁,这块石头本身只是吾辈觉得靠着舒坦,才一时融了进去。吾辈盯着他华丽嫣红的袍摆,觉得聒噪又厌烦,于是从石头里脱身隐到一旁的灵芝里,冷眼瞧着那个男人跟一块石头自言自语。
“据说鸿钧老祖就被关在这里,你只要告诉本座如何寻到他,你要什么本座都答应你。”那个声音依旧懒懒的,带着蛊惑的意味,“你很久没见过日光了吧?你想不想出塔?本座可以带你去晒太阳。”
吾辈瞧了瞧那千斤重的嶙峋巨石,切了一声。
“哎呀,你这块不开窍的石头,很久之前一个老不死的家伙也这么告诉本座,三凡五界,七情六欲,缤彩纷呈,你不去看一遭,委实可惜。”
这句话有些耳熟,吾辈抬了抬眼皮。
“本座时间不多,你可快些考虑,辰兮那家伙守时得很,本座怕赶不上讨喜酒喝。”
隔了五百万年,再听见辰兮的名字,吾辈这次彻底睁开了眼睛。嗖的一声钻回那个男人身前的巨石里。
“你认识辰兮么?”吾辈太久没说话,微微有些不适应,语气听上去竟显得小心翼翼。
“你是说辰兮上神么,那个万年冰山脸忒没劲了,你问他干嘛?”男人的声音颇为不屑,“他近日要娶一颗草,本座来找鸿钧老祖,顺路赏个光去一趟。”
真是好大的口气,吾辈被关了太久,当真猜不出眼前这个敢对六神不敬的声音是何方神圣。吾辈缩在石头里,心却开始蠢蠢欲动。
自由,吾辈若能出塔,便可以获得自由。
自由,意味着辰兮。
于是吾辈缓缓开口,“你有没有金锁契?”
每位修道修仙之人天生带有锁契,在吾辈的时代,索契因为和主人心性相通,可以辨识灵气,一般是用来捕获灵兽的,据说这个契只能用三次,之后所捕获的灵物与仙人之间便会落下金锁,形成契约。一荣俱荣,一枯俱枯,生死相连,无匙可解。所以几乎每位修道之人,运用锁契之前都是斟酌了再斟酌,思虑再三,宁可不用,也不错用。
但吾辈管不了那么多,他找鸿钧老祖有什么事,跟吾辈一点关系都没有,吾辈要的自由,触手可及。
那个好听的声音带了喜气,“真的么?如此本座便试上一试。”话罢,朱红的裙摆退后两步,是念诀的声音,接着有金光闪出,灼热滚烫。吾辈紧紧贴在冰凉的石壁里,努力回想着辰兮的模样。好像吾辈的记忆里,只剩下辰兮这个名字。
啪!吾辈感觉背上一疼,很是莫名其妙被箍了个紧。
“……”那个声音沉默了半响,带着点窘迫,“石兄,不好意思,是本座刚刚手滑没握紧,你莫要生气,本座一会多渡你些修为当做赔礼就是。”
吾辈心胸宽广,自然不与晚辈一般见识,老僧入定般窝在石头里,继续努力回想吾辈的生平与姓名。毕竟,吾辈马上重获自由,没有家姓,如何与人结交?
啪!吾辈转头怒目而视,可惜石头没有表情无法显现,却不想那个声音比吾辈更愤怒,“你该不会是在耍本座吧!”
吾辈表示很无辜,金锁契会听从主人召唤,直接锁住主人要找的猎物,绝不会出差错。于是吾辈平心静气道,“这位仙友,莫要着急,你一定是念诀的时候心不诚根不净,要记得,用锁契的时候,需摈除杂念,全神贯注,在脑海中想着你最想要找的人,金锁是绝不会落错的。”
闻此那朱红色衣袍思虑了一番,又重新往后退了两步,开始谨慎的捏诀,金光大盛过后,吾辈绝望的听到一声甚是熟悉的啪!
金锁落定,无匙可解。一荣俱荣,一枯俱枯。
这回吾辈很安静的闭了嘴。那某朱红色衣摆也沉默了许久,在吾辈以为这块石头必定难逃一碎,默默在心里道了声石兄啊吾辈对你不住之后,他忽然蹲下来,慢慢抚上吾辈的石身,左手的小指戴着一枚通体晶莹白青玉尾戒,“你说过,金锁绝不会落错。”
吾辈望着眼前的人,蛊惑人心的一双眼睛泛着琉璃清透的嫣红,泼墨般的黑发上斜斜插着一柄桃木钗,嘴角漫不经心勾起的笑意带着邪性,美得很薄情。
吾辈被这么一双眼睛望着,忽然记起来,吾辈在五百万年前,是混沌之初开天辟地的鸿钧老祖,与混鲲祖师,女娲娘娘,陆压道君并列四大创始元灵。元始天尊盘古,依言还当喊吾辈一声师傅。
吾辈听着金锁落下的清脆声响,依稀好似看见当年降魔塔石门缓缓落下隔绝所有光线的巨震,心中五味陈杂。
“你记好了,本座名为陆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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