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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别告诉我爸我知道这事儿,陪他去吧,有什么记得及时告诉我,我24小时开机,QQ上留言也行。”
“嗯,好,不耽误你睡觉了,早点休息吧。”
华朝达放下电话,心情沉重。他关掉自习室的灯,一个人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他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偶尔有一两个学生结束自习,从他的自习室门前说笑着走过。华朝达靠着椅背,安静地数着心跳。
出图书馆时已经过了12点,学校的大巴停止运营。往常华朝达会叫一个学校专门运送晚自习学生的出租车,而此刻,他只想一个人走走。
中校的图书馆离华朝达家并不远。街上很冷清,华朝达背着书包,一个人走着,有些失神。一会儿手机又忽闪一下,是陈峻发来的短信,“睡了吗?明天下午两点北校图书馆302室,group work(组会)。”
华朝达拿起手机,站在路灯下,看自己呼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变成一团水雾。他很想用所有的力气抓住陈峻这根稻草,他想拿起电话打给陈峻,想抱他在怀里亲吻,然而最终,他只回复了一个字,“好。”
有一瞬间华朝达甚至觉得自己并不悲观,只是很茫然。
他确实开了一夜手机。每隔一个小时,华朝达便神经质地醒来一次,检查手机有没有遗漏的信息。所幸都没有,他再满怀着心事睡下去。那晚上他梦到自己的父亲,梦到很多很多次,多到华朝达分辨不出那到底是梦境,还是自己的思虑。但如果是自己的思虑,为何醒来又记不清楚。
华朝达一直生活在一个很普通很温暖的家庭里。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但似乎当时全国也没多少人条件好,童年一蹦一跳,也过得很快活。记忆中父亲以前在一家大型国有工厂工作,搞点质检,加上母亲教书,一家人其乐融融。后来国有工厂效益不好,华朝达的父亲干了几年,熬不过行情,便下了海。在下海的人里,华朝达的父亲不算脑子活络的,也不算人情练达的,赚了些钱,又赔进去,来来去去也没能成了富豪,但养家糊口总不成问题。
华爸爸很有传统父亲的威严——华朝达从小成绩很好,除了不算很擅长交际之外,德智体美劳都发展得不错,加上模样俊秀,很受小区里各位叔叔阿姨的夸赞,但华朝达从没有听过父亲表扬他——至少当面没有。比起母亲将他泡在蜜罐里养,华朝达和父亲的关系要平淡得多。但这并不意味着家人感情不睦。大四毕业旅行那年,父亲让他将女朋友带到家中见见,又隐晦地说,“你们小年轻的事情我不管,但我们家的男人,要负起责任来。感情差不多了,结婚我也不反对。”虽然带女友回家见父母这件事最终没有成行,但华朝达心里是感激父母的开明的。和陈峻的事,华朝达从头到尾没有透露给任何家人,只因为他实在太了解自己的父母——开明是建立在“没有超出他们的底线”的基础上,在规则之内,父母不会横加干涉,但规则之外的禁区,却是绝对触摸不得的。
华朝达想过,如果一直和陈峻在一起,应该怎么和父母交代。想来想去也不过一个“拖”字诀。好在他人在国外,父母也不真的了解他的生活;男孩子晚婚嘛,社会没有那么多天经地义的指责,年轻的时候专注事业,想来父母也不会反对。
而如今父亲患病,却让这些想法的优先级统统往后排了。华朝达迷迷糊糊自问,如果把“亲情”放到学业、工作的对立面上,他应该会选择“亲情”而没有疑惑。但如果放在“陈峻”的对立面上呢。
他没法再想下去。那种隐隐的悲观预期被长夜放大、拉长,直至天明。
四十七
次日小组组员见面,华朝达尽量平稳了心绪参与。陈峻看出他的反常,趁中途休息时问他,华朝达不说,陈峻也没多纠缠,只让他“take it easy(放轻松)”。
半决赛将至,组内文字和模型都已经健全得差不多了,大家商量一下,决定让一男一女两个组员去参加presentation(演示解说)。组里只有一个女生Sarah,长得漂亮又落落大方,是美国人很喜欢的那类姑娘;Sarah主动问陈峻有没有空来和她搭档,陈峻推辞不过,便占了剩下一个名额。一男一女、一个美国人一个国际学生、不同族裔、不同学科背景,确实是美国人擅长搞的那种“政治正确”。
Presentation环节被安排在上课后第二天晚上,租用了中校学生礼堂,由环工、环资、商学院和能源工程几个学院的教授,搭档当地EPA(美国环保署)官员组成评审团,占整个项目45%的成绩。散会时组员一一过来,给Sarah和陈峻打气。组里数据已经基本调试完,模型运行得比较顺畅;没有人有多余的担心,Sarah的活泼可人本来就有极好的观众缘,陈峻又是面相讨喜、基本功扎实、表达流畅又不花俏的实干派,两人搭档,一定可以把这个展示环节做好。华朝达心里对此也有一丝羡慕,但更多是骄傲。他想果然人们爱的都是那种自己向往却难以拥有的品质,恰如他看待陈峻。
“想去哪儿吃饭?”陈峻见大家都散了,转过头问华朝达。
“都行。”华朝达依旧情致不高,“抱歉……我今天,有点走神。”
“什么话。”陈峻过来安慰,他将手搭上华朝达手腕,“怎么了,不舒服?”
“没事,昨天熬了夜,有点缓不过来。”华朝达淡淡说了谎。
“哈,欢迎你来到‘熬了夜会缓不过来’的年纪。”陈峻随口玩笑,他比华朝达大一届,加上转学补修学分和一年gap做志愿者,比华朝达大上两三岁,“说实话,现在熬夜调一晚上模型或者写一晚上程序还能坚持,多几晚真不行了。”
精力的衰竭是人衰老的重要象征。两人都正是年少,最为精力旺盛的时候,虽然能感到某些身体机能和指标较之十七八岁确有下降,但总体而言,并不是问题。陈峻没放心上,领着华朝达往停车场走,“什么时候想买车,我陪你去找dealer(汽车中介),我砍价很有经验。”
“没定呢,再说吧。”华朝达不想多想这些事情。
“嗯。”陈峻邀功不成,想想又问,“presentation那天晚上你有空吗?”
“我那天白天考两场期中,晚上应该有空。”华朝达点点头,“我会去的。”
“我是说……”,陈峻打开车门,站在门口,和华朝达隔着车身,眼神有些期待,带上了热度,“那天晚上,你……我,去Super Tower?”
“啊?”华朝达一愣,心中烦乱,又不愿意一口回绝,便低下头,“再……再议吧。”
整个晚餐,华朝达话都不多。鉴于他一向寡言,加上开学后便是接踵而来的期中考,压力不可谓不大。陈峻没太意外,间或给他布菜,聊聊项目,不涉及私情,吃完了又送他回家。
别过陈峻,关上门,华朝达背靠着房门,心里堵得很慌,犹如呼吸不畅。父母一天没有联系他,他也不好主动打电话,让父亲知道自己已经得知此事。每时每刻,手机略微一颤动,他都希望电话响起,告诉他是“消化道问题”“年纪大了,身体不适”之类不涉及性命安全的亚健康话题,又害怕电话真的响起时,给他一个他不愿接受的答案。
医生和法官带给人的震慑往往很相似,等待判决结果的时候分外漫长。华朝达拿出书本复习,心里重得不太好受。
直至春假结束,父母都没再和他通过电话。他主动打过去,也就得到母亲一句含糊其辞的“我们在广州再待上两天,吃吃玩玩,也就回去了。”华朝达放下心来,虽然最后也没得到结论,但听起来总不是一个“更坏的消息”。他基本功扎实,看两天书,虽然极其不在状态,应付考试总也够了。
美国的课程设置将各阶段分值都拉得比较低,一般课程,期中占比不超过25%。复课后两天内,华朝达连考了三门考试,剩下两门中一门没有期中,另一门是小组项目作业,不再形成压力,于是紧张的神经松弛下来。想到晚上是“零能耗房屋设计”的演示环节,华朝达刻意回了一趟家,梳梳头,换了身体面的衣服,打算晚上去看陈峻演说。
“朝达,你回来了?”孟盛在家里打扫卫生,他这周打算请卢词芳回来吃饭,因此分外家庭妇男,“快给你妈回个电话,她找你一天了,打不通你电话,还联系了我。”
“什么?”华朝达换好衣服,听说这件事,不由停住脚步。他白天一直考试,都关着手机。
“快个你妈回电话啊。”孟盛看看表,“今天早上打给我的。现在都下午五点了,她那边凌晨,也不知道你妈急不急。”
“多谢,”华朝达抓起外套跑出屋子,站在公交车站拨打手机号码,一阵“嘟嘟”声之后,并没有人接。连续三次,都是这种情况。
没有关机,但也无人应答。
华朝达皱紧眉头,他眯起眼,公交站的路灯在眼缝里变得斑驳。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陈峻的号码。
“喂,陈峻……”
“朝达吗?你在哪儿?这边在彩排,买了披萨,组员都在,快过来……”陈峻说得很快,听得出背景嘈杂。
“好。”那一瞬间,华朝达犹豫了千百次,终究挂掉了电话。
四十八
礼堂后台异常热闹。八个小组,平均都有6、7个组员,加上亲友、导师和一些观众,本来人就不少,各自又摆着外卖热食和饮料,就更加杂乱。
“Zhaoda is here。”Sarah最先看见华朝达,老远一招手,“e here and have what you want; Jun may need to rehearse with you again。(过来吃点东西,陈峻可能要再和你对一遍词)”
“朝达,你来了。”陈峻正拨弄着领花。他头发定过型,显得很是水亮;还没穿上西装,玫红的衬衫裁剪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