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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霏小姐,可把您盼来了。”一个五十开外的中年男子一身长褂,言语中对她挺热络的,一路上高谈阔论着老太爷对她的思念之情,似乎就指着她这个曾孙女儿来宽慰他孤独的晚年。
她微笑而专注地听着,很适时地插上一两句话,激发了他的谈话欲,这名叫做余安的管事便不知不觉地把园子里的大概说了个遍。
原来园子里的大管家是余平,也就是余安的亲哥哥,而老太爷身边还有一个跟随多年的亲信老人范大爷,不过早已不管事,只负责伺候老太爷,园子里的大小事务都由余平做主。
老太爷今年七十有九,身体康健,不问外务,每日除了读书写字,和一帮朋友闲谈饮酒,就是喜欢听戏,园子里还养了个戏班子,老太爷一把年纪了,有的时候心情好了,还会下场唱上几句。
除了老太爷之外,园子里还住了他的四个子女,也就是她的三叔公、五叔公两家,还有一个孀居的四姑婆和一个终身未嫁的六姑婆,而长子乔伊一脉则从未住在园子里,老太爷不喜欢乔伊,自然对他的儿女们也没什么好感,除了每年必要的问安,他们也基本不和老太爷来往,这么看来她还真算是被发配到这里受人白眼的。
一边和余安搭着话,一边打量着山庄的景致,一进大门后,入口有些狭窄,两道高墙之间是长达五十余米的曲折走道,空间大小、方向、明暗变化莫测,整条单调的通道看起来意趣无穷。过道尽头是迷离掩映的漏窗、洞门,中部景区的湖光山色若隐若现。绕过门窗,眼前景色才一览无余,山庄内的通道环环相扣,造成层层加深的气氛。
园内精美宏丽的厅堂,则与安静闲适的书斋、丰富多样的庭院、幽僻小巧的天井、高高下下的凉台燠馆、迤逦相属的风亭月榭巧妙地组成有韵律的整体,藏露互引,疏密有致,虚实相间,旷奥自如,令人叹为观止。
这涵碧山庄在百年之后也是鼎鼎有名的,虽然历经战火被损毁得十分不堪,但经过修葺,还是能看出当年的书香富贵之气,不过那修葺过的赝品和如今这温雅精致的真品的确不可同日而语,连乔霏这样的人也在心中暗自赞叹。
而这涵碧山庄的主人便是乔行简,便是那位大名鼎鼎的“自强派”大臣乔愈的长子,乔弘毅的父亲,上有声望极高的父亲,下有出类拔萃的儿子,这乔行简虽然声名不显,但也不是平庸之辈。
他曾官至太傅,本是个坚定的保皇派,却因为长子投身**,而处境尴尬,只得退居涵碧山庄,不问世事。
乔行简也是个极有头脑的官员,更确切的说他是一个官办商人,手下有大量实业,被誉为“大华实业之父”,即便如今退隐了,他依然还是十几家实业的幕后掌舵人,包括了钢铁、铁路、银行、学校、矿业公司等等。
在加上他儿孙掌控的实业,可以说乔家的触须掌控了各地的各行各业,有了这样的底气,在动乱迭起的时代,乔家就如一棵根深蒂固的大树,不畏风雨,屹立不倒。
前世曾经来过涵碧山庄,知道山庄占地约两公顷,一时半会儿是无法将整个园子逛遍的,而她现在所住的香雪堂是东区的一处独立封闭的幽静庭院,高大宽敞,院落小巧精致。南墙高耸,好似画纸,墙上藤草作画,墙下筑有花坛,植天竺和竹丛,配湖石数峰,玉兰和桂花,色香宜人。
只是如今正是冬天,没有那样活泼的景致,只有白雪星星点点地缀着,却也雅致。
随行的小丫头好奇地东张西望,她的奶妈却一脸不忿,这位奶妈是家中老人了,来过山庄多次,自然知道这香雪堂看似雅致,实则偏僻,是园子里最不起眼的角落,平日里根本无人关注,这样安排分明是亏待他们小姐。
就算小姐犯了错,却也是老太爷长子长孙嫡出的小姐,身份高贵自不必言,却被分到这样的院落……
“余管事,多谢了!”她却似乎毫无所感,笑得让人如沐春风,“我想去拜见太爷爷,不知道他老人家是否方便?”
“霏小姐,老太爷他近日正在参禅,怕是不便见霏小姐了。”余安为难地说,自然不能直说是老太爷懒得见她了。
“这样啊,”她的眼中适时流露出一丝失望,旋即又柔柔笑开,“还望余管事能将乔霏的孝心转告太爷爷。”
余安只觉得入手是枚沉甸甸的银元,顿时眉开眼笑,“一定,一定,霏小姐放心,有什么需要的尽管使人唤我。”
到底是城里来的小姐,为人和气又出手大方,比园子里那些成日斤斤计较小家子气的少爷小姐们不知道好上多少倍。
余安下定决心今后要常在这位霏小姐跟前转悠,这好处肯定少不了他的。
第七章 乔霏
“余管事客气了,我倒还真有一事相求,父亲让我回太爷爷这里静心读书,我听说太爷爷的耕读斋藏书颇丰,不知道平日可否到书斋里借几本书?”乔霏一笑,颊边两个酒窝显得十分可爱。
“霏小姐客气了,老太爷最喜欢少爷小姐们读书了,你要是去耕读斋他老人家欢喜还来不及呢,不过耕读斋里的书不外借,小姐可以在书斋里读书,老太爷还提起既然霏小姐来,不如就和园子里的少爷小姐们一块发蒙,私塾的先生可是老太爷的学生,曾做过前朝的江西知府陈松老爷,学识渊博,远近闻名,不知霏小姐意下如何。”
“那自然是极好的,还请余管事替我多谢太爷爷费心了。”
“小姐,何必和那狗奴才客气,分明是狗眼看人低,才将你分到这个园子,要读什么书和先生太太说一声就好了,咱们从城里送下来,岂不比这乡下地方的书要好上许多?”余安一走,奶妈立刻不忿地说,跟在老爷太太身边久了,难免就对这些乡下人有些瞧不上了。
乔霏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一笑望了奶妈一眼。
奶妈立刻住了嘴,小姐方才的眼神——
明明是笑着,可她怎么却觉得莫名心惊。
几个丫头仆妇忙里忙外,一边整理着,一边嘴里还嘀咕着。
“这乡下地方到底是不行,我方才点了电灯一看,唉哟,太暗了,到晚上怎么看得清哦?”
“暖气也不够足,晚上恐怕还得烧炭火盆呢。”
“这日子可难过了,那炭火味道又重还有灰……”
“小姐,喝杯热可可暖暖吧?”小丫头银月低声问道,浓郁的可可香味弥漫了整间屋子,愣是给这古香古色的香雪堂增了几分洋味儿。
再看布置好了的屋子,陈设的都是极具西洋风味的摆饰,甚至还有一尊耶稣的圣像。
她不觉得有些想笑,乔伊因为留洋的原因,一家都笃信基督教,包括他们这些晚辈都要跟着,每周都去礼拜堂虔诚地做礼拜,而乔伊的父亲乔行简这是个佛教徒,在涵碧山庄中还专门建了一座庵堂,参禅礼佛,也难怪他们合不来了。
她玩味地笑着,仓促回乡还不忘带着耶稣圣像,莫不是特别存了几分针锋相对的意思?
“这些个收起来吧。”她指了指耶稣圣像,又随手指点了几个西洋宗教风味极重的摆饰和一些保守的人难以接受的西洋画,“摆在这屋子里不合适。”
“是。”仆妇连声答应,心里却暗暗奇怪,这些原是小姐极喜欢的啊。
原以为刚搬到乡下来,依小姐的脾气定要狠闹一通,谁知道她不哭也不闹,反倒有些怡然自得,只见她也不好好坐着,在屋子里东看看西看看,一会儿到这个仆妇跟前走走,一会儿到那个丫头眼前逛逛,弄得一屋子的人都畏手畏脚的,生怕又惹她发小姐脾气。
“我的好小姐啊,你就安安稳稳坐着吧,把我的眼都给绕花了。”奶**年纪最长,资格最老,又是从小把她拉拔大的,一屋子的人也只有奶妈敢说她几句。
“奶妈,你看这个字好不好?”她笑着拉过奶妈,从一个小箱子里翻出一大叠字纸,指着一本小人书上的“乔霏”两个字问道。
“哎哟,小姐你的名字可是老爷在世的时候亲自给取的,当然是极好的。”奶妈笑道。
自己原然是叫“乔霏”啊,弄了这么半天才搞清楚自己叫什么。
“自然不是问你名字好不好,”她撅起嘴,“人家问你这个字写得好不好?”
“小姐又来为难我了,明知道老妈子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得看这字好不好。”
“你要是学问大我才不问你呢。”她一脸娇蛮。
“是是是,我们小姐写的字自然是极好的,连老妈子我这个粗人都能看得出来。”奶妈知道她是要求赞美,便顺着她的意笑道。
“这还差不多!”乔霏一脸得意,引来了丫头仆妇笑作一团。
屋子刚收拾停当,就听到院外一阵笑闹声传来。
立刻就有守在院里的丫头上来回话,说是山庄里的几位太太带着少爷小姐们过来了。
“正想给婶婶们请安呢,竟然劳动婶婶们亲自过来,真叫人过意不去。”她笑得一脸天真烂漫。
“哟,这孩子真招人疼!”领头的那个身穿银色缎面短袄,下着绛色长裙的中年女子带头笑道,眼里却是掩不住的好奇。
乔霏带来的仆妇丫头们则微露轻视之意,真是乡下的土包子,这年代了谁还穿这种款式的衣服。
对方自然也在打量着她们。
啧啧,瞧她那双大脚,真是古怪,真不知道今后怎么嫁得出去,几个穿着袄裙的小姑娘眼睛直盯着她那双穿着鹿皮小靴子的脚。
其实她还是个小孩子,脚能大到哪里去?但和这些自幼缠足的小姑娘相比的的确确是少了那几分弱柳扶风的姿态。
乔霏不卑不亢,毫无异色,“回来得匆忙,也没来得及给几位婶婶和弟兄姐妹们准备什么好东西。”她看了身边的奶妈一眼,奶妈立刻会意,让两个仆妇抬出了一个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