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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货店就在村南口,前边有一条胳膊粗流水的河,河岸一条东西方向的路,高低不平,膛土多深,我能认得我就是从这条路上来的。我往远处看,路在东边是爬上那道梁就看不见了,路在西边还在沟道里,后来也隐在了崖弯后,而岸上有羊在蠕动,不知道羊怎么爬上去的,可能是下不来了,咩咩地叫。黑亮说:快到店里歇着吧。杂货店不是窑洞,三间式的两层土楼,黑亮说这原本是戏楼,楼上演戏,楼下是村里的公房,土地承包到户后公房没有用,大前年他给村委会出了两万元把公房作了店,而公房里存放的一些木料和以前唱戏闹社火的铁芯子、火铳子、锣鼓什么的全堆到戏楼上:十多年都没唱过戏或闹社火了,等咱的带把儿过岁的时候,我请一台来热闹他个三天三夜!我说:啥是带把儿的?黑亮说:就是男孩呀。我说:你就敢肯定生男孩?黑亮说:肯定!我说:生了男孩又是找不下个媳妇!说这话时,我心里一阵发呕,吐出的不仅仅是酸水,把早上吃的饭全吐了。吓得黑亮又是给我倒水涮口,又是替我揉后背,把我扶到店里的椅子上坐了,半天我才缓过劲来。
瞧见了吧,这村里除了外出打工的,我应该是日子过得最好的。黑亮在给我夸耀。
有地图吗?我翻着几本印着的老挂历。
地图没有。
有电话吗?
电话?!
没电话你咋联系镇上县上的货?
村里只有一部电话,安在村长家。
说完了,黑亮愣了一下,但他看见我在看着他,他就笑了,说进货根本用不着联系,他只要去一趟镇上或县上,有什么就贩什么。我听不得那个贩字,觉得头皮麻,皱了一下眉,黑亮也意识到不该使用那个字眼了,改口说他看见什么货村里能用上他都进货。接着他给我讲进货的艰辛:这里到镇上开手扶拖拉机得四个小时,步行得两天。到县上那更远了,开手扶拖拉机得七个小时,步行得四天。要过七里峡要翻虎头岭,要经老鸹沟和南洛川,再去莽山到黑狐岔,还上烽火坡绕月亮滩。沿途没有几户人家,路上有蛇,树上有马蜂,还有狼呀豺狗子呀野猪呀和鬼。夏天里太阳能把人皮晒裂,冬天里又都是冰溜子,不小心滑下崖,连尸首也难找着了。他还说:镇上那儿二十年前一直是个劳改场,判了刑的犯人被带出来劳动,几十人在野外干活,只有一个当兵的看守着,不怕犯人逃跑,因为根本逃跑不出去。我知道他在说谎,最少也是夸大其词了要吓唬我。我也装着什么都没听懂,坐在那柜台里,翻看那一本货价册子,说:哦,这难的,货就得十倍八倍地加价啊!
店门外进来了三个人。
黑亮认识这三个人,说是五里外谢家沟的,打过招呼,来人说要买火盆,黑亮热情地把所有火盆拿出来让挑选。来人反复看着铁铸得有没有砂眼,又敲着声听脆不脆,眼睛却时不时看我。他们看人是死眼子,我把头低下去又翻货价册子。啥价?三十个钱。吃人呀,黑亮!你试试分量么,收废铁也得十多元吧。一半价,我们拿三个。不行,那赔完了。二十元。二十个钱我还想要哩。来人说:三十元是不是连人带货一场买?黑亮说:别胡说,她是我媳妇。来人说:是你媳妇,你有这样的媳妇?!黑亮说:我咋不能有这样的媳妇?!来人就又死眼着盯我,说:你在哪儿买的?黑亮说:挑你的火盆!来人一直嘟嘟囔囔,说你黑亮的货太贵了,挣下狠心钱了,能买下这么好的媳妇啊。最后只买了一个火盆,价钱是二十三元。
买火盆的一走,黑亮说:我会卖货吧。我说:赚了多少钱?黑亮说:三元。我说:三元钱还算会卖?黑亮说:他们能忌妒我这值多少钱呀!再说,他买了火盆就得来买炭吧,水壶吧,买茶买茶碗,还得有火盆架子,火钳子吧?要买的东西多了,我就不会再落价啦!
后来,又有人来买盆子,买手巾,买钉子和塑料水桶,都是喋喋不休地讨价还价,拿眼睛扫我,我浑身的不舒服,吐的唾沫更多。黑亮却极兴奋地把每一个顾客笑脸送走,就拨打算盘,清点收入,把一沓钱给我。我不要。他说:你以后要给咱管家的,赚的钱你拿上。
我说:路上咋没见过往的车?
你拿上。黑亮还在说,你一来买货的就多了,你拿上么,平日就我那手扶拖拉机,哪里还有啥车呀,拿上。
我双手支了脑袋往外看,看到了远处一排柳树,树桩粗得两个人才能合抱住吧,却只有一人高,上面长满胳膊细的枝股。我说:这儿也有砍头柳?黑亮说:有呀,每年都得砍了旧枝让它长新枝,不砍它就死了。我说:人贱树也贱。黑亮说:你说谁的?我说:我说我哩。柜台上落了一只苍蝇,黑亮拿蝇拍去打,苍蝇却站在了蝇拍上。就在那排柳树的右边,还长着一棵树,形状和柳树不一样,我说:那是不是苦楝子树?黑亮嗯了一声,却立即说:不是。但我看清了那就是苦楝子树,麻子婶给我的苦楝子籽一定就是从这棵树上摘下的。苦楝子树也是太老了,几乎树桩都是空的,有什么鸟正从那空洞中飞出来。黑亮又说了一句:那不是苦楝子树。而村长和桂香便从柳树后闪出来,还一块往店里来了,村长好像说了什么话,桂香转身又离开,手里提着一只野鸡。我转过了身子,把面朝着货架,村长不叫黑亮,偏在叫我:胡蝶!胡蝶!
村长呀!黑亮主动招呼了:又打了野鸡啦?
胡蝶当老板娘了!村长说,这就对了么,安心过日子,你家里是村里的富户啊!
黑亮说:她身子不舒服。
我要她看着我!村长有些生气了。
我转过身,我说:村长强势呦。
他说:强势?我这算什么强势?!别的地方就是中午结婚,你知道这里为啥晚上结婚?以前鞑子人管着的时候,谁家的新媳妇初夜权都是他们的,汉人才在晚上偷偷娶亲的,这才一直到了现在成为风俗。
我说:村长恨自己不是鞑子人?
他哈哈笑起来,说:本村长是共产党的人呀!可我告诉你,胡蝶,黑亮按辈分把我叫大大的,你也得叫我大大!噢肚子都这么大了,好地么,种子一种上就发芽了,你要对我好些,你和孩子要上户口,那还得我出证明呀!
村长是来买酒的,但他并不买整瓶酒,只要二两喝,就说沟畔里的野鸡多啦,你也不去打几只给胡蝶补身子?黑亮说我咋不想呀,可政府把猎枪全收缴了么。村长说你用弹弓打么,你瞧瞧我昨天打了一只今日又打了一只。黑亮说我有那本事?挪了酒坛上的红布沙包,用列子提了两下,把酒倒在了一个杯子里。村长说不喝腿就软得走不回家去么。他站在那里咂着酒,香得眼睛眯起来,脸上皱得只有个大鼻子。
酒是好东西!村长说:给我记上。
不记啦。黑亮说:从柜台下取出一个小本本。不记啦,给你记啥呀,你看看,以前的账我给你撕了。
小本本真的就撕了,一堆碎纸屑。村长说:胡蝶,黑亮是好的,我不会白喝的,饭里亏了茶里会给你们补的。
天黑下来,我要回去做饭,黑亮还在店里忙,就派了狗陪我回去。来的时候狗是一直在前边引路,而回去狗却尾我身后,遇到外人了它就护我,没外人了,我稍微在巷口迟疑一下,它就咬我的裤腿。你他娘的真是姓黑!它是白狗,我偏骂它是黑狗,这东西见到那些石刻的女人,便把一条腿搭上去撒尿。
* *
一天吃过午饭,黑亮和他叔在垒猪圈墙,黑亮爹给黑亮说立春请他去给他们兄弟分家呀,你垒好墙后拿上笔和纸也来写个契约。猪圈墙垒好后,黑亮拿了笔纸要走,我说:你就这样去呀?黑亮说:我不去没人能写契约么。我说:衣服上满是泥去丢人啊!黑亮怔了一下,立马过来亲了我一下脸,说:啊有媳妇管我啦!瞎子就在旁边,瞎子肯定是看见了,因为瞎子转过身就离开了。我说:分家这事得村长主持,咋叫你爹和你去?黑亮说:听说村长去骚情过訾米,立春和腊八不信任村长吧。我说那我也去,黑亮想了想,也就同意了,却给我了一个棍。
立春腊八兄弟俩就住在村子西南角,我们刚走过二道巷,什么地方一阵猪的尖叫声,就见张耙子抱了个小猪过来,黑亮说:干啥哩?张耙子说:谢村的阉客来了。黑亮说:给你阉了?张耙子说:说啥话?给我的猪阉了。黑亮笑着说:给你阉了才对哩!张耙子说:你以为你有媳妇呀,我已经给村长说了,今年再有消息,第一个就给我,我花五万元弄一个哩!我掉头就走,黑亮也不和张耙子胡说八道了,拉我出了巷道,往西头的一面斜坡上,上到二百米,一拐弯,土崖下有了两孔窑,狗就汪汪吼起来。我拿着棍还没来得及打,立春从左边窑里出来说:吼啥!没看来的是谁?!右边窑的布帘一挑,走出来个女人,惊乍乍地叫着:是不是胡蝶?跑过来拉了我的手,一双眼睛把我从头往脚上看。果然是个大美女么!她说着,把我额头上的一撮头发往耳朵上夹:你让我想起我年轻的时候了!
这就是訾米。我预想到了訾米能说会道,是个花哨人,但眼前的她早已半老徐娘,头发干涩,眼圈发黑。立春让我和黑亮到窑里坐,他领着进的是左边窑,窑里便坐着黑亮爹和另一个男人,那男人肯定是腊八,一脸严肃,额头上皱着一个疙瘩,他们说话很久了,每人面前弹了一堆烟灰渣子。我不愿意进去,訾米说:让他们分家去,咱到我窑里拉呱。
右边的窑是她的,里边昏昏暗暗,她把布帘揭了,又打开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