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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十三岁 二十六岁
九月十八日
离《史疏》截稿仅剩一天,我抛下一句话就跑去云南旅游——“朕明日启程,汝等莫要思念朕。若是于彼方等候朕者,告诉朕汝所在酒店及房间即可。”随文附上旅游团的名字和旅游路线,无非是想你追上来。
这两年,我想了很多。也许令我窝火的,并不是你无神的双眼,而是你逆来顺受的态度。
九月二十日
云南这边已经快一个多月没下过雨了。
但是我刚来的那天,就下了一场大雷雨。你之所以今天才赶上我的行程,许是因为那场雷雨耽搁了。
在玉龙雪山下见到你的时候,你脸色惨白、嘴唇发紫。我不禁皱眉,心里担忧,面上却又还要用揶揄的语气说:“我以为你在第一天就会追上来。没想到要用这么久。我真是高估你了。”
“稿子呢?”“我没写”“那就赶快跟我回去把它赶出来。”“凭什么我要听你的。”“因为我是你责编。”“别搞笑了,我现在要去爬玉龙雪山,氧气瓶都买好了。那什么书,等我什么时候有心情再写。”
“很有意思吗?”“什么?”“这样戏弄读者、戏弄我,很有意思吗?!你以为写书是在做什么?你以为写书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玩吗?是为了写给自己玩吗?你觉得拖稿很好玩是不是?你觉得把我耍得团团转很好玩是不是?你觉得让读者失望很好玩是不是?我不是傻子,我知道二十来万字对你来说很轻松。但你为什么非要把事情弄得这么坏呢?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笑了,用双手扶着你的肩:“这就对了” “什么?”“做人要有脾气,没有脾气的人只会不停的被别人欺负。我希望你不要一直忍受,以后面对我这样的人要学会出拳还击。”
“你说什……”语未毕,你却开始捂着嘴剧烈咳嗽。
有粉红色的液体从指缝流出,淌在雪白的手指上,触目惊心。
“极度的呼吸困难,大汗淋漓,咳嗽,且带有大量粉红色的泡沫痰,是急性高原肺水肿。病人现在情况很危急,我们建议他赶快到市里的大医院去。还有,请您做好心理准备,病人有较大可能抢救不过来。”
救护车开到市医院,然后就有医生护士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将你推进了急救室。红灯亮了,我拿着那串无患子在门外一动不动地站着。
九月二十一日
你在ICU待了两天,今天刚转到普通病房。
《史疏》的稿子已经交给张祈了,剩下的事由他忙,你只需安心养病即可。
九月二十八日
怕你病中无聊,我陪你说话解闷。聊到旅行的时候,我说你体质不宜外出,而你却缓缓说道:“但是我想啊”
想要用健康的身体在山水之间游走,是你简单而又奢侈的愿望。
十月二十一日
回杭。
此次玉龙雪山之行后,我已决定不再做拖稿这类幼稚的行为,安心工作不让你劳心。
经过这次我总算明白,双眼无神也好,态度软弱也好,这些都远不及你的身体健康重要。
十月三十日
几场秋雨过后,杭城气温骤降。大概是在云南的那场病还没好全,你被杭州凛冽的北风一吹,又病倒了。
十一月二日
这次的病来势汹汹,连陈述都难得的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断断续续的高烧让你神志不清,分不开梦境与现实。我还因此被陈述冤枉,说是给你带了龙须糖。这恐怕是你做梦梦到的罢。
十一月六日
我去医院看你。说了几句之后起身为你倒水,却听见背后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一回头,便看见你捂着胸口倒在床上,满头冷汗。想起这两天你总说胸口闷,我的心猛的咯噔了一下。
我飞快地敲了床头的铃。没一会儿,陈述带着一群护士破门而入。他简单地看了一下情况后,就朝护士喊:“是原发性气胸,准备胸腔膜穿刺!”
“请闲杂人等出去,我们要对病人进行急救。”
我被轰到了走廊上。
十一月七日
再次见到你时,你又是插满管子躺在ICU里。
从你的病史来看,你高中时得过一次气胸,这一回算是复发。所以陈述说,你最好接受一次手术。
你父亲接到出版社消息后便将你转了院。
三月六日
你拖着行李箱立在我家门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个……我可不可以在你家借住一段时间。我会付房租的。”
我抱胸靠在门边:“我可以问一下为什么吗?”“我对我父亲说,我想要过真正独立的生活,想要自己出去租房子住。然后他同意了,但是我发现外面的房租都太贵……”
“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你去年病成那个样子,没把你爸吓成心脏病就很好了,他怎么还放心让你出来独立?”“因为我巧舌如簧啊。”“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逃出来的。”“不是!”“那我问你,你还有没有去出版社上班。”“那个,他们说,我在家里干活也是一样的。”
你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了,连谎话都说不好。不过,既然是送上门的肥肉,岂有不要的道理。我拿过你的箱子,说:“进来吧”
我本想晚饭在隔壁老吴家将就一下的,但既然你来了,今日就花点钱下馆子。
那家店在夜市里,只有老杭州才找得到。我来杭州也快十年了,这种事还是知道的。这家店的东坡肉做得极好,只可惜你吃不惯肥肉,全推给我吃了。
总的来说,我今日心情不错,唯一一件不愉快的事,便是在帮你整理行李时,找到了《逝》。
我讨厌《逝》,因为它很幼稚。它的幼稚在于它是一部穿越小说。我那时不懂,现在懂了,世上不会有穿越时空这种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三月十日
自前几天下馆子以来,我一直叫外卖来维持生存状态。你觉得这样不好,便说要自己来做饭。
这令我很吃惊,我一直以为,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少爷,没想到竟还能干这类有技术含量的活。
可是,等你把菜端上桌后,我开始后悔了。
“你把鲫鱼拿去清蒸我理解。但为什么连小青菜都要清蒸?”夏寒理直气壮地说道:“我体弱肺虚,忌油烟。还有,那小青菜不是清蒸,我只是把它过了一下水。而且,我有好好调味的。”
我尝了一口鱼:“根本没味道啊。”“那是因为你平时重口味的东西吃太多了。味蕾坏掉了。”
也许吃久了就习惯了——面对这苦行僧一般的伙食,我这样安慰自己。
三月十三日
盐城云同的新作《山在虚无缥缈间》完稿。
这本书讲的是两个仙人的日常。两个纤尘不染的谪仙也会有类似柴米油盐的苦恼,有反差,有看点。更重要的是,两位禁欲系仙人之间的感情一直是若有若无的,很适合耽美入门。我还放了个卷首语引你上钩——“香雾迷蒙,祥云掩拥,蓬莱仙岛。”
你忍不住看了此书的事,真以为我不知道吗?
三月二十五日
你近日迷上了茶艺,缠着我教你。实话说,你那架势确是学得像模像样的,只是这茶泡得……实在是浪费茶叶。你还是更配白开水。
四月五日
你今日起得格外早,说是要和我一起出门。
我像往常一样去了西湖,用小桶打了一点西湖水上来,然后用一支较大的毛笔蘸着水在地砖上写字。
你在一旁站累了就蹲下来,两手托腮看得出神。
从我这里,正好可以看到清晨柔和的阳光在夏寒无暇的脸上闪动。
眼前的地砖已被写满,我于是移动脚步,你也跟着站起来,却因为起得太猛而脸色苍白两眼发昏。我扶着你寻了张公园椅坐下。
在等你缓过来的时间中,我执笔直接在脚边的地砖上写下“西子湖畔”。才写到一半,你就问:“你画的什么我看不懂。”“笨,这是草书。”说完后我想了想,又写上一句“佳人在侧”。
太阳完全升起后,水迹消释,什么都没有留下。地砖上干干净净的,一如我们来之前的那样。
四月六日
你的厨艺有了很大进步,不总是做那些淡而无味的菜了,而是变着花样做淡而无味的菜。
而且,看得出来,你很享受烹饪的过程,一边做菜一边哼着《茉莉花》。
四月七日
我慢慢发觉,你用餐时,菜吃得很少,但碗里的饭一定是会吃完的。吃饭对你来说,好似是一项任务,把饭吃完就行,吃不吃菜是无所谓的。
四月八日
夏煜结婚的消息,很突然。
那时我在书房中练字,你坐在一旁的躺椅上看书。
夏煜在这时候结婚,还邀请你去参加婚礼,无非是想创造一个机会让你与你父亲和好。
“你嫂子该不会是临时找的吧?”我走到躺椅边,看着你的眼睛半蹲下来。“不是,我哥经常把她带回家的。”
我们又谈论了一会儿,令我失望的是,你的眼中,仍是什么感情都没有。
我起身,回到书桌前。拿起笔,却又停笔在空中:“我刚开始学书法的那段时间,”他并没有抬头,“我师父逼着我练了一个月的‘情’字。每天都在那儿拼命地练,写几百个‘情’字。直到我练得不耐烦了,跑去问师父:‘我能不能换个字练?’师父说等我把这个字练好了就换字。可是,一个月过去了,我还是练不好。师父只能就此作罢。”说完,在纸上落下一字。
“那后来呢?”
“你过来看一看罢”我放下笔,“我到现在都还是写不好这个‘情’字。”
四月十日
夏煜的婚礼办得很隆重,你也和你父亲成功和好,并回到出版社工作。
四月十一日
你自去年大病之后,便需要经常去医院复查。
今日我送你去医院。陈述在教一个小孩唱沧海一声笑。我正好带了笛子,便给他们做了伴奏。
离开前,我看见了你放在床头柜上的《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