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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了,上下班时间过桥的行人与自行车还是很多。
冬天从荷塘边西南联大纪念碑处望这桥,雪拥冰封,没有了桥下的满月。几株枯树相伴,桥身分明,线条很美。上桥去看,可见柱头雕着云朵,扶手下横板上雕出悬着的流云,数一数,栏杆十二。这是燕园第一桥。
燕园的第二座桥,应是体育馆北侧的罗锅桥。这种桥颐和园里有。罗锅者,驼背之意也。桥面中间隆起,两面的坡都很陡,汽车是无法经过的,所以在桥旁修了柏油路。桥下没有流水,好在未名湖就在旁边,岸边垂柳,伸手可及,凭栏而立,水波轻,柳枝长。湖心岛边石舫泊在对面,可以望住那永远开不动的船。
不知中国园林中为什么设计这样难走的桥。圆明园惟一存下的〃真迹〃桥,也是一个驼背。现在可能因为残缺了,更是无法过去。再一想,大概园林中的桥不只是为了行走,而且是为了观赏。〃二十四桥明月夜〃,桥,使人想起多少景致。我未到过扬州。想来二十四桥一定各有别出心裁的设计,有的要高,有的要弯,有的要平,所以有的桥平坦如路,有的就高出驼背来了。
第三座桥是临湖轩下的小桥,桥身是平的,配有栏杆。栏杆在〃文革〃中打坏了半边,很长一段时间,我在心里称它为〃断桥〃。现在已修好了。桥的一边是未名湖,一边是一个小湖,真正的没有名字,总觉得它像是未名湖的女儿,就称它为女儿湖吧。夏初,桥边一株大树上垂下了一串串紫藤萝,遗憾的是,没有小仙子从藤萝花中探出头来。秋初,女儿湖上有许多浮萍,开极鲜艳的黄花,映着碧沉沉的水,真如一幅油画。
未名湖还有两座简朴的桥。一座通湖心岛,是平而宽的石板桥,没有栏杆。这样湖面便显得开阔,不给人隔开的感觉。有时想,如果这里造的也是那种典型桥,大概在感觉中湖面会小许多。可惜无法试验这想法是否正确。另一座从钟亭下通往沿湖各楼的小桥,不过几块青石堆成。桥下小溪一道,与未名湖相通,桥边绿树成荫,幽径蜿蜒。可以权且想象这路不知通往何方。其实走过几步便是学校的行政中心办公楼了。
想着燕园的桥,免不了想到燕园的水。燕园中有大小湖陂,长短沟溪,正流着的水会忽然消失,隐入地下,过一段路又显现出来。从未名湖过去,以为没有水了,却又见西门内的水活泼泼地,向南形成一片荷塘。从旧西门进来,经过荷塘,以为没有水了,东行却又见未名湖。勺园留学生楼北侧,立有塞万提斯像,在这位古装外籍人士的背后,横着一条深溪,两座小桥分架其上,一座四栏杆桥在荷塘边,一座六栏杆桥通往树丛之中。若不注意,只管走下去,顺脚得很,因为有桥连着呢。
俄罗斯盲诗人爱罗先珂的诗剧《 桃色的云 》中有这样几行反复出现的句子:〃虹的桥是美丽的,虹的桥是相思的。虹的桥是想要上去的,虹的桥是想要过去的。〃我很喜欢《
桃色的云 》,曾多次撺掇剧院演出,总未果。桥本身就是美的,充满希望的;虹的桥更是美丽的,相思的,而且是属于春天的。
燕园北部镜春、郎润两园水面多,也有几座石板桥,印象中似乎特色不显著。这一带较有野趣,用石板平桥正可取。记得一年夏间,随意散步过来,过几处石桥,见两园交界处,数家民房,绿阴掩映,真有点江南小镇的风光。
曾见一个陌生人在曲折的水湾旁问路,人们指点说,前面有桥,有桥连着呢。
载1992年4月10日《 联合报 》副刊
第34节:三松堂断忆(1)
三松堂断忆
转眼间父亲离开我们已经快一年了。
去年这时,也是玉簪花开得满院雪白,我还计划在向阳的草地上铺出一小块砖地,以便把轮椅推上去,让父亲在浓重的树阴中得一小片阳光。因为父亲身体渐弱,忙于延医取药,竟没有来得及建设。九月底,父亲进了医院,我在整天奔忙之余,还不时望一望那片草地,总不能想象老人再不能回来,回来享受我为他安排的一切。
哲学界人士和亲友们都认为父亲的一生总算圆满,学术成就和他从事的教育事业使他中年便享盛名,晚年又见到了时代的变化,生活上有女儿侍奉,诸事不用操心,能在哲学的清纯世界中自得其乐。而且,他的重要著作《
中国哲学史新编 》,八十岁才开始写,许多人担心他写不完,他居然写完了。他是拼着性命支撑着,他一定要写完这部书。
在父亲的最后几年里,经常住医院,八九年下半年起更为频繁。一次是十一月十一日午夜,父亲突然发作心绞痛,外子蔡仲德和两个年轻人一起,好不容易将他抬上救护车。他躺在担架上,我坐在旁边,数着脉搏。夜很静,车子一路尖叫着驶向医院。好在他的医疗待遇很好,每次住院都很顺利。一切安排妥当后,他的精神好了许多,我俯身为他掖好被角,正要离开时,他疲倦地用力说:〃小女,你太累了!〃〃小女〃这乳名几十年不曾有人叫了。〃我不累〃我说,勉强忍住了眼泪。说不累是假的,然而比起担心和不安,劳累又算得了什么呢?
过了几天,父亲又一次不负我们的劳累和担心,平安回家了。我们笑说:〃又是一次惊险镜头。〃十二月初,他在家中度过九十四寿辰。也是他最后的寿辰。这一天,民盟中央的几位负责人丁石孙等先生前来看望,老人很高兴,谈起一些文艺杂感,还说,若能汇集成书,可题名为《
余生札记 》。
这余生太短促了。中国文化书院为他筹办了庆祝九十五寿辰的〃冯友兰哲学思想国际研讨会〃,他没有来得及参加。但他知道了大家的关心。
九○年初,父亲因眼前有幻象,又住医院。他常常喜欢自己背诵诗词,每住医院,总要反复吟哦《 古诗十九首
》。有记不清的字,便要我们查对。〃青青陵上柏,磊磊涧中石。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他在诗词的意境中似乎觉得十分安宁。一次医生来检查后,他忽然对我说:〃庄子说过,生为附赘悬疣,死为决疣溃痈。孔子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张横渠又说,生吾顺事,没吾宁也。我现在是事情没有做完,所以还要治病。等书写完了,再生病就不必治了。〃我只能说:〃那不行,哪有生病不治的呢!〃父亲微笑不语。我走出病房,便落下泪来。坐在车上,更是泪如泉涌。一种没有人能分担的孤单沉重地压迫着我。我知道,分别是不可避免的。
第35节:三松堂断忆(2)
我们希望他快点写完《 新编 》,可又怕他写完。在住医院的间隙中,他终于完成了这部书。亲友们都提醒他还有本《 余生札记
》呢。其实老人那时不只有文艺杂感,又还有新的思想,他的生命是和思想和哲学连在一起的。只是来不及了。他没有力气再支撑了。
人们常问父亲有什么遗言。他在最后几天有时念及远在异国的儿子钟辽和惟一的孙儿冯岱。他用力气说出的最后的关于哲学的话是:〃中国哲学将来要大放光彩!〃他是这样爱中国、这样爱哲学。当时有李泽厚和陈来在侧。我觉得这句话应该用大字写出来。
然后,终于到了十一月二十六日那凄冷的夜晚,父亲那永远在思索的头脑进入了永恒的休息。
作为父亲的女儿,而且是数十年都在他身边的女儿,在他晚年又身兼几大职务,秘书、管家兼门房,医生、护士带跑堂,照说对他应该有深入的了解,但是我无哲学头脑,只能从生活中窥其精神于万一。根据父亲的说法,哲学是对人类精神的反思。他自己就总是在思索,在考虑问题。因为过于专注,难免有些呆气。他晚年耳目失其聪明,自己形容自己是〃呆若木鸡〃。其实这些呆气早已有之。抗战初期,几位清华教授从长沙往昆明,途经镇南关,父亲手臂触城墙而骨折。金岳霖先生一次对我幽默地提起此事,他说:〃当时司机通知大家,不要把手放在窗外,要过城门了。别人都很快照办,只有你父亲听了这话,便考虑为什么不能放在窗外,放在窗外和不放在窗外的区别是什么,其普遍意义和特殊意义是什么。还没考虑完,已经骨折了。〃这是形容父亲爱思索。他那时正是因为在思索,根本就没有听见司机的话。
他的生命就是不断地思索,不论遇到什么挫折,遭受多少批判,他仍顽强地思考,不放弃思考。不能创造体系,就自我批判,自我批判也是一种思考。而且在思考中总会冒出些新的想法来。他自我改造的愿望是真诚的,没有经历过二十世纪中叶的变迁和六七十年代的各种政治运动的人,是很难理解这种自我改造的愿望的。首先,一声〃中国人民站起来了〃促使了多少有智慧的人迈上走向炼狱的历程。其次,知识分子前冠以资产阶级,位置固定了,任务便是改造,又怎知自是之为是,自非之为非?第三,各种知识分子的处境也不尽相同,有居庙堂而一切看得较为明白,有处林下而只能凭报纸和传达,也只能信报纸和传达。其感受是不相同的。
幸亏有了新时期,人们知道还是自己的头脑最可信。父亲明确采取了不依傍他人,〃修辞立其诚〃的态度。我以为,这个诚字并不能与〃伪〃相对。需要提出〃诚〃,需要提倡说真话,这是我们这个时代的大悲哀。
第36节:三松堂断忆(3)
我想历史会对每一个人作出公允的、不带任何偏见的评价。历史不会忘记有些微贡献的每一个人,而评价每一个人时,也不要忘记历史。
父亲一生对物质生活的要求很低,他的头脑都让哲学占据了,没有空隙再来考虑诸般琐事。而且他总是为别人着想,尽量减少麻烦。一个人到九十五岁,没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