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庞,就是不用手打理一下。我看着妈妈的背影,不知道要不要上前安慰她,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突然有人在背后拍了拍我的肩膀,用和妈妈一样的声音说:“你怎么在这里?”
我一惊,睁大了眼睛,就醒过来了。窗外的天空,依然沉暗,看看枕边的闹钟,才凌晨两点半。
冲到洗手间,还来不及将脸对准抽水马桶,就吐了一地。
冲洗的水声很大,我就坐在地上侧耳倾听外面的动静。幸好父母这几天为了高考,管小调管得太辛苦,睡得很深,什么都不知道。我蹑手蹑脚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茫然望着天花板,脑子似想未在想。
考试前一夜,下半夜无眠。
正文第四章 地铁干线在城市网漏的鱼
9
一把伞遮过我的头顶,阻止了雨水朝向我的缠绵浇淋。
回过头。一个我不认识的男人。脸上湿迹斑斑,模糊了原本就不鲜明的轮廓,占据脸孔一半面积的近视眼镜也淌满了水珠。他张大了原本就已过分宽绰的嘴,把嗓音不断提升,企图和嘈杂的雨声相抗。也终于,在几近喊吼的边缘占取了上风。
可惜雨势太大,无论他咆哮得怎样彻底,我都是没可能听清楚他企图表述的内容,所以只能一径朝他摇头摆手,努力把伞面推离自己的上空。他却始终不肯作罢,音量不减,手脚并起。
朦胧雨帘间,我扫见形似地铁的标志,于是急转过脚跟,旋身闪进斜入地面的通道,在他伸手拉扯我之前,没有半刻犹豫。
经过不长的走道便是地铁的外厅。站点指示图在第一时间映入眼帘,耸立在自动售票仪的背后,占满了整个墙面。斑斓鲜艳的曲折线路纵横交错,深入城市的各个角落,无处不及。
我仿佛看到一张潜伏在地下的巨网,伸展着不计其数的触角,把游走在其中的人轻易笼络。隐埋着的低笑,在灰黑的侧面阴影里潜伏。诡异地志得意满。
每一处都是陌生,所以对我而言,去哪里都一样。合上眼,抬臂把食指前伸。手指指向最近的站点——
睁开眼,我看到她的名字——六本木。
搭日比谷线。三站的距离。不远。
走到最末的一个候车门前。下一班地铁在两分钟之后进站。
跨过两道门走进最尾部的车厢。晚上十一点,车里满座。就连站着的人也分不到多大的空间。靠进最后的一个角落位置,得以省去寻觅扶手的困扰。整列地铁,在视线所及的范围里,尽落眼底——
座椅是红色的,有不薄的底垫,比硬座柔软。上方是可以置物的悬架,比站立的人低矮一些,齐刷刷地摆放着形色各异的公文皮包,展览一般。所有的人都是困倦至极的模样,两目紧合,双眉凑蹙,脸上是绷直僵硬的线条 。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女人,坐在离我最近的位置。端直的坐姿,两腿九十度摆放,膝盖始终维系在关合的状态。后背却已止不住佝偻,瘫靠在椅背。抬着的头,倚仗后颈的支撑力保持水平向前的位置,随地铁哐啷前行的节奏,沉重摇摆。我看到她脸上口红脱落的残妆。失却了粉遮的面颊枯黄黯然。
报站声响,她陡然睁开两眼,抽搐一般。恍然失神的双目滞涩,交错着繁密的红色丝线。重新挺起腰杆,她伸手攀牢扶柄,站立的身形却止不住摇晃,如同深秋树头的最后一片残叶,岌岌欲坠。
挪动僵直的双腿,在人堆里寻觅出口,红色高跟鞋的纤细跟茎勉强支撑住身体的重量,艰难得好像下一秒就会崩折。她终于在关门的最后一秒走出拥挤的狭小车厢。两重玻璃的那头,渐远的纤弱身影,蹒跚摇晃。
下了站,往就近的出口走。
雨已经停了,地面的湿迹也不深重。黑夜的街头萧索,路灯昏黄。风从身后呼啸而来,吹乱我一头的发。
道路对面的巷口,一道落地霓虹悄然伫立。橘黄的光,朱红的字。醒目,但不招摇。浅灰色窄门,磨砂质地玻璃。木质门把上,“OPEN”的字样散漫悬挂,歪过了三十度倾角。朝里推开半掩的门,沉闷的撞击声随即响起——
门框边沿垂吊着数个喝空的铝质易拉罐,用编草的绳结系起。铝罐表面被不规则的涂鸦画满。浓墨重彩,分不清边矩的图形。凌散,混杂,却不烦乱。正对店门的角落里,坐着一个头绑墨绿色方巾的男人。卡其色宽腿裤及膝,白色T恤的胸口部位淋了墨。油彩的光泽,和易拉罐类似的浓乱风格。
他听见推门声,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就又重新垂下脑袋,注意力回复到平展在桌面的簿本上。
八平方米大小的杂饰店,空间被充分利用,就连头顶上方也满悬着待售的货,没有一处闲置。陈列的东西大都是小样的物件,但种类繁多。位于中央的近顶薄柜把屋子一划成二。右侧铺陈琐杂的物件,奇状异态,大部分都让我不知所用;左侧则挂满了银饰,林林总总,从耳扣到指环,然后是手镯、项链、纹钉、臂饰……不胜枚举。而且,我注意到,每种款式都是单件。
定格在第三排左翼。几乎没有犹豫,我伸手把她从柜间摘下——星状的攀藤茑萝,透着苍蓝的光泽,把无名指细细缠绕。有比澄澈多一分的妩媚,却不妖娆。尺寸刚刚好。
他把戒指装进掌心大小的半透明口袋。再用胶纸小心封妥了开口。在他将纸袋递向我的那刻,我分明看到了他手势间的犹豫。
拉开店门踏上柏油路面。门上的易拉罐再度被惊动,相撞出浑浊的低响。
没走过两步便被叫住。不解地回头,他欲言又止了下来,最后挠了挠头,从口袋里拿出便笺本,写了一页的画符给我。
我茫然地接过。我的日文水平只限口语。
抬头时他已走回店里。夜风中,满是罐头碰撞的声响。
午夜零点,空气中弥漫起来路不明的轻丝,妄图遮盖住整个天空。黑黑的夜幕下,只有一束路灯的灯光,照耀这烟雾孤傲地绽放。我在这所大学西四幢的楼下,贴着墙壁靠在一排马赛克上,看着手中的烟。它被我主动吸收进体内,在我布满血丝的肺里完美地兜转一圈,然后从小调嘴角的出口处一下子逃掉。
从今天晚上开始,我要在这破旧却有名的公寓里居住,时间是四年。
被爸爸中意的大学录取之后,独自来到这个满街都散发着幽幽桂花香的钢筋城市。我以为小调离开彼此没好感的父母,就会快乐一些。直到寝室灯光完全熄灭时,初识的同学突然灭烟,接着个个都闭嘴,我合上眼睛,父母平时的一举一动,全自动在脑海里一幕幕迅速拉过,泪水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逐滴逐滴在枕头上怒放,才知道乡愁已在心中漾起。
整个寝室的啜泣声,似乎不止是我一个人的。原来我们四人有相同的生命,尽管说都已成年,但全是刚脱缰的家马。我怕再哭下去,就会发出声音来,正起床想出门继续哭,恰好宿管员开门进来,我连忙躺下,背过身去。
“登记过的全部都在吧?”老师声音低沉,但不容置疑,“都给我转过身来。”
手电射出一束白色光芒,闪过张张泪迹斑斑的脸,轮到小调的双眼接受这强光时,我的记忆突然快速自动倒退:小调第一次看见雪时,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而妈妈就轻轻抱着当时的我。
我凑上前去,贪婪地迎合这白光,吓了老师一跳:“你干什么?”
“老师,你看上面有蚊子耶。”
我故意撒谎,趁老师竟真将灯光照到他自己眼前检查的当口,赶紧擦掉又从眼睛里甩下的一滴泪。把手伸开之后,只见对面的陈强朝我挤挤眼,并用温州话叫小调当心点。我突然怀念起在高中时喜欢过的女同学林雪欣,她和我一起毕业之后,就彻底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不见。
“好了,不许说话,都给我躺下。早点休息,别忘了明早还有开学典礼。”
寝室重新回到黑暗中,只有白色蚊帐在月光下,映出上面红色的学校的名字,被风吹得一起一伏。刚刚一起默默哭的同学,此刻纷纷大笑。
陈强说:“我们四人以后就是兄弟,哭就哭呗,有什么了不起的,继续哭!”
我们都说是啊是。可沉默了一会儿,除了陈强怪怪地小叫几声,没人再哭。而我却想逃出去。
大家似乎都睡不着,吴鸣一个劲地拍着床沿说:“我真想开灯看一直没机会看的《某年七月》。”
“明天去买个台灯吧,插座里好像还是有电的啊。”对面上铺一直不语的李忠杰终于发言,又半坐起胖胖的身体,“刚来,没什么别的礼物,就给各位乱唱一段吧。”
晴天。好。
我又看见我守在那个阴暗的角落。
等草莓味道的你回来。
带水果冻给我吃。
带我回到童年。
雨天。好。
那天外公给我买三只可怜的小鸡。
它们还奔跑在田野里。
七岁叽喳回家。
它们没有养大。
阴天。好。
美国的变形金刚是我唯一的玩具。
它们只停留在电视里。
手在纸上涂涂画。
假装它是真的。
雪天。好。
手指变换出纸飞机的复杂新折法。
那白雪飞翔在羽毛下。
冷空气没有想法。
飞再高都掉落。
昨天。好。
整天思前想后,走走停停又要走。
不好受,偶尔好受基本难受,我都得受。
看不透,对她我只能守候。
明天。好。
水果冻的水果没有味道,小鸡跑着跑着已经都死掉,变形金刚变得太老套。
纸飞机的折法只剩下最简单的一种,复杂的再也想不起,波音却越造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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