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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行出来的荷沅转乘中巴车到了宋妍的猪场。宋妍的种猪场如今前后左右都种了白杨树,风吹树叶,猎猎作响,似乎能为炎夏带来一丝凉意。宋妍看见在中巴车里闷得面红耳赤出来的荷沅,一点不同情,笑道:“干什么来,体验生活吗?你不是销假回去上班了吗?干吗板着脸?”
荷沅一直拿眼睛斜睨着宋妍,等她取笑完毕,这才道:“你头发上一条碧绿的毛毛虫,看来是杨树上的。”
宋妍一听,尖叫一声,立刻找镜子,果然见头发上面一条肥嫩毛虫笑卧发顶,顿时尖叫一声:“死荷沅,还不给我拿掉。快啦,快啦。”
荷沅嘿嘿一声,伸出手指帮宋妍将毛虫拿了,“亏你还学生物,毛虫都不敢抓,不是跟你说过指肚拿毛虫不会被刺吗?原来整一银样蜡枪头,外强中干,徒有其表,嗯,还有……。”
宋妍早飞起一脚,停在距离荷沅零点零一毫米的地方,呲牙咧齿道:“停,本人拿个大本文凭已经足够,不想拿双学位,你要再给我传教,我的美腿将穿越零点零一毫米的时空,与你嫩肤亲密接触。”
荷沅这才笑出声来,却又叹了口气,道:“跟你在一起才能这么尽情玩笑。”
宋妍听了,不由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一时凝固,等会儿才道:“知足吧,你。起码你回家还能有人供你撒娇供你倚靠。我呢?就指着你过来了。你别蒙我,我看你与你家祖海也是打打闹闹开心得很。”
荷沅扬脸想了想,闷声不想去水槽洗了脸和手臂,也没用毛巾,就像小时候从水里钻出来一样用手掌抹掉脸上的水珠,迟疑了一下,道:“宋妍,不瞒你,我可能是不知足。很多时候在家与祖海说话,比如我有次说刚从浴室出来背心小裤的他活象好兵帅克,祖海听了笑嘻嘻的,我忍不住问他知道好兵帅克是谁吗?他说不知,我问他那他笑什么,他还是笑说他知道我一定是在取笑他。所以很多时候我下意识地不再说文绉绉的话,怕祖海为难。可是,那很不好受。这几天我看《资治通鉴》,看道理的同时,不知怎么,有种找回过去文采辉煌时光的感觉。才恍惚想起,我是不是也下意识地放弃了自己以前的爱好?宋妍,你别一脸认真,我自己都还没想明白,或者只是我最近心情不佳,胡思乱想。”
宋妍却是依然认真地看着荷沅,轻问:“最近出什么事了?很严重的事?我正奇怪你今天怎么不用上班。”
荷沅又是一声长叹,絮絮将这几天发生的事一一讲来。宋妍一边手脚利落地洗菜,一边认真听着,连说祸不单行。可等荷沅说到老骆教训的时候,宋妍不由又嬉皮笑脸起来,评价这是男女相处的最高境界,不落痕迹的暧昧。荷沅同样还以距离身体零点零一毫米的老拳。等说到朱行长的话,宋妍连说什么强盗逻辑,“咦,我哪天拿刀刺进他的心口,却万分真诚地跟他说,我是不得已,家有七十老母要吃他的心,他干不干?这不明摆着欺负你们路子不够粗吗?竟然还好意思直说?可是……唉,你去一下还是对的,起码知道他什么意图,也知道他不会再有跟进的迫害。你们只有逆风而上,自强不息了。”
荷沅叹了口气,半坐在高脚凳上不语,房间中回荡着宋妍新置发烧级音箱的音乐放送,混着隔壁断续传来的猪叫,西窗流金般淌入的夕阳,周遭安逸得不象话。
宋妍切菜依然是大刀阔斧,从来不会在大勺子一般的青菜梗中间拉一刀,她见荷沅不语,不由问了一句:“想什么了?别总唉声叹气的。”
荷沅答非所问:“亨德尔《弥赛亚》中的‘哈利路亚’?听着真是静心。若是男声换成童声合唱,不知又是什么情形。你有没有大提琴的《天鹅》或者《圣母颂》?”
宋妍笑道:“大三那阵,你那盒《天鹅》硬是被我听废,那个时候我真是感情用事。不过今天不给你听《天鹅》,你心情太差。我买音箱时候很认识了几个音乐发烧友,以后带你认识认识,免得你一身铜臭。前几天我们正批着那个谁谁拿钢琴将好好一曲《天鹅》演奏得跟小滑头一般浅薄。”
“又不是《天鹅之死》,是《动物狂欢节》的节选呢,你一定有,我知道。”荷沅跳下高脚凳自己去找。宋妍瞧着她,笑道:“不如你帮我穿越毛毛虫,摘一根丝瓜来放汤,扁豆上面全是小青虫,你若是想吃也摘一点来。我给你找出来。”
荷沅兀自坐在宋妍的床头翻看碟片,“我就知道你一定有巴赫的,巴赫、亨德尔,焦不离孟。呀,你居然有《秋水伊人》,传说中的老歌啊。宋妍,我晚上不走了,睡你这儿。”
宋妍笑道:“你老人家先给我采收物质食粮去,精神食粮得在饱暖后才能思。还有啊,你家祖海能放你住我这儿吗?”
荷沅一笑出去,“怎么不会?老夫老妻了。”出门到外面,夕阳还是热烘烘的,荷沅站在杨树下给祖海一个电话,说晚上在宋妍这儿吃饭,让他应酬完了来接。祖海答应。荷沅还是没与他说起去找朱行长的事,大约是因为祖海办公室那儿有别人在。
宋妍见荷沅外面回来抱着一堆丝瓜,惊道:“你想吃多少?那么小的你也痛下杀手?”
荷沅取笑:“怕虫子就别种杨树,我帮你将明天后天的也摘了,省得你没菜吃。再给你去摘一些扁豆。”
宋妍忍不住跟出来远远瞧着,笑道:“荷沅,你还别否认,你这人骨子里的野性,有点与你们家祖海相象。所以童青峦制不住你。奶奶的,童青峦居然连晶晶姑娘都对付不了,太君子了,只有我这种人才能赏识。”
荷沅听着不由哈哈大笑,一个不小心,招了毛毛虫,手臂立刻肿起一条赤痕,又痛又痒。但荷沅不敢将青峦酒后误事的原因说给宋妍听,太对不起青峦。摘了一袋扁豆出来交给宋妍,笑道:“我们小时候被毛毛虫刺了,就拿舌头一舔,奇怪,好得很快,可能是唾液中的某些化学成分起的作用。以前暑假跟青峦上山采标本,最遭罪。”
宋妍笑问:“是不是童青峦给你舔的?”
“去你的,脏不脏。青峦不是这种人。宋妍,我在想那个朱行长,他可能压根就不会来考虑我们被他那么一搞所受的苦难。是,他可能会打击刘某人,但那是他家的事,家丑不可外扬,所以他不会也不屑与我联手,只会拿我们做牺牲品做给刘某人看。他出于公平心,或者会给我们一点补偿,但是之前,我们只是没有生命的棋子,随便他拨弄。”
宋妍冷笑道:“那还不是因为你可欺?如果你搬出你那个忘年交来呢?我看他没有对你家下重手,弄不好忌惮的是你身后若隐若现的背景。我出门也常胡说给自己套背景呢,我要是有你忘年交那样的靠山,一准天天放在嘴边,看谁还来欺负我。这世道本就是如此,强者生存。前儿镇上县里表彰我给我一笔贷款,你知道县信用社怎么着?主任明当当地告诉我要我拿出百分之二的‘手续费’给兄弟们喝茶。我能不给吗?他是看死我不敢说出去,得罪整个银行界。黑着呢。”
荷沅又是叹息:“我不是很想搬出忘年交,但是今天我也是厚着脸皮暗示了。朱行长接受我的暗示,你说得有道理,他可能有所忌惮。毕竟他们两家现在不比以前,父亲都已退休,昔日风光总不可能照耀今天太多。朱行长也得忌惮。但是,但是,但是,我不能明目张胆地用忘年交的名头,祖海已经非常吃味了。”
宋妍笑道:“祖海不应该在这种小事上坚持原则,他又不是没闯过江湖,怎么能不知道套路?你回家教育他。你每天接触那么多男性客户,难道他得一个个吃干醋?前不久有个机关小科长追求我,一上来就跟我吃醋,我烦得透顶,要吃醋还找我干吗,不会找个窝家里的碧玉?童青峦也被祖海吃醋掉了吧?那你管住他不许他应酬,谁不知道应酬场合男男女女亲密无间啊。什么都不如自由要紧,你是忍惯了,你应该拿出当仁不让的劲头来。”
宋妍说到后面,忽然发现荷沅的脸色非常的不对劲,忍不住踢踢她的脚跟,小心地问:“荷沅,你不会是在家当小媳妇吧?你真的允许你家祖海在什么歌台舞榭应酬?你太能忍了吧。你每天说你在家如何作威作福,其实你得小便宜吃大亏啊。”
荷沅听着轻咳了声打断宋妍,认真地道:“这方面我相信祖海,其实不相信又能如何?不能说是吃大亏。祖海也没有吃所有人的醋,他没太过分。我觉得他吃醋还在正常男人范围之内,可以理解。”
宋妍皱眉道:“我不跟你多说,否则破坏你们夫妻关系,我跟你观念不一,持保留意见。但是我对你这种丈夫应酬是理所当然的观点很不苟同。不说了,说了我得跟你开卧谈会。但有一点我得警告你,你无论如何不能放弃你的工作,你得为自己保有一块私人领地。你这人骨子里是个旧式女人,你若是回了家里,我可以看着你的个性一寸一寸被祖海腐蚀。”
荷沅听了愣住,喃喃道:“宋妍,我摆不平工作与家庭之间的关系。最近这一阵我一直觉得自己是傻冒。”
宋妍白她一眼,道:“你以为你是超人吗?我若是摆得平今天也不会是光棍了。都是走着瞧罢了。另外恭喜你,知道自己是傻冒,你成熟了。我至今还觉得自己是超人呢。别胡思乱想了,你烧菜,我给你找好一点的音乐放,《秋水伊人》如何?”
荷沅还是傻愣愣地应道:“我发现我越活越回去了,最近极需人教训。前几天我正想着退归山林,被你一说,我还真得想想我能不能回家。唉,其实我早就说过名利场是一条不归路,怎么现在又想着要回去了呢?能回去吗?连朱行长都还看着我怎么走呢。我若是回不去MS中国办,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