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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声走近,送茶水的人来了。
“娘娘慢品。”江沛柔注目。
这位婢女从后方刚走近,“啊!”突然一个趔趄,和阗白玉茶盏从高空跌堕,顺势砸在沈淑昭脚边,转眼破成两瓣。滚烫茶水将案面彻彻底底浇淋了个遍,沈淑昭无助的看着它在案上每处肆无忌惮蔓延开来,把自己送出的那份礼,慢慢地打湿。盒内雀金呢的金丝线被削去明亮光泽,低沉的,沉甸甸的泡在茶水中。
她傻愣地看着自己数日的辛勤结果就这样泡在里面。
婢子慌忙跪了下去,在地上重重的磕出响头——“奴婢错了,奴婢错了,请娘娘重罚!”
“这……”江沛柔抬袖轻掩朱唇,卫央看着布料在热水中逐渐失去光泽,那异香也被染上了茶水味道,含混在一块,分不清,闻不明。她忽然对沈淑昭数日亲手所绣的辛勤生起了怜悯。
江沛柔不争气斥道:“云月,你让江府在长公主与沈妃面前大失面子,我已颜面无存,不会因你是我婢子而多说甚话,请沈妃娘娘自作决定,民女绝不作扰。”
婢子难得听见温柔的小姐说重话,眼泪簌簌直掉,她旁边坐着身侧的沈淑昭却平静得很,只是盯着自己做的礼久未发言。“罢了……”最后,在不停磕响头的声音中,沈淑昭微弱回道,“责罚她也不会使它恢复原样。”
“是民女管教不致,请娘娘连民女也一起惩了,莫有顾忌。”江沛柔躬下身,以她四大姓氏望族的嫡长女身份低声下气道——但实际是,就算沈淑昭想惩她,又何来的资格?一个是无宠、庶出的妃子,一个是权势历史皆有的豪门嫡长女;一个结局好似已注定,一个不知会联姻给那位世家厉害的嫡子。利益在前,莫说苛责,沈淑昭都没有埋怨她的半分资格。
于是她只得微笑起身,扶起惶恐不安的贵族小姐,“江大小姐哪里的话,一块小小的雀金呢而已,南国过几年还会再次进贡一次,莫伤了分寸。”
“民女府上其实有北越国前些年供奉被太后赏赐下来的云狐皮布匹……此布比之南国六年一出的金雀布,是由最精工的绣娘所织造八年,民女命人隔日就送入宫内,请娘娘收下,莫叫民女于心有愧。”
一阵苦涩袭涌,自己贵重的东西对于他人而言,不过是司空见怪。沈淑昭失神笑道:“小小用物,江小姐还是留着府上享用吧,本宫不是计较之人。至于这枕布,送人之礼哪有半沾污渍的道理,长公主就算想收,本宫也不情愿,还是先收回去,改日再另送他物吧……”
她伸手就去取泡在茶水中的礼品。
一只手无声覆过来。
轻轻搭于她的手背上。
这是——
“长公主?”
她很是讶异。
卫央阻拦住了她。
“不必拿回去了,就留在这。”
心头动容。
“可……它已经湿成了这样,妾不愿当着面让长公主收下这样的礼。”
卫央不再对这份礼毫无感觉,她平和地看着它,似在给沈淑昭安心之理,“枕布总会经水,就当宫女粗心不小心经了茶水。”
“哎呀,殿下。”莫忘一拍大腿,在身旁叫道。二人之间的对视被打破,经她一叫,卫央低下头时,才发觉长袖被沾湿了茶水。江沛柔连忙拉过了她,百般焦心道:“真是……从未好生留意过自己。”
“宫人下去洗就是。”
“不行的。你的这件衣裳是太后才赏的,过年若不常穿着,太后会作何想?”
沈淑昭听得有些心慌,她觉得自己做错了很重要的事。
在嗔怪间,江沛柔一直察看卫央的长袖,不经意间,卫央手腕处的伤痕被翻出来,暴露在三人面前——不经思索,卫央很快将那只负伤的手腕放下,神色是突然被揭开秘密的微恼。沈淑昭不敢相信那会是卫央的伤,怎么看都怎么像割痕,还是在脉上。
“这……”江沛柔心急道,“这是什么?”
“不小心负的伤。”
“让我看看。”
“不必。”
“殿下,沛柔难道不在你信任的人之列吗?”
气氛变得微妙,僵持不下。
沈淑昭尴尬解围:“负伤而已,江小姐莫太忧心,长公主知该如何做。”
卫央瞥她,“沈妃还有何事吗,若无事,就不多久留了。”
“妾身无事,就先告退。”沈淑昭明白她对被窥见私事很是不满。
自觉退出,留下给她感觉相处很是别扭的江沛柔在原地。
匆忙离开蕊珠殿,沈淑昭满是压抑的心随之轻松下来,那位来访的贵客总给她无形中不好的感觉。今日江府嫡长女用一言一行分明告诉了她,她与长公主卫央,与所有名门世家的嫡女之中,永远存在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至于卫央手腕上的伤,是她第二个在意的事。沈淑昭愈想愈发觉得像是自己所为,可卫央这样的人……怎么会?她想起太后时常在面前表露思女之情,她们的关系必有隔阂,她没有想到,这种隔阂已经发展到了卫央会想解脱自己的地步。
背后汗毛四立,皇宫的事,她果真了解得太少——
纵使陪伴在太后身旁,所知关于长公主与皇上过去的事也只有只言片语。
三人究竟怎么了?
她竟起了关心。
卫央,这位万人之上的美丽嫡长公主,往深入了解之后,总令人不得其解。
而她更不会知道的事是,今日那位名门闺秀,江府的小姐江沛柔——她其实是长姐沈庄昭的好姐妹之一,因着家族关系,二人自小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对于友人被抢走皇妃之事,江小姐耿耿于怀,并在见到沈淑昭时,心中厌恶就已升起。
那坏掉之物,不过是刻意而为。
沈淑昭永远不会知,自己接下来要走的路有多艰难。
第144章 番外()
大年间,太后从长生山召来巫祝做法。万岁殿,椒房殿,永寿殿,三个主殿日夜受礼颂经,佛声回荡不歇,宫寺香火昌盛,冬雪天,缟烟凌空。
年宴结束后,沈淑昭以侄女身份,多陪在太后身旁朝夕礼佛。
太后求的寺离中宫很远,比寻常妃嫔上香的宫寺还要远。
深木伏寒蛰,空旷天地,四周连哀鸿都无。
“太虚大师,经过这段时日,佛祖可有算出哀家今年的运势?”
在幽暗的寺内,太后双手合十向德高望重的高僧询问。
“太后连月怀秉心愿虔诚上香,一定会得结果。”
“有劳大师了。”
“天机本不泄,为此一签,太后真愿自折两年寿吗?”
“哀家真心实意求佛祖提点。”
“好,这是签子,太后请抽取。”
高僧递过竹筒,太后从中抽出数枚,上面刻的都是标记,高僧回头取来解语策,将所有标记一一对照,内容是些图案,有棋盘,有阴阳,有飞禽野兽,需自行组词,“黑白盘中著时机,十年朝,十年夕,蛇蝎哺雏鹰。相思绵绵无尽头,十年生,十年死,唯恐身畔人。”
太后脸色大变,这听上去不是甚好签。她忙追问:“可有破法?”
“太后,贫僧只能占卦,无法作答。天命玄幻,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凡人不可破,能破者,即非凡人。”
“‘唯恐身畔人’……莫非哀家会遭遇背叛?”
“太后不如此刻起就开始提防,少慎谨言,待到背叛时,所承受的伤害也会小些。”高僧道。
“哀家明白了,多谢太虚大师解卦。对了……”太后望向身侧的沈淑昭,“大师可否能给哀家的侄女算上一卦?”
沈淑昭忐忑地看着高僧慈眉善目的伸过竹筒,她抽出五只,然后递给高僧解语。
展开来,一看,图案皆是美丽的意向,沈淑昭暗喜,然高僧接下来的话转瞬打碎了她的兴奋,“否极泰来送女去,逆流溯游不见归。好景不长,忆悠悠,故人依旧。情寿不深,恨悠悠,一场空梦。”
“此签是何意?”太后迫切问道。
“娘娘运数注定贫尽富至,享受荣华。不知做了何事,娘娘必得逆流而上,违背常理,最后恐会因情丢命。”
丢命?沈淑昭感到荒谬无稽,她为任何事都可丢命,唯独不会为情。
“太师的意思是……哀家的侄女会失命?”
“贫僧也不知,只是娘娘若能在情海里及时悔悟,性命可留。”
太后忧心忡忡,沈淑昭却罔若未闻。
“大师另寻他日可愿为哀家的长女解语?她折的寿,算在哀家的身上便是。”
“命不替,任何人做出违背天地常理的事,都要承受折寿的惩罚。贫僧知太后爱女心切,可折损阳寿的事,无人能变。”
“是,哀家懂了,多谢大师提点。”
离开寺庙,众人在回返途上,太后唏嘘不已,“果然是佛门千机,竟连那件事都算出了。”
是那句相思绵绵无尽头吗?
沈淑昭猜测。
太后的相思,是向着先帝吗?
“阿江,你去传令明日起央儿必须来这里礼佛。”
“奴婢遵命。”
“嗯,你现在就去吧。”
“太后,奴婢先前听蕊珠宫的人说……殿下已被江府小姐邀入府内作游了。”
“作游?好,央儿难得有了友人,这是好事,而且还是江府的嫡小姐,二人儿时见过不少面,看来央儿离宫数年也未失情分。今夜你备些礼,命人送给江小姐,就道是过年礼。”
“奴婢觉得江小姐端庄识大体,长公主能得这样的友人,总不会有错。”
“淑昭?”
“妾在。”
“那么你同央儿如何了?”
“妾……和长公主,比之从前,似要缓和了些。”
“怎么,哀家有意让你们相处近四五月,心思一点也无接近?”
沈淑昭面觑,这时高女御长笑着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