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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将手置于案上,万分随意,她漠然瞥着沈庄昭向她行礼。此时的二人身份于礼制,可是大不敬,然沈庄昭失望至无心顾此,皇后察觉到她露出的失望后,那伪成宫女的娇媚八面玲珑姿态渐渐隐了下去,复为向来的高贵疏离。
“你失望了?”她衬着后案,颇有意思道。
“失望?”沈庄昭一怔,接着无力笑笑,“本宫何敢失望?能被帝后记住已是荣幸了,更何况还由大长秋亲自来呢?”
不过话说至此,她疑惑假扮的大长秋都来了,另一名唤张魏的天子近侍怎不见踪影?
“本宫多问一句……中贵人呢?”
莫非张魏是由天子亲自过来?
但她很快打消了念头,萧梦如能来,自是事出有因,天子与自己毫无交集,自己还很快就要被攫夺妃子之身,他哪会有闲心亲自看望自己?
纤指敲打案面,皇后一双桃花眸盯着沈庄昭,仿似直破墨瞳深处,获悉她所有的猜疑。
沈庄昭望着她,老道,美丽,富有魅力,精于谋略,对面那眸里的深邃是自己无法拥有的。
难怪萧家在后宫会与太后分庭抗衡,真不知是她成就了萧家,还是萧家成就了她……
而后,只听见对方平淡无奇道:“中贵人犯了腹痛。”
沈庄昭琢磨起她的字意,那宦官为何偏偏于此时犯了腹痛?若非刻意留时机让她单独进来,就是他的腹痛是被人做了手脚——细下来,后者要更有可能。
所以……你所来究竟有何用意?
她抬眸决绝地望向她,再不躲闪。
皇后却从容莞尔:“听闻娘娘往后久禁闺中,帝后体恤娘娘,故派奴婢送些佛经过来好让娘娘打发时辰,娘娘看,这佛经……该放哪?”
“……就放闺中好了,那里头有张小桌子,放在上面就可。”
“不识路。”
沈庄昭一怔,在长久良思后,终慎重道:“你随本宫来。”
在命南桃于耳室外静候以备万一后,她从这位突如其来的访客面前经过,朝闺屋走去。
那女人便跟随其后,轻盈的襦裙在木廊上发出细微摩擦,分外好听。
走在其道,她闻到一阵不似胭脂的清香,忽觉是那人身上从外带来满屋杏花香,与柔软的日光,铺在四周,令人闻着舒意,安详,明明自己起初对她的到来感到不安,却在这落花香中慢慢放下戒备。
再然后,她感到一阵悲伤,外头原来这么美。是啊,本就该是这样美的初春……
玉颈后几尺不远的距离,绣鞋的声响从未停下。
它近在咫尺。
她蓦地感到颈上始终落有一道视线,是来自那人的。不适的酥麻弥漫开来,继而缓缓冲至头上。
领着一名拥有世家之仇的女人朝自己闺房步去,这感觉真奇妙。
太不可思议。
只不过经过短短的庭廊,她却觉得犹如过了漫长的一刻钟。
比任何时候都要长。
第182章 屠宫()
经过雕纹后檐柱,越过深红垂花门,进入里屋,毫无意外的,菱窗仍被封得死死,钉在灰白墙上,像被剜去了双目。就算如此,她也要把牖帘合上,软罗烟布子在其间流水般晃动着,而后在中点停止。
“你随意坐罢。”她望着自己满屋僵冷,不禁显出一丝悲容,“今遭此事倒让你见笑了,寒舍颓清,几日前宫人就皆被禁足正殿,茶水尚旧,招待不妥还望见谅。”
“听闻你有两夜未歇。”
“你怎知?”
“众所周知。”
“是吗?”她美丽的五官忽而失了艳丽光泽,渐渐地,掺了半分苦笑,“我就知道,如今京城内外都视我们沈家为一个笑话。”
“无论哪家阀门出事,宫墙外皆是这般反应。看开吧。”
她愣了愣,面前劝她看开的人还是她相识的那个皇后吗?
“你这是在关切我吗?”
“否则?”
“那就……谢谢你。”她指尖卷了卷手中的绣帕,“谢谢你记得我,这里除了你,怕是没人在意我活得好不好,她们各个巴巴盼着我死。”
“天子因熙妃失去民心,此中正有你的功劳,长乐宫那位不念你的好,我倒记着。”
“你仍记得?我以为她早忘了。她永远猜不透沈淑昭与天子的关系,太过自负,以为一切尽在掌控之内,其实以她如今露出的真面目,总有一天所有人都会离开她的,不过即使至那种时候,也同我无关了。”
“今后如何打算?”
“我?我什么打算也没了。也许在旁人眼中,我溃不成军,毫无斗志,实在叫人恨铁不成钢,可我有甚法子?那些对面的人——他们的幸运远远在任何人之上,顺风顺水,天时地利,好似从未遇过一丝挫败,我不是输给了人,我是输给了天命。”
“天命这东西很难道清。”
“可不是吗。正如你,你这般出众的美人都在这过得不够开心,我又指望什么?我想,许是沈家几百年来,亏欠这江山与皇家太多了,所以才叫我们这一辈还了好多债,我认了。往后青灯伴佛,残月钟祭,就在断烟中偿还今生今日犯下的罪孽也未尝不可。”
皇后声音却显得有些冷,“若论开心与否,入宫前你便该知这是宿命,若不能接受,何必走此一遭?”
“若你为我,你从一开始便会这么想吗?自小以来,府中所有人都道中宫与我失之交臂实乃遗憾,我必得是成国后的,连阿母都日夜感慨,我起初是深信无疑的。他们都道你善妒阴鸷,我觉得是你蛊惑了天子,我得入宫与他相遇才行。今时才知,原来皇上未必那么明君,太后不定是好人,你,也未必是坏人。”
不知为何,当她说完后,明显察觉身边之人沉默了。
“你不必觉得我奉承你什么,我已算你们的手下败将,输得起也放得下,我沈庄昭不似那种求而不得便一生痴狂、被心魔所囚之人。”
随之,她听到耳畔传来一声不知是冷还是无奈的笑。
“你倒有风度。”皇后忽然悲伤。
沈庄昭不懂她为何要表现如此,许是……从自己的身上,看出了同病相怜之意?
正在她小心揣测其心思时,皇后叹道:“你非我来日敌手,实令人遗憾。”
遗憾?沈庄昭诧异万分,觉得皇后心神更甚深海,不容看透。
这种事怎能称遗憾呢?
“你为沈家嫡长女,我乃萧家嫡长女……”皇后忆起过去,带了分怀念,“我亦是同你一般,自小便知了你的存在。其实你出生当日,就给那日府中蒙上了一层阴影,众人皆道你会与我来抢中宫之位,庆幸的是先帝识破了太后野心,早就留下一手,那就是册我为太子妃,挑起萧沈两家的矛盾,以此相互制衡,让新帝他日能安心朝野罢了。”
她听来好笑又觉黯然神伤,原来一切早就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原来她以为的自由,都只不过是在定数以内。
皇后望着她的眼睛,“我欣赏你的傲慢。似你这般的人,是足够骄傲的。可惜骄傲如你,也未能逃脱需要取悦他人的命运,也许你不入宫走这一遭,会过得更好点。我今日来看你,没有别的事情,只是可怜又心疼。太多女子无法为自己作选择,你不能,我不能,所有人都不能。”
沈庄昭心突在这一刹怦然,她忽然语无伦次,忽然不知如何回答。世家仇人能对她说这种话,同为亲人的太后却不能,这到底叫她如何爱人?常言道血浓于水,那该爱的人就值得她爱吗?而且,那遥远之人就因为是天子,所以就配吗?
她一时变得不知所以。
“我不入宫就会更好吗?”重复这句话,她渐渐懂了什么,“梦如,不入宫才是好的,难道你也这么觉得吗?”
不自觉直称,这省去的一字之差,意思可就天壤之别。
正如她第一次越过皇后二字直唤其名时,皇后顿陷微愕。
她不好意思抿唇,却又不便改口,只得当是场口误,任由它过去。
毕竟这样唤人,实在是显得太过亲昵了,而她们,又没有那么亲。
皇后顿了顿,“我不知晓。于我而言,入宫与不入宫并未有何不同。”
“为何?”
她突然觉得在这一刻,她与她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接近。
“我们是名门世家,外戚之选。生在京城,死在皇城,这都是注定的。我们幸不幸福不重要,家族的昌运才是最重要的。”
“……”
“觉得我说得过于直白?那我便再说直白些,其实后宫粉黛与府邸贵伎亦毫无差别,莫怨我为人冷傲,不易接近,在我心中——不,但凡是略识书通人情的人,皆明白此点。女人没有宠爱便活不下去,有了宠爱还需更有权势方能活得长久,至于那些幸福之人,皆是遇见了不会身不由己的男人,换而言之,只有远离这种地方才会拥有幸福。可惜我们一出身便注定在京城,京城就不会有不身不由己的人。”
沈庄昭攥紧了指甲,她一阵低思,然后才道:“是啊,你说得对,这世间,待我们太薄了。”
过了半晌。
她问:“那你呢。你既早已深谙于此,有甚么法子可以改变呢?”
“我什么都不能做。”
“好罢。”
“也许,寻至一个,爱至骨肉、连身魂都甘愿堕落的人,会让这种日子好过一些。”
“可这里是没有这种人的呀。”她笑了笑,“你说的。”
但此时她心底已经稍微好了一些。
“你虽说得令人悲伤,但我知晓后,却并不难过了。因为幸福本就那么不可轻易求得,听闻长公主前几年同太后还有一丝疏远,她连自己一双儿女都无法把握,想必过得不似常人想得那般好,就连我二妹今日得意至此,也仍未寻得这种幸福,我看开了。”
说得这般云淡风轻,想必是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