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衙役将案供拿出来给廷尉过目时,沈淑昭在一旁托腮凝思。
“廷尉大人,您有没有觉得李夫人写字时很奇怪?”
“嗯?是有些生疏,看起来她并不常写字。”
沈淑昭计上心来,她出声拦住一个即将进去的衙役,“等等,这壶茶我来送。”
“二小姐你这是?”
“抱歉大人,小女子现在需要弄明白一件事。”
她端着原本衙役手上的托盘走了进去,来到李夫人的身旁,然后体贴为她泡上一杯茶,李夫人抬首惊愕,“你怎还在这?”
“夫人,只有等你离开以后小女子才能离开。”
“原来如此……”李夫人懂了她言语下暗含的奉命之意,眉间流露出轻慢。
“这是小女子沏的茶。”
沈淑昭在她的右侧递过茶具,李夫人伸出手稳妥接过,沈淑昭看了看她面前的纸张,“夫人,您的状有一处地方需要润色。”
“哪里?”
沈淑昭试探性地指了指某一处,“‘关门状’这里。此段需要句句合律,字字惊奇,才易廷尉做出决断,夫人下笔太过于简,应多添几笔。”
李夫人听后随手拿起笔欲要写,却忽然停住了。
她感到沈淑昭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
不自然地放下笔,紧张地换了右手来写。
沈淑昭看着她表情微妙变化,安静不语。
走出屏门后的第一件事,沈淑昭便对着身旁的廷尉毫不含糊地说道:“遗书可能含假。”
廷尉眉心隐动,“本官之前就说过,假是可能的,重要的是皇上是否相信它是假的。除非……有谁能够证明这封信是由别人亲手写的。”
看来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沈淑昭明白他的意思,回到宫后,她感到烦思不已,胸口愈发的开始沉闷起来。
皇上对太后忌惮竟然提前得那么早。
里面究竟出了什么差错?
这封信若是有备而来的,那是从多久起开始准备的?当一个月前世人都认为皇上是最孝忠的人,和沈家越来越如日中天时?
细思想来,她就不禁毛骨悚然。
将衙门发生的一切事无巨细地禀告太后,太后万分震怒,“放肆,那个女人满口胡言!”狠狠放下金樽玉液杯,流□□翚翟衣袖因晃动而明目夺人,她暗愤道,“人构我,我亦构人。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哀家念及情面未忍真正动手,皇上他,怎能……真想置哀家和沈家于死地?”
语气颤抖,这个年岁不再年轻的女人缓缓坐在座上时,看起来十分的失意,周遭闻者情不自禁地落泪。
他们十几年的母子情分放佛就在几夜间荡然无存,实在可怕。
“李崇的死怎么能怪罪至哀家身上?”太后冷笑,“是山灵要了他的命,哀家不过是以他的死来大作文章而已。”
沈淑昭想起卫央说的话,沉默下去。
“他的死真的同哀家无关,要算命也不应算到哀家头上。皇上怎么能让她对哀家诬陷出这种话?哀家当年不惜一切替他铲除政敌送他登上王位,这些事他难道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吗?!哀家这十几年来养育他的辛苦,如今想来还不如去喂养一只狗!没有想到哀家赢了后位,稳稳地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最后竟然会败在养子身上……哀家养出的是狼,是一头阴险狡黠的狼!”
这下沈淑昭对她否认李崇死的绝决态度很是吃惊。
“若是哀家做过的事被反算计也就罢了,没有做过的事,李氏休想诬赖哀家头上。高德忠,你这几日严格命人察看李氏的举动。”
“奴婢遵旨。”
“淑昭,你也跟着退下吧。”太后现在看起来需要一个人冷静。
沈淑昭起来了,跪麻的腿差点令身子倒下去。她越来越不懂了,太后是在和她演戏?
抑或是……她说的才是真的?
卫央和太后,
到底哪一个说的才是真话?
她陷入了彻底的迷惘。
第八十一章()
萧府命案出现的惊天逆转,让朝内外陷入了哗然,一下子平日里涌进茶楼来听书的人多了一倍不止。李夫人亲自为司马大将军萧祝如求情,这一举动令那些曾经借过皇上彻查的风头打压过萧家势力的人惶恐不安,稍微听到些风吹草动就感到闻风丧胆。
在这场墙倒众人推的事情中,尚存理智的人都选择了明哲保身,只有萧家的政敌出手一个比一个狠,尤其以沈家背后的太后为主。
这下倒好,说书人纷纷拍案叹道:“这次得有多少人在这趟浑水里翻了船?恐怕连皇上的母亲太后都如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此话一出台下听众都点头表示认可。
九月初旬,有日皇上私下设宴时,心腹徐光禄勋带着四位白发长者出席,每人皆须眉雪白,仙气风骨,是比京城里最享有名气的文人严寒山更胜一筹的高姿态。皇上疑惑座下来者何人,徐光禄勋拱手回道:“这是苏州隐居深山的商山四皓,分别是明山公,眉公,归来公和放翁公。微臣前些日子迅游时结交于他们,听说京城萧氏案子风云后,就决定跟随微臣至京城,称有肺腑之言要同皇上说。”
皇上惊讶,“四位长者一直隐居于苏州,没想到还能有出山之日,究竟是何肺腑之言想同朕说?”
“皇上,”前首的明山公捋一把白胡须,侃侃而道,“您是因为常处深宫而不知宫外民间是如何的议论纷纷啊,众人对萧氏的案子所想一致,可惜这些民声若传到皇上耳边恐就是另一番景象了。”
“民间是怎么想的?”
“萧大将军是劝降北单于的有功之士,皇上怎能因有嫌就抹杀去他的苦劳?百姓都认为以李氏命案之由关押萧司马将军有失君威,但碍于朝中权势不敢多言。老夫认为此事关键人证都出现的恰到好处且滴水不漏,老夫怀疑是有人在背后一手作祟,还恳请皇上能不被奸人蒙蔽双眼,听从民声。”
皇上心里动容,“朕未曾想宫外这么多人为将军求情,连四位长者都能从苏州万里赶来京城。都是朕太过疑心重了,李氏的案子是应该好好彻查。”
徐光禄勋再附和到皇上英明,这件事便这么尘埃落定了,帘后的史官记录下了这一幕,因为商山四皓的登场,皇上打算重新换人查清命案,昔日确凿萧氏是元凶的那些人都统统被换了下来,沈家扶持的势力大多居于其中,调任上了新的清官。
这些清官,是真正的作风正派,两袖清风,为人处世一丝不苟。
他们不会隐瞒和刻意打压任何事,所以当李氏的遗孀将文供呈给他们时,案子的事情就开始变得微妙起来了。
背后的元凶……
竟然是当朝太后?
此事自然不能轻易地声张出去,他们闭口如磐石,以至于后续进展除了皇上的亲信以外,谁都无从得知。
旁人只道是一场风波周折的命案疑云,皇上差点错失了良臣,好在及时地勒马悬崖。但在沈淑昭他们的眼里,则是一场越来越致命的打击。
商山四皓?
不就是皇上想要为萧祝如摆脱嫌疑而造起的声势吗,这和她去请严寒山等文人著诗作赋捧太后、贬萧氏有何区别?皇上不过是借这些世外高人的口,说出了自己心里所想罢了,而且这种话只有身为一个“民”来说出才真正有用。
否则徐光禄勋哪里来的如此大面子,去请这四位久负盛名的智者出山?
之后高德忠呈报李夫人近日的举动,几乎除了接触官府的人和住在京城友人家中,并没有什么异常。
沈淑昭决定去见严寒山,如果皇上想要太后名声败地……这对他简直太轻而易举了,她们那时就需要以严寒山的力量来抵抗。严寒山现在已经全然被太后控制住,当太后需要他时,这个可怜人在甄氏长欢坊里总是输得比往日的总和还要多,沈淑昭携金银登门拜访,他就越深陷于泥潭中越不能脱身。
“沈二小姐,这……”严寒山盯着前面的银子略微迟疑。
沈淑昭道:“阁下怎么了?”
“嗯……如今外面可都只有为萧将军说话的声音,严某不敢逆大势而行,太后所托的恐怕不能做到。”
“小女子还并未告诉阁下该做什么,阁下就已经想要推辞了吗?”
“不是这样……”
“太后为阁下有作考虑,不会近期让阁下做出有损自身名气的事,但阁下对太后娘娘的忠心却不过尔尔,小女子明白了。”沈淑昭使了一个眼色,王献过来准备收拾银子。
严寒山下意识想要拦下,最后还是压低了长袖里的手。
沈淑昭顺势眺望棱窗外,有几个十二岁左右顽童在院落里玩乐,“阁下的儿孙真可爱。”
王献让其他官宦抬起银箱打开门走了出去,一排人经过院时吸引了孩子注意。沈淑昭走出屋外对着他们招招手,甜笑似清芙,孩子看见严寒山走至门口,都毫无防备地走了过来。
沈淑昭绕弄耳畔碎发,俯下身温柔逗着这些孩子,“阁下好福气,能得出落得如此标志的孙子们。”
“二小姐抬举。”
“白首时膝下儿孙满堂,人生之乐也就至此了。阁下能让膝下这些可爱孩子在这么一方宅邸里无忧无虑长大,这就是最大的幸福。”她有意无意地说道。
严寒山脸色微变,谈及宅邸的事他还是有些心虚,其实拒绝了太后的银子后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填补空亏上去,只是皇上已经收手,他还要再去插手朝堂的事,就太不明智了。
回宫后太后命甄尚泽使出全力去逼迫严寒山,不出几日,扛不住的严寒山又再次托人找到了沈淑昭,告诉她自己已经改变了心意,愿意为太后所用。“沈二小姐,老夫上次的事望你莫往心里去。”
“阁下能想通自然是好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