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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娘子威严地扫了一眼下面坐着的姑娘们,堂下立时安静下来。杜玉清不禁暗笑,顾先生果然是师尊风范十足令人敬畏,不过比起她第一次向杜玉清姐妹授课时的面无表情,她的脸上已经多了一些宽和的表情。她开宗明义说道:“杜小姐请我来传授提高你们刺绣技艺的,我刚才看了一下你们的水平,老实说单独看好像还可以,但绣在衣裳上就不够看的了。你们要记住,刺绣最终是为衣裳服务,是为了衣裳更美丽更别致,而不是让刺绣突出衣裳之上引人注目的。衣裳是一个整体,刺绣作为其中的装饰和点缀,必须符合整体的协调感。所以,待会我会先讲讲衣裳的结构,如果不先讲衣裳,你们就不明白刺绣最终之用,不理解刺绣的各种式样的安排和构图的目的,就不能绣出真正的好作品!”
姑娘们敛气凝神,听顾娘子继续说道:“要做好一件衣裳,无非是裁剪、拼接和衍缝,而刺绣起到的是锦上添花的作用。如果没有刺绣一件衣裳也完全能够穿出去,可是你刺绣绣的再好,衣裳没有裁剪好,或者缝成歪七扭八,这件衣裳就穿不出去,或者穿出去也会成为别人的笑话了。”
杜玉清不由地点头,这句话她已经听了第二次了,但仍有耳目一新的感觉。万法归一,顾先生的话也可以理解为是讲拳架中的本和招式之间的关系了。同武功一样,刺绣,也可以成为一种修行求道的途径,这顾娘子是一位明道的先生。
“这里有件旧衣裳,我拆开来给你们看一下。”说罢拿起剪子把桌上的衣裳一针一针地剪开来。大家看着这件漂亮襦裙发出惋惜的叹息声。顾娘子一边拿着剪子沿着针脚线细细地剪开,一边说:“你们不用可惜,我怎么剪开的就能怎么再缝上。”
她把剪开来的衣裳一片一片的排列开来。“你们看,这就是一件衣裳的结构。最基本的可以是这样,”这是八片裙幅的月华裙,她拿开其中的六片。“这个样子就比较平面呆板,没有变化。可是多了几幅裙幅增加了皱褶,多了变化,裙子就变的立体变的漂亮。这样增加裙幅以后裙子就难做吗?不难,只不过是同一的事情你做了六次、八次,或者十次而已。当然你还可以有这样的改变,”顾娘子拿了旁边的绣片衬在裙子下摆,“在这样的地方缀上花边,或者在裙幅上再绣上图案,但这都是在基本结构上发生的改变。很简单吧?”
哇!姑娘们发出一声声惊叹,这顾师傅简直像变魔术一样,一件裙子在她手上变化来变化去,或简或繁变幻奇妙,但件件都美丽漂亮。
“再看看上衣,也是差不多的。”顾娘子又摆弄起上衣的前襟和后片,袖子和绣片,给她们讲基本结构和可以改变和美化的地方。在场的人听完都长吁了一口气,她们每个人都会做衣裳,但从来没有想到衣裳原来可以这样组合变化,大家脸上都洋溢起兴奋之情。
不料,顾娘子紧接着又泼了一盆冷水,“你们也不要高兴的太早了。其实任何事情到最后都可以归于简单之道,但真正能够明白并且做好的人却不多。饭菜每家都要做,但有几个人能成为厨师?除了勤奋好学,坚持不懈,还要多看,多动脑筋思考。”
下面的人鸦雀无声,落针可闻,看样子顾娘子已经完全捕获了这些姑娘们的心。杜玉清第一次也是这样被顾娘子震慑之后,收起轻视之意,恭恭敬敬地尊奉顾娘子为绣娘师傅的。
第二百一十三章 曲高和众()
顾娘子把绣片也分了类型,适合前襟的绣片、适合袖口的、适合裙摆的、适合腰封的然后各挑了两样开始给她们讲构图和针法。【。aiyoushenm】“好的绣片其实就是一幅画,它也要讲究布局,均衡疏密,画龙点睛。”她拿出一长条幅缠枝牡丹纹的绣片折了几折,“你们看,这个缠枝牡丹图样看上去很复杂,但是把这个枝叶和藤蔓遮去是不是就是一幅绘画?这个可能看的不太清楚,”顾娘子又拿起另一幅西番莲缠枝绣片折了一下,说:“这个看上去简单清楚些,其实结构都是一样的。”她拿起笔来在纸上随手画了一个太极的双鱼轮廓,“这个构图就是在太极的双鱼形构图的基础上,经演变而发展丰富起来的。这里起伏回转的枝茎和花朵叶片构成了双鱼形,这里是双鱼形,这里也是双鱼形。这牡丹纹缠枝纹样看上去复杂,再给它分解开来,其实就是藤蔓型卷草纹的延续和深化。还有再复杂一些,是品字型,其实就是太极的双鱼均衡分成三鱼形,你还可以再复杂均衡分成四鱼形,表面上它是以波浪形、回转形或蜗旋形等枝茎样式进行扭转缠绕,实际上就是以花朵和果实为表现主题,用枝茎和叶片为陪衬的穿插图案。”
杜玉清的脑子嗡的一下炸了,这……这,这世界原来就是这么简单?可以分化成一个个最基本的构成吗?就是这样简单的结构,然后不断组合构成了连绵不绝,生生不息的世界吗?那么上下四方之为宇,古往今来之为宙,宇宙也是这样构成的吗?它最终也可以归结为一个个基本分子的组成吗?不对,不对,这是人工的构成图案,不能说明自然的构成也是如此。但真的吗?圣人说一阴一阳之谓道,刚柔相摩,八卦相荡后才有了天地间的变化,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它只是不同地方不同形态而已,岂不是亦是同理?
“好,下面开始讲针法。我们从最基本的平针绣开始。”顾娘子正坐在绣架前,开始演示平针的绣法,如果是过去,姑娘们肯定会议论纷纷了,平针绣,谁不会啊?可是经过了前面顾娘子的讲解,刺绣的世界宛如一幅美妙的画徐徐在她面前展开,她们不得不心怀敬畏,屏住呼吸,静心驻足欣赏。
只见顾娘子一双细长白皙的手隔着绣布上下接应穿针引线,动作优雅的如同手指的舞蹈。她一边给她们演示着平针绣的针法一边讲解要领。讲解的时候她时不时地会抬头注视姑娘们的表情,观察她们的反应,同时手上的活技也没有停止下来,迅速地上下翻飞,不仅左右手准确地衔接,还针针平整地刺在上一针的连接点上,仿佛她还有一只看不见的天眼清晰地看到眼前的一切。姑娘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顾娘子的动作,仰慕之情溢于言表。
美妙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的,不知不觉一个时辰便过去了,大家意犹未尽。可顾娘子却没有拖泥带水,收拾好包袱就离开了教室。杜玉清把她请进自己在这里的书房,顾娘子抿了抿刚端上来的热茶,杜玉清赶紧上前为她揉揉肩膀,锤锤胳膊。刚才的上课显然让她累坏了。杜玉清有些重的手劲让顾娘子觉得很舒服,不由自主地闭上眼睛。
“您觉得她们如何?”杜玉清趁机问。
“还行吧,”顾娘子不苟言笑的表情有了一丝松动,她睁开眼睛拧眉看了看杜玉清,“我没想到你的心倒挺大的。”
杜玉清自然知道她在说什么,经过半年多的相处,顾娘子从开始只是授课其它没有多余的一句话,每天到点来,到点就走的冷若冰霜的师傅,到现在成为杜玉清已经能够倚重信任的先生,她们之间经历了多次的试探、较量和确认,顾娘子不得不说是一位技艺高超且面冷内热的好师傅。于是涎着脸说:“还不是凭仗着有先生的支持嘛。对这些可怜的姑娘们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您还是多费些心思。”
顾娘子白了她一眼,“你就使劲差使我老太婆吧。”
“嘿嘿,师傅,您再努力个二十年再说这句话吧。”杜玉清难得在别人面前会这样贫嘴,“您看有没有顺眼的?如果能带出几个徒弟做帮手,今后您也能轻松一些不是?”
顾娘子示意杜玉清再帮她捏捏肩膀,然后闭上眼睛好好享受,这个阿杏的手劲大,现在自己习惯了她的劲力,害得她回去时已经不适应她家的丈夫的拿捏了。顾娘子心里惋惜阿杏的心思不在刺绣上,要不然可以把自己所有的技艺都传给她,她不仅能承上启下,甚至能够开一代先河,阿眉当然也很好,但比较起阿杏的开阔和灵动,她的安静有时候是一种局限,只能守成,不能开拓。
“你看人的眼光倒还不错,那樊娥娘我看还有些可造之材,虽然在刺绣技艺上的发展已经太迟了,但管起人是一把好手。其他人得再看看。”
当然,杜玉清心里说,樊娥娘能在那样的环境委屈求全而不失本心,的确有一个强大的内心。自从杜玉清救了樊娥娘后,樊娥娘言语行为上对她不可不谓恭敬和感激,但在她眼神的深处杜玉清还是看到了一丝戒备和不安,杜玉清也没有在意,谅谁在那样的环境下死里逃生都会分外警觉。
樊娥娘在杜玉清吩咐之下被叫进房间,别看樊娥娘在杜玉清面前能够镇定自若,但在顾娘子面前却战战兢兢恭敬异常。顾娘子放下茶杯挺直脊背,眼睛直视樊娥娘,也是威严感十足。顾娘子最新想出一种繁复的月华裙式样,问樊娥娘做的如何了。
所谓“月华裙”就是采用多片裙幅拼接成的襦裙,每幅裙片颜色略有差异且褶裥细密,微风吹来色如月华,遂被人称为“月华裙”。因为裙幅皱褶越漂亮,自然是裙幅越多越漂亮,但因为工艺复杂繁琐,现在市面上见到最多是十幅的裙片,再多裙福下去,就会变得累赘堆砌,反而不美了。而顾娘子设计的“月华裙”采用的是十二幅的裙片,不仅没有堆砌累赘之感,反而因为利用了巧妙的折叠和省位之法,在华贵的同时更显得曼妙婀娜。现在还未完成,都已经让多年的老师傅们都赞叹它的美来。更让樊娥娘带着的一帮姑娘们充满了骄傲。
樊娥娘犹豫了一下,问杜玉清:“如果‘云裳’的衣服都是这样讲究法,费时费工,万一我们做出来没有人买,岂不是亏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