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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天后,夏锦抱着账本来向杜玉清汇报。
夏锦解释说:两个账房都反应这些账本记述得不规范所以才耗费了这么多的时间计算出庵堂和慈幼庄的收入和支出情况。他们的流水账记录中时间混乱,分类不明,有的还重复记录出入巨大。他们现在只能做出大概的估计。
庵堂的主要收入是稻田和茶山。稻田共有二百多亩,每年两季收成,每季佃农上缴收成稻谷的两成作为租子,每季大约为一百二十多石,刚好够庵堂和慈幼庄的食用,还略有盈余。而一百多亩的茶山收入供应着庵堂的主要支出,每年大约有六百多两的现银收入。其它的收入还有香客的供奉,每月几两,几十两,几百两不等,最高到正月有时偶尔能达到上千两。但庵堂修葺房屋等也是耗费巨大,几年一次的大修甚至要达到上万两。平时三十多号人的衣食住行头疼脑热的费用差不多也要耗费五十多两,而慈幼庄现在有二十多个孩子,每月要耗费十多两银子。
这让杜玉清有些诧异,她原来听到庵堂那么多师姐们关于慈幼庄的抱怨,不由地就猜测慈幼庄是不是有些猫腻,原来它的支出是正常的,起码和庵堂比较来说是小于庵堂的平均支出的,是她先入为主存在偏见了。这提醒了杜玉清:她不是自以为的冷静公正,她偏离了立身中正的原则,忘了耳听是虚眼见是实的道理,犯了预先设定的毛病,幸好事实给了她及时的纠正。
立身中正。杜玉清闭上眼睛在心里念叨着。
保持觉知,放下偏见。
实践检验,让事实说话,让事实来判断是非。
自我检讨以后,杜玉清挣开眼睛,对夏锦说,你准备一下,我同你去见两位账房先生,我有事和你们讨论一下。
夏锦恭敬地应诺后出门,他不知道刚才大小姐为什么看完账本后闭目了一会,是思索,还是对他们的工作不满?他心里不由得小心翼翼的,他听说“凤羽”接到一个大单子,明茂官那里摩拳擦掌正准备大肆招人,他喜欢现在这种感觉,小姐的事业正蓬勃发展,人人都干劲十足热火朝天。
杜玉清匆匆地在便签上写下刚才对于自己的反省,准备写入晚上的《日省录》,好记性不如烂笔头,随着她现在事情的增多,她深深地感受到这一点。
两位账房先生见到杜玉清时都很诧异,没想到他们的雇主是这样一位年轻的小姐,当初面试时是请常胜帮忙考核把关的,他们不知道杜玉清的实际情况,看着常胜的气派也隐约地猜测她的背景。但再怎么样猜也没想到杜玉清会亲自来见他们,一般大户人家的当家夫人都不会轻易抛头露面,全是通过身边信得过的管事来对外发号施令,更不用说闺阁小姐能够出门直接面对他们这些外男了。
夏锦拿来账本要他们核算时,他们就觉得很惊讶,以为杜玉清只是一个挂名,实际背后有什么大人物在操纵,要不然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寺庙出入账,虽然夏锦没有明确说这是普照庵堂的账本,但凭着每季这么大的收入支出,他们猜也猜到这是普照寺——杭州府里最大庵堂的账本,除此之外别无他选。不由地打起精神来好好表现,力图在新主子面前露露脸留下好印象。
没想到刚递上去,杜玉清便亲自过来了。两边人不由地暗地打量着对方。
第二百二十七章 核算审查()
一 杜玉清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两个账房先生,他们的人品、家庭、履历都被常胜给调查确认过了,应该没有什么问题,但这两人截然相反的气质还是让她觉得有意思。一个姓罗,叫罗齐康,年轻清瘦秀气,下颌无须,这种人在命书被称为天宦,心思细腻心机深厚。另一个人姓冯,叫冯季才,年纪略大,有三十多岁,他留着两撇小胡子,他不时地用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去捋自己的小胡子,好像这有助于他思考似的。
两位账房看着杜玉清大大方方地坐在上座,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不由地有些发憷,作为男子兼下属他们谨守礼仪垂目向下,不好意思直视,但没想到对方的目光看似平静却仿佛有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令他们不得不打起十分的精神来应对。
“两位先生不必多礼。”杜玉清说,“我来就想请教几个问题。冯先生,”
“不敢说请教,小姐请说。”冯季长抬起头来,他的一双小眼睛晶亮晶亮的,透着精光。
“你原来管过庄子,根据你的经验稻田的亩产一般能够达到多少斤?”
冯季长没想到杜玉清对他的履历记得这么清楚,诧异之下有些感动,他捋着自己的小胡子说:“这要具体看田地的肥力状况,一般有三四百斤,上田也有达到四五百多斤的。”
“喔,这样。”杜玉清沉吟道。
冯季长觉得意犹未尽,于是补充说:“粮食虽然是国、家的根本,但农民在地里刨食刨了几百上千年,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每年的产量基本稳定,再努力也翻不出多大的量来,只有在其它作物上想办法才有增加效益的可能。”
“你说什么?”正在思虑的杜玉清听到他的话好像突然领悟到什么,但这种感觉稍纵即逝,“你把你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自己没说什么啊,不就是一般的话吗?冯季长不明就里,但还是把自己的话再说了一遍,“我说:粮食虽然是根本,但每年稻田的产量基本稳定了,再努力也不会增加多少,只有在新作物上努力才能增加效益。”
对啊!立身中正,一个事业首先要立,然后才能在“立”的基础上“活”。而这粮食生产就是立身的根本,必须要保证,而发展其它经济,比如经营好茶山就是“活”,要靠着它们才能变大变强。一个是常量,一个是变量;一个是稳定的基础、立身的根本,一个圆活的发展。二者必须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嗯,杜玉清有了主意。交代两位账房先生,重新把账本再理一遍,把每季一结的季账改为月结,把能直接产生效益的投入和只是消耗的费用分开统计,再把费用中的固定费用和额外费用分别统计,算出一个月、半年乃至一年的投入和产出。
两位账房先生不由地眼睛一亮,相互看了对方一眼,他们怎么没有想到这个问题,原来的流水账是一种笼统记账方式,只能大概计算每月每季度的收入和支出,很难分清楚哪些是正常费用,哪些是额外支出,如果其中有什么猫腻也不容易马上看出来,如何按杜玉清说的方式来记账和统计,开始时虽然会麻烦一些,但一旦做熟练了,不仅会大大减少工作量,还能对经营状况一目了然,还真的能在监督检查之外,发挥出杜玉清所说指导的作用。哎呀,赚到了,赚到了,他们都能想象到以后如果他们出去把这手一亮,其他东家的眼里的欣赏和其他账房的羡慕,太好了,他们迫不及待地想看到结果了。马上就干!
两人不顾杜玉清在场,摩拳擦掌拿起账本你一本我一本地分头又重新计算统计起来。
杜玉清出了正房,想去西厢房见见那位海姑。听夏锦说,这海姑待在这里的几天倒是老老实实的,没有东游西串乱打听,每天就帮着厨房的大婶子干活了,干活挺卖力的就是饭量很大,一个人能抵两位账房先生了。
海姑不在房里,她的房间倒是挺干净,被褥衣服都叠得整整齐齐的。
到了厨房,远远地看见海姑正在院子里劈柴呢,只见她双手执着一柄大斧头正在对付一根粗大木材呢,她的动作刚劲有力而且十分准确,一斧头抡下来就把木材从中劈成两瓣,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她神情专注好像在玩什么心爱的玩具乐此不彼,对杜玉清他们的到来也没有察觉。地上散落着一根根劈好的木材,粗细均匀。
夏锦指了指墙角快垒到屋檐的柴垛说,“她把我们一年的柴火都劈完了。干起活来真是比男人还有力气。”
杜玉清意识到这个海姑不单纯,起码没有像她表现得那样淳朴憨厚,她注意到她劈柴是都是顺着木材的纹理劈下,还有一个,不知是她先天的灵敏还是后天的认识,她斧头的落脚点刚好都在一根木材的重心处,即木材的腰眼的位置——通常在一根木材一半偏上的位置,但遇到有树瘤时她就灵活掌握,先一斧头落在在树瘤的外圈,然后逐步分解。这样的人冷静而思维清晰,还善于隐藏自己真是不可小觑了。
她是叶家派来的探子?还是另外怀着什么目的?杜玉清不知道,但她明白对于自己这样一个闺阁小姐没有人会下大力气来调查她,除非是针对父亲和整个杜家的。但也许这都只是巧合,是自己想得太多了。杜玉清没有在海姑身上感觉到危险的气息,她决定再观察一段时间。
杜玉清转身回头,对夏锦吩咐说:“就把她先留在这里,每个月给她支些工钱,另外给她买两身女装,总穿着男装不合适。她想做什么都随她的意,但不能让她知道你们在做的事情。还有,她出门时找个人盯着她。”最后杜玉清压低声音说。
“您是说她可能是个探子?”夏锦睁大了眼睛。
杜玉清摇摇头,“我不知道,但她起码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愚钝憨厚。也不必太紧张,慢慢观察就是了。”
听了他们的对话,进了这个小院后一直在旁抓耳挠腮着急的采薇愣住了,随即气急败坏地说:“我找她问问去。”
“给我站住!”
采薇不情愿地立定。杜玉清说:“你去找她问什么?”
“我就问她是不是探子。”
“她说不是呢?”
“我…我。”采薇答不上来了。
“别听风就是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