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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不得孩子舅舅死,看得了孩子父亲死是不是?我辛辛苦苦给小鬼子干活,一个月也赚不来一块大洋,我是活该?”父亲眼睛通红地吼着,狠狠地踢在母亲后背。
“别打妈妈!”江生吼道,上前撞开父亲。
父亲一脚把江生踹开,接着猛踩母亲的头,母亲的脑袋咚咚咚地撞在地上,头发散了一地。
江生坐倒在地上眼神愤恨,我则被吓得哇哇直哭,在我的印象里,父亲几乎没打过母亲,甚至凶都没凶过,可这次他是真生气了。
父亲指着母亲说道:“要么滚回你娘家,要么在院子里跪着,要走的话带着你的种一起走,你去看看你娘到底能不能下地,要是能在她家吃住一个月我这江字就倒过来写!张秀梅我跟你讲,我江正阳向来不稀罕旁人的东西,但是是我的旁人不能抢,你也不能,从今以后,日子没法过了就散,要是还能过,你一分钱也捞不到,咱等着瞧,我倒是想看看你能怎么作!”
父亲说完,把我领进堂屋,我哭着叫道:“哥哥。”
“那不是你哥,上海来的小赤佬,没看五百块大洋都不舍得给你一块,让他跟他妈去死得了。”父亲说完将堂屋的门猛地关上。
江生爬起来去扶母亲,父亲打开门指着母亲说道:“张秀梅你最好老老实实地跪着,不然我打断你的腿也没人能把我怎样,我看你到哪能告我。”
接着父亲锁上堂屋的门,让我上床睡觉,我委屈地说道:“哥哥还没进来。”
“少睡一夜死不了,你妈这个人要是没点教训,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父亲越说越气,从案板上拿起菜刀,从门缝扔出去。“张秀梅,这刀接着哈,你想抹脖子也行,最好把你儿子也剁了,省得我多养一条狗劳心费神,你死了老子正好再找个,起码得要个不败家能干活的,家里两亩地让你个废物干你拖拖拉拉弄了个把月,给老子烂了一半儿,你怎么不把自己烂地里,嗯?”
父亲因为平日里早出晚归,所以以前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跟村里人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除了偶尔和赵富贵、马爱国说几句话,他特意嘱托马爱国和赵富贵,要是发现舅舅再来我家,一定要打电话给他,并且留了宪兵队的电话号码。
但是舅舅没来三里屯,舅舅的电话却打到了赵富贵家,舅舅让赵富贵赶紧去喊母亲,要不然就要没命了。
赵富贵犹豫了一下,将母亲喊到商店里接电话,母亲接完电话就回了家,匆匆忙忙往镇上赶。
赵富贵觉得不对劲,就打电话给正在宪兵队干活的父亲,那时候父亲想要请假,但是宪兵队根本不让,他只能在焦虑的等待中等着宪兵队放班,然后一路跑到姥姥家。
那时候姥姥正在院子里喂鸡,并没有卧床不起的样子,父亲心急火燎地问母亲在哪,得知在警署后,又赶到警署。
母亲在警署里签了字,那时舅舅刚好被放出来,母亲见到父亲,脸色吓得苍白,问道:“正阳你怎么来了?”
父亲没搭理母亲,狠狠地瞪了一眼舅舅,然后去找警署里认识的朋友,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问母亲花了多少钱。
当父亲得知母亲为了帮舅舅还了五百块大洋的赌债时,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三看着手里的一张张借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一时胸闷,脑子一空,显些吐出血来。
父亲这辈子,不怕穷不怕累,也不怕麻烦,怕的是背叛。
一向看起来文文弱弱的他一拳捣塌了舅舅的鼻梁骨,把舅舅拖出警署折断了胳膊,最后被警察拉开,身体还控制不住地发抖。
父亲指着舅舅说道:“张来宝,我是弄不死你,但是你最好盼着老江别回来,混混弄不死你,老江一定弄得死你。”
父亲说完,看向母亲说道:“跟我回去,我在外面给人骂狗汉奸给宪兵队干活,你拿着五百块大洋就这样送旁人了,很好。”
那名认识父亲的警察上前劝道:“正阳,你消消气,就当是破财免灾了,教育教育嫂子就行,让她以后别跟张来宝这个人渣有来往。”
“你觉得这个女人能教育好?”父亲红着眼睛问道。“你觉得她能不跟张来宝来往?那是他亲哥,怎么能不来往?!咱家都要吃不上饭了,他把金砖银砖拱手送旁人!”
父亲说完,拽着母亲的衣服将她拉走,母亲一路上像一条狗一样被拖在身后。
那天晚上,父亲一个人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趴在床上,透过窗户看向坐在地上黯然神伤的江生,心里无比难过。
第二天父亲早早起床,将我也唤起来,让我洗脸刷牙,父亲穿好衣服洗漱完,要领着我去上学。
“爸爸太早了现在,我还没吃饭,还要等哥哥。”我说道。
父亲说道:“不用等他了,以后他没必要上学了,男孩子得早点下来找点活干,爸爸供你读书就行,以后也不用在家吃饭了,爸爸天天带你下馆子。”
“我不要,我要哥哥。”我小声哭着,想要从父亲的大手里将手抽出。
父亲毫不理会我的感受,将我拖出门,那时候的母亲眼神涣散地跪在地上,头发披散下来,像个疯子。
江生突然站起来,他看向父亲说道:“不就五百个大洋吗,我问我爸再要就是了,黎叔会送过来给我的,要是我给你了你以后不准再打我妈。”
父亲哼了一声,说道:“外人眼里你多么成熟,在我看来还不如江绒,终究小孩子说大话,你放心好了,我不稀罕你这钱,你能要的来再说吧。”
江生憋着一口气走向赵富贵家,敲门喊道:“沈阿娘,开门,我要打电话!”
父亲没有理会,领着我走出三里屯。
我说道:“爸爸,哥哥会把钱要来的,你以后别打妈妈了。”
父亲说道:“他要不来的,打从他被送到三里屯起,也就只值那么多钱了。”
第046章 愤怒的父亲()
那天到学校上课的只有我一个人,小五和赵大海听说江生被留在家里,就一起逃课回了三里屯。
母亲跪在家院子里不敢起身,是沈阿娘和几个村民劝了半天才把她拉起来的。
沈阿娘将母亲扶到她家,煮了碗饺子给母亲吃,一边安慰母亲一边责怪父亲那么狠心。
而那天江生一直站在赵大海家的商店里,一遍又一遍地拨打电话,起初的时候还有人接,后来就再也打不通了。
赵大海后来告诉我,江生那天一边打电话一边哭,他从未看过温润如玉的江生会歇斯底里地咆哮,像个疯子一样,谁也不敢上去劝他。
小五站在江生身旁听着江生打电话,看着江生眼泪哗哗的样子,自己也跟着哭起来。
父亲说江生要不来五百块大洋,打从他被送到三里屯起,也就只值那么多钱了。
我那时体会不到江生是怎样的心情,一个原本拥有荣华富贵的小少爷,被孤零零地丢在穷乡僻壤的乡下,没有熟悉的人,没有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就连他唯一信任的母亲,也将他未来改变命运的财富一挥而空。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江生的眼睛依旧通红,一向干净的他脸上全是泪渍,我叫了他好几声哥哥他都没理我。
我将放学回来的路上特地为他买的麦芽糖递给他,江生一把抓住麦芽糖,将他扔在地上,狠狠地踩碎,我委屈极了,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想着买东西给别人吃,却被江生踩得稀碎。
无关紧要的东西丢了也就丢了,视若如命的东西有半点瑕疵都会让人心痛。
我哭着跑回家,让江生滚,让他再也不要来我家。
我们总是在年幼无知的时光里,将伤害当成了爱。
那时正是傍晚,姥姥和姥爷带着舅舅一家从镇上来到三里屯找父亲算账,因为昨天父亲打折了舅舅的胳膊,舅舅的胳膊上缠着绷带,要我们一家赔钱。
父亲还在工地没回来,母亲听到动静从沈阿娘那回来,姥姥看见母亲,责怪道:“你个死丫头,看看你嫁的这个江正阳把你哥打得,当初我就说他不是个玩意儿,今天说什么也得赔一百个大洋!”
“妈,你怎么能骗我说你病入膏肓呢?”母亲哭着说道。“我把陈公博给江生的钱都取出来给这畜生还债,你现在还要领着他上门要钱,你良心就没有半点不安吗?”
“你这个贱女人怎么跟我说话的!”姥姥指着母亲说道。“当真是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当着老娘的面儿胳膊肘往外拐,我打死你这贱女人!”
姥姥说着就抓住母亲的头发捶打,江生冲上前,一把将姥姥推倒在地,姥姥见是江生,就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道:“造孽啊造孽,我就说吧,生个白眼狼,现在又出来个小畜生!”
“你姥姥你都敢打,瞎眼了你!”舅舅的胳膊上还缠着绷带,一脚将江生蹬得后退。
“你他妈敢打江生,老子跟你没完!”小五指着舅舅骂道,捡起地上的一根棍子就要去砸舅舅。
“你个小瘪三,人家家事你瞎掺和什么!”牛爱花连忙把手里正嗑着的瓜子装进兜里,拧着小五的耳朵把他拉回家。
小五疼得紧,又见不得江生被欺负,一时间哭了出来,他指着舅舅说道:“老赌鬼,你再敢碰江生一下,我非让你吃不了兜着走,等老子再长高点,一天打你和你儿子三次!”
姥爷在旁白看了半晌没说话,此时见三里屯的村民们都围观过来,就劝姥姥道:“闺女都给来宝把钱还上了,这不还余了十几个大洋吗,赶紧回去吧,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什么叫丢人现眼?!我辛辛苦苦养了她二十几年,就值这十几个大洋?”姥姥坐地不起,大喊大叫。“今天必须要得给个说法,把我儿子打成这样,没有一百个大洋这事儿没完!”
村长听到动静已经在旁边看了许久,他抽着旱烟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