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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良并不在意小五的讽刺,说道:“那天在东单公园发生的事情被你瞧见了,真是不好意思。”
“我倒没看出你哪点不好意思的。”小五说道。
陈良将凳子向小五移近一些,说道:“人生在世,匆匆几十年,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何不及时行乐,落个自在逍遥,即便是死后下了阿鼻地狱,也不枉人间走一遭。”
“那是你为富不仁闲散惯了,有多人遭受战乱,忍饥挨饿,而你却尽想些骄奢淫逸的事情。”小五说道。
“我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难道我就要跟别人一样忍饥挨饿么?”陈良说道:“我的一切都是我脚踏实地靠本事赚来的,若要人前显贵,必要人后受罪,我寒冬酷暑苦练十年不辍才能成为今天的角儿,谁能在我面前提闲散二字?”
“你的私事我不想管,但是你伤到娘的心了,她久病在床,说什么你也该去看一看她。”小五说道。
陈良笑了笑,嘴里发出一声轻嗤,说道:“我出生的时候就没见过她,虽和哥哥一母同胞,但是哥哥却受到最好的教育,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而我却被送进孤儿院抚养,连个养母都没,后来父亲死了,都没人告诉我一声,家产更是没我半分,你说他们凭什么这样对我?我倒宁愿自己是个不知身世自悠悠的孤儿。如今我来北平,就是看一眼生我的人是什么样,可她却得了肺痨,你是想让冒着被感染的危险抱着她哭诉,来个母子相认?我从小就看别人的眼色长大,你们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我就瞧得出什么意思,那个女人很讨厌我,只是因为我和哥哥长得很像才心中有愧,就像你一样,明明很厌恶我,却因为我的长相像你印象中美好的人儿,所以就有了一丝容忍。”
见小五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陈良继续说道:“你们见着我的时候,肯定是在想,如此美好的皮囊里,为什么藏着一个如此肮脏不堪的灵魂。”
陈良说这些话的时候都神情淡然,小五想不明白,也不理解一母同胞的人为什么他的生长轨迹会有如此大的差距。
“但是我和哥哥一样,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谁对他好,我自然心里也感激。”陈良说着,手指放在小五的腿上。“那天在喜儿楼看见你的身手了得,我觉得你不该安于现状,凭你的本事,完全可以拥有荣华富贵的生活,就算是给秦三爷当保镖,好歹也有个不错的前程,要是你愿意,帮我打个下手也好,我每个月的钱都给你,一分也不要,就算你吸食福寿膏我也供得起,我都不知道赚钱是为什么做什么。”
陈良说着,手搭在小五凸起的地方,目光略有羞涩。
小五并未有任何动作,而是说道:“你的钱我不想要,我只想知道江生是否还活着,他人现在在哪里,为什么打完仗这么多年了他还不回来?”
陈良见小五竟然没有抗拒,手指抚动,小五这才挡开陈良的手,他站起身朝门外走去,口中说道:“我对男人没有兴趣,你哥要是知道你对我这样,定然会对你失望透顶。”
“你回来。”陈良喊道,可小五已经将房门打开,一只脚迈出了门。“他还活着!”
小五停下脚步,并未转身,陈良说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再走,我知道你和我哥一母同胞的妹妹江绒订了亲,说什么我也算你半个亲人。”
陈良说着从小五的身后抱住他,如兔子一般蹭在小五的背脊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些年来,我一直都觉得无依无靠,过得特别没有意思,无论是受人白眼还是被人欺负,我都忍了,我也是满怀期待来见你们的,可当我看见你们这些人见我的眼神时,我突然彻底解脱了,心中不再有半分念想。你能不能明白一个人活在世上,丝毫安全感都没有是多么孤独。”
陈良这些话就松开了手,小五没有转身,头也不回地下了楼。
本来陈良还想说小五就是个让他感觉特别有安全感的人,可小五的身体僵硬,一直在忍而不发,他也就觉得没必要了。
后来小五每次想起陈良的眼神和最后的一句话时,心中就一阵梗塞。
也许那时候,如果小五能稍微回头看他一眼,陈良也就不会在悲伤的情绪中坐在秦淮楼整整一夜。
然后在第二天早晨太阳刚升起时,吞福寿膏自尽了。
第099章 钱()
一九五五年的秋天。
那时小五正在东直门大街上蹬脚力车,陈良的死讯突如其来。
小五听到陈良的死讯时一瞬间觉得天旋地转,悲伤难以抑制。
他的心里极度讨厌陈良,因为在他心中的期许,陈良和江生差了十倍百倍,一万倍。
可不知为什么,小五突然眼眶通红,眼泪就像拧断的水阀,汹涌决堤。
又是前一天还生龙活虎的一个人,后一天说没就没了。
这样的事情小五不止经历一次,刻陈良对于他来讲,还是个陌生人。
小五心中却隐隐作痛,许是陈良昨天表现出的对他的某种依赖,许是陈良有着和江生一样的面孔,是江生在人世间留下给关心他的人的唯一念想。
那天正是上海梅派京剧团要离开北平的时候,而陈良作为京剧团的花旦,在京剧团里也算是有身份的人,他死之后,尸体是要运回上海交给师傅的。
小五心里想着,这样也好,那就不通知张秀梅了,省得她再伤心。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秀梅还是知道了陈良的死讯。
张秀梅像是疯了一样在大街上拦住了京剧团的车,任谁拖拽都拖拽不走,她爬到车上要带走陈良的尸体,凶狠地指着拦住她的人说道:“那是我生的儿子,我的儿子!”
京剧团里的人从未听说陈良还有家人的,都以为是个疯婆子,便准备武力驱逐张秀梅。
张秀梅大喊大叫,被人拖在地上,她喊道:“我有病,我有肺痨,只要靠近我就会传染的,你们谁拦我我就咬死谁!”
张秀梅这么一说,京剧团里的人还真不敢拦了,那时小五听到动静才刚刚赶到,他看见张秀梅爬到车上将陈良的遗体往下拖,可是她的力气太小,口中嘶喊,像个疯婆子一样抱住陈良一点点挪动,脸上的青筋都暴露出来。
“儿子,小五,小五你在哪,麻烦你们谁通知一下我儿子小五,他就在离这不远的老黄包车租赁公司。”张秀梅求着周围路人道。
“娘。”小五从人群中钻出来喊道。
张秀梅见到小五,连忙说道:“快,把你哥背回家!”
于是小五背起陈良,在人们的注视中,将陈良背回了三里屯。
在三里屯,没结婚的年轻人夭折当天就可以下葬,可是陈良的遗体被背回家后,张秀梅让小五将陈良放在堂屋的炕上,然后就跪在床前一直守着。
这么多年以来,张秀梅在三里屯村民们的心中是个少言寡语的女人,旁人家的鸡若是丢了,那家的妇人必定会围着屯子骂三圈。
张秀梅从不在三里屯大喊大叫,除了当年和牛爱花吵过架,张秀梅平常连大声说话的时候都没有。
可陈良的遗体被运回之后,张秀梅整夜整夜地哭喊,嗓子都喊哑了,最后发不出声音还依旧在哭。
无论是小五还是沈阿娘都劝不得,张秀梅会把他们赶出房门,说她有两个儿子,不能全没了。
“娘,你还有我呢,我是小五,咱不下葬陈良了,你都三天没吃饭了,先吃点饭,还得把药喝了。”小五在堂屋门口说道。
晚上的时候张秀梅累得筋疲力尽,趴在陈良的遗体旁睡着了。
小五小心翼翼地抱起张秀梅放在自己的床上,等半夜张秀梅半夜醒来的时候喂张秀梅喝了一些粥。
张秀梅喝了几口又回到堂屋守在陈良的遗体旁,嘴里一直念叨着两个名字,有时叫陈良,有时叫江生。
张秀梅就这样整整守了陈良的遗体七天,七天之后三里屯的村长也坐不住了,上门劝张秀梅,可张秀梅不听,不同意陈良下葬,说陈良一定会活过来的,她以前给自己的儿子算过命,多灾多难,但要不了命。
村长说道:“今儿是头七,我不跟你犟,头七一过,孩子必须要下葬,你自己闻闻这屋里的味,人都快发臭了!”
村长说完就走出院子,然后招呼小五一块出去,村长看着小五憔悴的模样,说道:“你娘现在脑子魔怔了,你也跟着一块疯?”
“我劝她她不听。”小五说道。
“那就只能强来了,头七一过,明天早上就下葬,你娘这病也没人敢到你家,提前跟你招呼一声,到时候你自己来吧,咱三里屯不能出现这样的事儿,传出去还不把人吓死?”村长说道。
小五点了点头,只能同意。
等到第二天早上时,三里屯的村民们都围在了张秀梅家门口,王木匠收了小五的钱也将棺材拖了来,小五走进堂屋,趁张秀梅还在睡觉,就将陈良的遗体抱起来,走出院子。
张秀梅听到门外动静醒了过来,急忙追出院子,见小五正把陈良的遗体放进棺材,大喊大叫着扑过来。
小五拦住张秀梅,让村民们抬着陈良的尸体走,张秀梅跌坐地上声嘶力竭地哭着,眼泪已经流干,又哭不出声音,气得一口血喷了出来。
等张秀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医院里,小五的眼泡浮肿,已经被折腾得筋疲力尽。
张秀梅抻着双手想要起来,小五下意识地抓住张秀梅的手腕,张秀梅说道:“我想喝水。”
于是小五起身给张秀梅倒了点水,吹得差不多了才喂给张秀梅喝,张秀梅的气色好了一些,说道:“小五啊,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什么了?”小五问道。
“我梦见江生有个弟弟,叫陈良,可是他又没了。”张秀梅说着就笑了起来。“许是我想江生想疯了。”
小五看着张秀梅脸色苍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