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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深夜里,子时一刻的时候,南军忽然举火攻城,炮火齐飞,火钩和火镰抛上来,只见一片火海满天横流,疯狂的火浪一个接着一个,张牙舞爪地仿佛想要把天空也吞下去。丽正门上空烟雾弥漫,仿佛浸透了乌烟的浓云降到了地面一样。而箭矢上带着的火焰,四散飞射,钉在城墙上,砖头烧红了,雉堞甚至也冒出了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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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举火攻城()
特别是忽然间,刮向北平的风变成了东南风,更是助长火势,火焰猛地蹿过来,好象海里卷起了浪潮一样,随着风势变大,仿佛有一条巨蟒在用它的一千张嘴吹着火焰。丽正门上火焰冲天,好象变成了一座颤巍巍的摇晃不息而且正在喷发的活火山。
李景隆很是盲目自信,集中兵力只攻打了一个丽正门,所以丽正门所受的攻击前所未有的猛烈。而且这一回,李景隆用了火攻、有了天助,火借风威,风助火势丽正门的守卫,变得极为困难。
“快,”张昭华带着宫人提着水桶上来,一桶桶水往城墙上泼去:“灭火,灭火——”
还有零星的带着火光的箭矢在空中飞舞,张昭华身后的菊生的袖子被射中了,带着她仰倒在地上,火像是长了眼睛一样,一下子窜起一丈高。湘官半桶水泼过来,甚至还没有浇灭,张昭华脱了褙子,扑过去朝着火焰一阵扑打,才算打灭了。就这么片刻的功夫,菊生的左胳膊就被严重烧伤了,紫黑色的皮肤粘连着烂絮衣服,疼得她呻吟打滚起来。
“老幼军——”张昭华疾声呼喝道:“快把人带下去救治!”
她说着就看到面前居然有一个南军爬上来了,这人抽出刀来,嗖地直奔一个燕兵的小腹去了张昭华大叫一声,抓起一个空桶就往他头上砸去。木桶毕竟是空的,崩裂成四五片开来,这南军只是晕头转脑了一会儿,却仍不忘将长刀从燕兵的身体里抽出来。
张昭华什么都没有想,扑向这个南军,抓住了他的大腿才发现自己手无寸铁,离她最近的也就是刚才倒下的这个燕兵手中的刺刀,她在这南军举起刀之前,迅雷不及掩耳地朝他的眼睛抠挖去她活生生抠下来一只眼睛,一道血花飚出来,颜色比火光还要刺目。
张昭华感到手上鲜血淋漓,她比那个失去了眼睛的南军嚎叫地还要厉害。
身后的燕兵上来,刺死了这个南军。
张昭华模糊之间,感到有人把她的领子提起来,她抬头一看,只见是徐王妃带着一众人过来,他们肩上背着水袋和水囊,水袋是用马牛的皮做成的,可以装三四百斤水,袋口绑起来,插进一根去节的竹子,抓着竹子借助袋口,向着火点注水,水就可以通过这根竹子流出来。而水囊用猪牛的膀胱做成,里面装着水,把水囊扔到着火点上,水囊被烧破,里面的水就能流出来灭火。
张昭华眼见徐王妃对她张大嘴巴说着什么,但是她什么都听不清,低下头口鼻中又喷出了黑红色的血来,她看到这一团恶心的东西,忽然意识到她是怎么回事了——一般因火灾事故死亡的人,除了由于火焰或热气流损伤大面积皮肤,引起各种并发症而致人死亡的原因之外,还有就是吸入有毒和高温气体,导致昏迷窒息,因为近于窒息时人会张大嘴呼吸,所以烧死的人口腔和肺部会积聚糊状的灰烬。
如今她没有窒息,但是一直张大嘴巴呼吸,口鼻之内全被灼伤了,她试着开口说话,果然只能发出嘶哑的声音。
徐王妃将她提起来扔到了身后,张昭华扑在水桶里狂喝了将近一升的水,感到喉咙里舒服了许多,她抬头一看,徐王妃正在指挥军士唧水,唧筒一种是水铳式的套筒,外表象水枪,能上下伸缩,将之立放在水缸里,提上套筒,水便吸入其腔,再压下套筒,水即从喷口处射出。
城下市民们往来奔波,自发地提桶装水入大缸之中,这种唧筒射程可达二十多米,能将水射到豁口和角楼檐口处灭火。果然有了这东西之后,火势小了许多。
丽正门成了人间地狱,呼啸的炮火和箭矢中,残肢断臂四处横飞,随着越来越多的爬上城墙的南军的到来,守军防线全面后撤,不过在此之前,还留有一道有力的攻击。
顾成带着十二个手持火铳的军士伏在女墙上,瞅准时机,各自瞄准一人,弹石齐飞,完全击中了七个敌人,几轮射击之后,杀得南军四处乱窜,寻找藏身之处,可是退走的燕军只留下了光秃秃的一片空地。
杀到后半夜的时候,风向忽然逆转了,西北劲风鼓吹过来,熊熊火势顿时押向了南军,燕军见之不由得大振,乘势杀回去,这一次抛火镰火油的就成了燕军,而饱受热炎之苦的也变成了南军。
“杀,杀,杀!”身前身后就是灼热,夹杂着夜风呼啸而过的声音,还有大火舔舐木头发出的让人窒息的的嘎巴声,就像供在佛前的莲花灯放出万千朵光华来,似乎天地也为这股喷涌而来的爆发而震撼。
不知道什么时候,南军大营中传来了短促而悦耳的鸣金声,终于结束了这一场攻城之战。
张昭华提着刀依然瑟瑟发抖着,她看到的东西、听到声音都是忽远忽近,但是她忽然又听到一声惊叫,回头去看,却见永安一脸苍白地站在那里,而身下流出一滩血来。
她朝永安跑去,却又不知被谁撞得一个趔趄。而她脚下就是两具死死抱在一起的尸体,她慢慢意识到战争给人的创伤,是永远无法愈合和弥补的。即算永安日后还有无数个孩子,却也都不是这一个。
永安被抬进官库之中,刘医正一看就摇头,抓了草药出去,永安似乎还并不能意识到自己究竟失去了什么,直到永平张大嘴巴的嚎哭声响起来:“你怀了胎了,还要往前面凑!谁让你来的!你身体不舒服自己不知道吗,这里就缺不得你吗!娘就是看你脸色不好,才把你从壮女军分到老弱军去,老弱军不就是做个饭吗!做个饭还能保不住孩子……”
永安模糊想起来,她这些天是有些不舒服,浑身都不太舒服,恶心晕眩、小腹坠疼、前心潮热后背酸痛——所以母亲不叫她搬运砖石了,把她遣到老弱军去,帮忙做饭去了。只是李景隆的大军到来,城池守卫的人不够,老弱军也开始往前冲了,尤其是她看到世子妃奋不顾身地向前冲,她也就跟着冲进了火海里,直到被一个燕军狠狠冲撞倒下——
她不记得那个将她撞到的守城士兵的脸了,但是她记得世子妃看她的一个眼神,短短的、片刻的眼神,只是一闪而过,但是里面的轻视叫她看得一清二楚她几个日夜,都没有睡好……
是的,张氏,她不相信自己是真的不适,她一定觉得,自己是装的、是逃避苦役,她没有说一句话,但是叫永安难受到了骨子里,她不肯再解释了,后面就咬着牙齿,也没有再露出弱相来——
要是她知道她的孩子不期而遇了,她为什么要争这一口气呢!她可以将郡主府钱财都捐出去,却要待在府中一步不踏出去!
永安抬着头去看,看到徐王妃拉着张昭华,低声询问椿哥儿安好否,她的眼睛对上了张氏,然而张氏的眼睛却在游移和闪避着,张氏心里一定有愧——是了,椿哥儿好好地,她的孩子却没了!
张昭华是感觉到一丝的愧疚,她之前就发现永平脸色苍白,只是心中认为她身体虚弱,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只是嘴巴上敷衍地说了一句让她回去的话,却没有力劝,若是当时她将永安送回去,永安这一个孩子,定然是能保住的。
第三十章 熊孩子()
等永安流着眼泪昏沉着睡下去后,徐王妃掖了掖被角,又叫刘医正给张昭华看看口鼻里的伤,张昭华喉咙像是火烧一般,声音也是嘶哑难听,刘医正那边又生活煮了几大锅药水出来,说等晾凉了就滴灌进鼻腔里去。
今晚火势猛烈,人的口鼻肺部都有或轻或重的灼伤和积灰,刘医正和张昭华带着十七八个宫人熬煮药水,而另一边徐王妃却将人打发下去,独留永平一人说话。
“你和李让是怎么回事?”徐王妃皱着眉头道:“好端端地你从仪宾府搬出来,是什么原因?这几日我见你和李让,见了面了话也不说一声,横眉冷对倒像是仇人一般,有什么口角能置气这么久?”
永平一时结舌,她和李让的关系的确降到了冰点,原因就是她那一日看到了杜奇的尸体被装在粪车上从王府中拉了出来,一时激动难以自控,将爱郎的尸首带了回去,她看到了那具尸首上佩戴的木牌,那块木牌曾在她的手中摩、挲良久,她发现这东西并不是她曾经把玩过的那一块——她很快意识到洪武二十八年自己莫名丢失的木牌、中断的联系是怎么一回事了,她将已经在洪武三十年配人的秋桂提了回来。
一通严刑拷问之下,她知道了尘封了四年的真相,然而她拷问的情形却被李让看到了,李让知道了她当年的事情,并且对她现在依然不能忘情这一事实感到愤怒。
于是两人大吵一架,差一点就动了手,永平一怒之下从仪宾府中搬了出来回到了郡主府。当然永平是不能对王妃说出这些实情的,否则王妃定要叫她气死。她只道:“李让他家里人叫朝廷执住了,他心情不好,拿我出气,干我何事?”
李让的父亲李申,并四个亲兄弟已经叫朝廷下狱,以此为诱逼迫李让做出选择。消息传过来,李让自然痛苦难捱,永平又是个不知道体谅人还偏要火上浇油的,若是因此龃龉,倒是能说明为什么夫妻关系恶化到如此地步了。
“我常跟你说,”徐氏疲惫了一个晚上,长女如今刚刚失了头胎,次女又顽固不化,她却还要打起精神来劝和:“夫妇之间,言语乖侮,则争讼日生,忿怒相向,而不安于室。夫妇之久,非一时之敬,久而能敬,故偕老而不衰。你自以为尊贵,可仪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