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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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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昭华看他手上的驰报,不由得心惊。这小半年之内,应天城内处决的建文余孽有数百人之多,而每一个人沾染进来,他的家口就逃不脱了,尤其是御史陈瑛,上奏应该除恶务尽,首自方孝孺案,牵连方孝孺门生上千人,尽皆诛杀;而景清案之后,与景清相关的乡亲与邻居全部处死,于是整个村子变为废墟——这种抄家灭门的方式被称作“瓜蔓抄”,即含有顺藤摸瓜、转相攀染、宁可错杀千人,不可漏网一个之意。

    “方孝孺有罪,我不敢开脱,”高炽不由得流涕道:“只是他门生何罪?他们就该死吗?你看看这写的,青州教谕刘固,都已经致仕多少年了,因为景清曾经给他写了一封信,就受到株连,和老母一同受死,因为临刑前反抗,又被碎尸而死!”

    奏报之中,皇帝对建文忠臣的刑罚手段以及瓜蔓抄的酷毒,确实令人伤心惨目,张昭华虽然也伤心,但是她并没有高炽那般感同身受,她不知道是不是战场上的鲜血,已经将她的心变冷了,亦或是这本就是中国人的根性,只要不亲眼目睹猪牛羊被宰杀时候的哀嚎场面,就能心安理得地享用桌上的美味佳肴。总之她并不许高炽入京,“你说诛戮门生惨毒,这难道不是他方孝孺激出来的吗?文人历来都不缺嘴上的功夫,他方孝孺图个一时痛快,诛十族,奈我何,弟子学生何罪之有?那数百学生,不是为建文而殉,而是为他的一句话而死的!”

    “伺君之侧,昏招败招齐出;终君之后,弟子门生陪斩,”张昭华不由得嘲笑了一下:“也许他是个圣人,但是圣人不死,大盗不止!”

    “你醒醒罢!”张昭华晃了晃他的肩膀:“不杀他们,奉天靖难,永远都不能名正言顺!这些人会不遗余力地褒饰自己,称赞自己的忠义,而咱们一家人,永远都洗脱不了谪、庶、弑、篡这些字眼!”

    “为了当皇帝,白骨早已经堆成了山,”张昭华道:“再加几块又何妨?难道当年唐太宗弑兄杀弟,不被人唾骂,不被人诟病吗?你要知道,魏征只有一个,而辅佐李建成的数百人,都到哪儿去了?历史上没有一个贤明的君主,会养一堆整日里谩骂自己夺位篡权的旧朝老臣,更不会放了他们归去,让他们影响和鼓动平民百姓跟他一起反对自己!百年之前,你的血腥杀戮会让每个人瑟瑟发抖,千年之后,史书之上人人都会歌颂你杀伐果断,这就是历史啊。”

    “诛杀,我早就想到了,”高炽平静的脸上,露出了决绝之色:“但是我没有想过残忍,这已经不是在诛杀,而是在泄愤。当残忍成为一种手段,我不知道父亲这个皇位,还能做多久。”

    他站起来就要往外面走,张昭华拖抱住他:“高炽,你是父亲的亲儿子!连你也反对他,父亲当年出生入死,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建文遗臣不过在他的皮肉上,捅了几刀,你要是也反对他,不啻于在他的心口捅刀子!”

    “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去京师,”张昭华不由得哀求道:“咱们就在北平,就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等父亲清靖了天下,咱们再去!这一批建文的忠臣种子,被杀了也没什么,咱们以后,大不了再厚待士人,总之也能豢养出一批忠于自己的忠臣!”

    “原来天下的士人,”高炽转过头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眼光看她:“在你眼中,就如同犬马一般,如同草芥一般,杀了一批,只要有心培养,就还能再获得一批。”

    他似乎不想再同张昭华说话,将袍角从她手中拽了出来。

    张昭华看着他往外面走,忽然道:“把你们世子殿下拦住!没有我的命令,谁敢给他备车马!”

    一声令下,院子里本来低头蹑脚的人都站出来,默不作声地将高炽前行的道路挡住了。

    “你——”高炽回过头来看她。

    “你还不明白,当年父亲决意起兵,就下了这世上最狠最毒的心。”张昭华道:“谁敢反抗他,都要死。你是他的亲儿子不错,但他不止你一个儿子!你要去死,却牵连我和椿哥儿,你和方孝孺有什么区别!”

    她站在台阶上,用一种冰冷的声音发号施令:“从今儿起,所有奏报,不许给世子看,更不许给世子备车驾,若是谁敢违背我的命令,我就叫他也尝一尝,瓜蔓抄的滋味。”

    她从高炽身边走过,若无其事地给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道:“你就是个仁柔性子,不能眼见血腥杀戮,就好好在世子所里读书养性罢!”181

第二章 两京() 
永乐元年正月,以北平为北京,大明正式出现了两京制。

    北京设留守司、行府(行后军都督府)、行部、国子监等等,一应比照应天来。只是官署渐渐都设立好,但是没有多少人实充——因为北平留守的官吏,这些潜邸旧人,都先被征召去了南京。

    金忠和李贤两个,也在这一次的征兆之中。他们一个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一个被任命进入礼部执事,同时监管国史馆外夷文字。

    走之前张昭华专门送了一回,道:“二位先生此去,为世子与我问父皇母后安,世子与我身在北京,无一日不惦念父皇母后,愿得早见慈颜,侍奉膝下。”

    徐王妃早在去岁十月就启程去了南京了,带着椿哥儿,走之前嘱咐高炽与她,要守好北平——如今燕王虽然定鼎天下,但是御座还未坐稳,北平是根基所在,自然要好好守着。这是最显而易见的原因,至于还有一个心照不宣的原因,就是自从燕王坐了皇帝位,立太子之声,就不绝于耳。

    立嫡是不用说了,皇上三个儿子都是同母所出,都是嫡子;现在的问题就是立长还是立贤。永乐皇帝在这个问题上表现出了犹豫,这种犹豫被人所见,自然也就分化出两种不同的声音,以解缙为首的左班文臣,清一色支持立长;而跟随皇帝打了天下的许多武将,却纷纷请立贤。

    皇帝在犹豫,他似乎咨询了一些人。许多人的回答都秘而不宣,但是道衍的回答却渐渐流传了出来,据说皇帝问他:“高煦颇类我,且有功,我曾许立为太子;而高炽仁孝,从无过错,不忍废之,奈何?”

    道衍仿佛入定了一般默不作声。

    被再三逼问,道衍才道:“老衲就认得陛下一个皇帝,才有些许扶持之功。如今陛下春秋鼎盛,诸子皆贤,何必急于立太子呢?”

    皇帝不由得一怔,道:“你是说——”

    “老衲是觉得,”道衍道:“三子嫡出,身份无别,只看个人才能,有的也许会打仗,有的也许会治国,若不经由些年月,怎么能辨出,谁适合太子的位置呢?”

    道衍的话,是要皇帝为诸子提供一个展示和发挥的平台和机会,让他们在一定时间内,展示自己的才能,让皇帝看到他们的成绩,从而看出谁适合当太子。这个提议看似公正公平,然而却包含深深的暗示“会打仗和会治国”——仗打完了吗?不管别人怎么想,皇帝的想法,他打完了仗,他赢了。

    而今后呢,是接着打仗,还是太太平平的过日子?

    如果接着打仗,谁和谁会打起来呢?天下,还经不经得起这接二连三没有停息的战争了呢?如果一个朝代,别的不干,光是穷兵黩武,那他还有可能延续下去吗?

    皇帝陷入了思考之中,高炽的确是不通兵事,但是高炽长于内政,这是毋庸置疑的,四年的仗打下来,后勤粮草没有什么差池,百姓都能被安抚地好好地,北平城能在数十万大军围困之下平平安安,这也是高炽的本事。他不能因为眼见道高煦的能征善战,就忽略了高炽默默做出的贡献。

    想到这里,皇帝点了点头,同意了道衍的提议——他将高炽留在了北平,将身边的高煦派往了开平,至于高燧,不论是皇帝还是朝臣,都不约而同地忽略了他。

    张昭华身在北平,却也感受到了南京城里的波涛汹涌,立太子是和她切身利益相关的,是不能输也输不起的一场战斗,她紧紧抓住任何一个可以为高炽说话的人,就包括眼前的二位师傅。

    “世子妃放心,”金忠就道:“臣定当将世子妃的孝敬之心,禀报皇上皇后。”

    “这是我亲手给父亲做的腰带,”张昭华将盒子放进了金忠的车上:“请大人一定带到,南北气候不同,请母亲注意调养,我这里还有医正刘观记录的病历和往常所用之药,请南京太医院的太医,斟酌用药。”

    金忠连连点头,等了一会儿道:“世孙那里,为臣要带些什么呢?”

    张昭华一顿,想了想才道:“椿哥儿顽皮,莫要使他搅扰了父亲,另外,他也到了进学的年纪了,大人为我微言之,请父亲安排师傅为椿哥儿开蒙。”

    送走了金忠,张昭华返回存心殿里,坐在摇椅上晃了晃,刚想闭着眼睛憩息一会儿,却见王安过来了,道:“娘娘,世子要去河间,说是要亲自赈济灾民。”

    北京去年秋收收成不好,今年就是个饥年,当然不会让北平六府的百姓真的饿肚子,因为早就要粮船漕运过来了,现在张昭华在这里总筹着,各府各县的官员忙着分发粮食,却没想到高炽要亲自去饥荒之地赈灾。

    “他要去,就去罢。”张昭华叹了口气道。

    高炽被张昭华在世子所软硬兼施地留了两个多月,张昭华觉得他似乎不再犯犟脾气了,也准备着解了他的禁,不过还是不太放心,道:“你可要把人给我看牢了、盯死了!要是他没有去大名,反而南下去了南京,我就把你的皮剥了!”

    “哎呦喂,娘娘,”王安愁眉苦脸道:“世子爷要是硬要去,奴婢哪里拦得住呀!”

    “尽管拦住了,他又不会杀了你,”张昭华威胁道:“你要是拦不住,我就杀了你。”

    王安是要陪着高炽去了,张昭华又唤来亦失哈,道:“你跟着世子出去一趟,不过不是去大名,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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