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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华-第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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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于是青文胜亲赴南京,慨然诣阙,准备面奏皇上。到京后,青文胜要求见驾,因官职卑小,被挡殿外。于是借早朝之机,跪禀于大官桥马之前,请为代奏,亦遭拒绝。叹道:“半途而废,有何面目归见父老!”便决心舍身活民,击登闻鼓以进,系疏于发髻,自缢于登闻鼓下。

    青文胜死谏于登闻鼓下,才惊动了高坐龙椅的朱老皇帝,悯其为民杀身,便蠲免龙阳县积欠,并免浮额二万四千石,每年岁交止以一万三千石为额。青文胜死后,一仆裹尸而还。县民感恩载德,为他立祠城东。子幼妇寡,贫不能归,养以公田百亩。

    “原来是死谏——”张昭华恍恍惚惚地看着那面三四米大的登闻鼓,原来这才是等级最严苛的体现,原来说什么击鼓就能受理案件都是说一说而已。

    几千年的封建社会,集行政、司法大权于一体,根本不存在行政诉讼,而平民百姓被封建意识的“三纲五常”所禁锢,也根本没有民主、民权所言,只知道“下不可告上”。

    下告上是有着重重障碍的。青文胜的行为虽然是为民请命,但是更可以看做是对朝廷赋税的反抗,这种质疑政府的行为,不能为统治者所容。

    皇帝虽然是平民的出身,怜爱底层的百姓,但是当他当了皇帝,他是要和士大夫阶层治天下,而不是和百姓了。所以这样的行为是要付出代价的——如果青文胜不死,所有的地方官吏有学有样,借机减免地方官粮,就会动摇统治基础。

    张昭华不知道自己若是死在登闻鼓下,能不能换来皇帝一顾。

    她脑中一时清醒,一时糊涂。清醒的时候知道离那鼓远一点,糊涂的时候又从袄裙上扯下丝带来,那几个守卫也面色不好起来,又过来推搡她:“与你戏说呢,你怎生还当真!快快家去吧,这里不是久留之地!”

    说着又叫套车的老仆把她拉上车,这老汉也吓了一跳,把马车赶得飞快,不时还回头撩起帘子来看她,等到送到家门的时候,才放下了心。

    张昭华没想到竟见到了王氏、张昶和郑氏,大家见面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相持抱着痛哭;张昭华又捉着他们问家里又出了什么事,在王氏断断续续的叙说中,她才知道原来在她去南京的第四天,家里来了一帮游手无赖,一进门就打砸起来,还说张昶犯了事,要带他坐监狱——

    关键时候还是村人齐心合力,将这伙游手赶出了村子。但是粮长说村里不能再呆下去了,让他们连夜收拾东西往京师去寻公道;他们徒步走到商丘才搭上了马车,一路颠簸来京。

    “平生未做一星半点恶事,”王氏抱着什么都还不懂的小宝号泣道:“为什么要遭受这样的祸事!”

    看着面前瑟瑟发抖的家人,想到这半个月来所经历的一切世间的祸变频仍,其中的艰险万状辛酸悲苦,她居然都一一尝过。

第70章 如梦() 
就在家人相聚互相****伤口的第二天,又有一桩祸事降临了,虽然不是降在他们这一家身上,但是也与他们息息相关。

    是张赓出了事,而这件事张昭华居然是知道的。

    洪武十五年,张赓代替父亲押夏税去归德州的时候,恰逢州长五十五大寿,这位州长指使他和宁陵县另外一位押送粮食的粮长科敛,摊派到各家各户,给立了个名儿叫“口食钱”,收了钱的州长不久之后就调任外地去了,没想十二年之后,这件事被与他有嫌隙的另一名官员察觉出端倪,然后捅了出来。

    这件事张昭华知之甚详,她在粮长家窗户外面听了个一清二楚。她记得当时张赓说自己并没有敢摊派,而是盘出去了一家铺子,凑了八百贯交了上去,但是宁陵县的那一位粮长,是摊派到辖地的。

    但是此案既然发了出来,这个州长的政敌要把他搞倒,谁还在乎张赓是否清白,张赓只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罢了,他的长官既然已经定了罪,张赓就是申诉也不会有人查证了。

    张赓被衙役带走之后,李氏就亡魂丧胆了。因为国朝用的是重典,在刑罚上是采取连坐制度的,张赓本来就是代父交粮,此时的粮长制度是世袭的,父亲是粮长,儿子也会是粮长。张从叔的长子张继在国子监,现在任职助教,自然不可能回去继承粮长的位置;次子张赓理所当然可以代替行使粮长职责。

    所以张赓出事,粮长首当其冲也要问罪;那在国子监当助教的张继自然也要被质疑,轻者赶出国子监,重者说不定也要入狱问罪。

    果然不过三两天的时候,就有官差衙役上门,开始抄点张继的宅院了。李氏不愧是南京大家族出身的女人,在张赓被捉走的那一天,就让张昭华带着王氏他们出去,另寻地方住——说是为免牵连。

    所谓屋漏偏逢连夜雨,又云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张昭华算是知晓了,道理果然是颠扑不破的道理。她们自顾不暇,自己的祸事也没有解决的办法,更是帮不了别人的忙。

    南京五月正是梅子时节,阴雨连天,张昭华几个奔波找寻暂时的住处,俱都生了病,还没有找到合适的住宅——幸而有好心人提醒,说天禧寺有客舍可借住,专门救济无家可归之人,张昭华去问,果然如此,只需每日抄经书千字虔心供于佛前,便可抵借住之资。

    张昭华他们感恩戴德,有纸笔张昭华自然抄录地快,一天千余字对她来说不是问题,她的字迹端正秀丽,谬处也很少,寺里专门抄经的僧人看了也说很好。

    但是佛经并不能让张昭华内心的火山平息,反而愈来愈有爆发的趋向——她每天要去应天府衙门跑两趟,上午是询问自己的案子,下午是打听张赓的案子。因为府衙官吏是上下午轮值的,这些天跑下来,几乎每个典吏都把她认熟了。

    张赓的案子判决很快下来,万幸应天府办案确实算得上公正,给他定的罪名是“胁从”,是上级逼迫胁从,而不是主动科敛摊派;首恶伏诛,胁从罪减二等,籍没家产,判流放云南。

    一想到粮长七八十岁的人了,去了云南恐怕就回还不了,张昭华心如刀割,恨不能以身代之。这也是她第一次发出了不甘的声音,为什么周王府可以随意鱼肉百姓,为什么官大一级就可以逼迫手下人替他办事,这一切的不公平,究竟是为什么!

    终于有一日,她看到了中都皇觉寺编纂的新经一部,这并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佛经,而是对曾经在那里出家过的皇上的歌功颂德的书。她从头到尾仔仔细细看了不下十遍,她看到皇帝小时候,见了官吏为非作歹欺压百姓,十分痛恶,当了皇帝之后就严格对待官吏,给他们最微薄的俸禄,给他们最少的假期,却让他们干最重的活,带着枷锁审案子,一不留心就杀一批不合心意的,而且刑罚还特别残酷,车裂,五马分尸,剥皮填草,用这样恐怖的酷刑每年处死数万官员,杀鸡宰羊一般大刀阔斧的处理官僚集团。

    为什么朱元璋能这样——因为他处在权力的中心;他就是权力,有着合法合理名正言顺的生杀大权,谁也不能反抗。

    同样的,为什么周王的二王子可以为非作歹肆意***因为他也在权力的阶级中。人的社会是有阶级的,而处在越上层的人,就越有对下层的生杀大权。

    她们如今过着这样朝不保夕的生活,无非是因为身在最底层,没有反抗的权力。所以说自古都要生男儿,生女的就没有用处!有多少好男儿,被逼迫地没有办法了,自然发愤起来,最幸运的是有发愤的途径——读书的做官去了,习武的立功沙场去了,就像当今皇帝,扯了大旗直接造反了!摇身一变回来,就不再是底层的人家,不再被人剥削凌虐,而是反去剥削别人了。

    为人剥削和剥削别人,虽然后一条张昭华很不齿,但是让她选的话,她自然毫不犹豫要选后一条。

    只恨自己不是男儿!这一条在现代看不出来,在这个时候就是无法逾越的鸿沟天堑,让张昭华仰天长叹,不能建功立业,不能殿选授官,不能有机会改变自己和家人的命运!

    “女檀越,当心——”旁边一个肥头大耳的僧人提醒道:“你的经书要烧着了。”

    张昭华如梦初醒,低头一看,书页果然险些蹭上了灯烛的火苗。

    她在佛前又点了几盏长明灯,那个僧人就笑眯眯地看着她,张昭华看他笑容,也勉强扯了一个笑出来。

    “笑得不好,”这僧人便道:“心中有忧愁,还是别笑了。”

    “大师明鉴。”张昭华道:“我忧心如焚,实不知前途如何,只觉人生黯淡,虽在佛前,也不能静下心来。”

    “是了是了,”这僧人呵呵一笑道:“来寺里求神拜佛的,无一不是有所求,拜了之后便以为香花果供奉上,佛必能如自己所求,便欢欢喜喜去了。唯有女檀越,是拜了之后还是不得片刻宁静,可见要么是忧愁至深,要么是打心里不信佛的,要么就是二者兼而有之。”

    张昭华不得不承认,这个僧人还真说准了。

    “大师何以教我?”张昭华试问道。

    “可没有,”这僧人拍了拍自己硕大的肚皮,道:“我只知道,万法都是因缘和合而成,有些因缘已成,无法改变;有些因缘,只要有心,未尝不可以改变啊。”

    张昭华觉得他这番话说的云里雾里,让她接不上,也不明白。

    然而第二****接到了永城的来信,是粮长流放云南之前托人带给她的。

    张昭华噙着眼泪打开信封,只见上面写着大大的两个字——

    官选。

第71章 决断() 
官选是什么,不是字面意义上的选官,而是官方选秀。

    眼前有如拨云见日一样,张昭华不仅知道粮长是什么意思,而且也忽然明白了昨日那个僧弥说的话了。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有的因缘无法改变,因为天生了张昭华就是个女子,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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