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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昭华要作为内命妇参加江都郡主的婚礼,所以特地取了这种制式的袍子穿,底下自己搭了一个麒麟童子五彩织金襴裙穿了,钱嬷嬷给她系好了两边身侧的岁寒三友绣带。
一群人是浩浩荡荡出了诸王馆的大门,因为同行的还有几位亲王妃,晋王世子妃和周王世子妃,大家约好了这个时辰一起进宫去,先在春和宫体仁堂等着,等郡主从奉天殿出来。
公主郡主的婚礼当然不同于皇子的婚礼,因为皇子婚礼是从诸王馆将女方迎入宫中;而公主的婚礼是,仪宾将公主从宫里迎入府中。大婚之日,江都郡主要先穿着礼服去奉天殿拜辞皇帝,皇帝赐予爵杯饮一杯酒,再进行训诫。之后郡主会由内命妇们送到春和宫殿外,坐上辇车,出了宫城之后换乘凤轿,仪宾在东门那里迎接,一同等候的是百官和外命妇,浩浩荡荡地跟随去府中。晚上合卺的时候,内命妇还要去公主府上协助添妆。
她们坐在堂中一会儿,就听得女官来报:“郡主过来了。”
九个人站起来,就看到马氏扶着江都郡主徐步走过来,郡主看上去也是个还没长开的孩子,而且因为翟冠太沉重的原因,头一直朝右侧微微偏着,脸上很明显有不虞的神色。
听闻皇帝因为东宫几个孩子年幼失怙的原因,对他们是倍加疼爱,江都郡主虽然母亲只是一个早已死去的才人,但是因为东宫就这么两个丫头,皇帝把她和太孙养在身边三四年,情分不一样,尊荣自然不一样,如今看不过是郡主的身份,却有公主大婚的排场。
她们走过来的时候,似乎还能听见小声抱怨累人、繁琐这样的话,张昭华就知道这个郡主恐怕真是被娇惯坏了,但是看她和马氏似乎能说得来,就知道她脑子也不是很灵光的。
马氏向来能蒙蔽人,况且她手段了得,任谁还真都对她死心塌地地。马氏嫁入东宫,就算一开始郡主对她抱有敌意或者言行冲撞,到后来肯定也能被她笼络收服了,这就是马氏的本事。
这可不是一件好事,被马氏收服的人,一定能被她洗脑,尤其是像这样本来就没多少脑子,任性妄为的心理又早就形成的熊孩子,被马氏三言两语地奉承一下,挑拨一下,自然就能按照马氏想要的“喜其所喜,恶其所恶”了,这就是马氏手下的“车”,横冲直撞杀伤力无限,超级好使的车。马氏指挥着这枚棋子纵横进退,使起来自然比十个卒子威力巨大还好用。
张昭华直觉今日马氏就要生事,看她们走过来的时候,本能地感觉背后的毛孔都一根一根张开了。
江都郡主走过来,似乎一张一张脸在辨认着,看到张昭华头上的翟冠和衣服上的云纹之后,似乎知道了她就是燕王世子妃,嘴里果然重重地哼了一声。
不过她似乎也没有开口说出什么讽刺的话来,估计是因为外面掌婚者进来催促的原因,确实因为她太磨蹭,外面的乐声都停吹了三次了,她还没有升辇——误了吉时,大家都不好交代。
之后大家一拥而上,簇拥着她走到殿门外,马氏把她扶上轿子,哭的真是一个情真意切。几个亲王妃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做出哀戚的神色来,用帕子遮着半张脸,摇头耸肩,似乎也是哭得伤心。张昭华觉得自己真是小瞧了古代女人,这一个一个放到上辈子都是影后级别的。
不过这是情有可原的,听说大户人家请嬷嬷,就有专门教如何哭的,说不同的场合不同的哭法,这可是一门高深的学问。
张昭华模仿能力还是不错的,也掏出帕子来假意抹眼泪,吕氏就不行了,没有受过专门训练,也没有见识过这种场面,惊得都呆住了。
“郡主出降之后,万要孝敬舅姑,善事亲属,”马氏谆谆嘱咐着,论谁看都觉得是个贤妇:“你今后就是耿家的宗妇了,不能比在宫中时候,可以随心恣意。夫妻之道,在于顺从;侍姑之道,在于孝敬,郡主自今而后,要收心忍性啊!”
果然是个骄纵的郡主,马氏看似谆谆教导,其实这番话无异于火上浇油,要烧出郡主的不甘心出来——这宫里面,因为秦晋燕周齐楚这些皇子们都早已就藩,年幼的皇子也住在诸王馆里面,能见的次数不多,以郡主的身份和受宠爱程度,其实不需用向太多的人行礼,反而被更多人尊奉。现在让她这样金尊玉贵的人去给耿家老太太行八拜礼,她能甘愿吗?
她从东宫出来,东宫就没有她的容身之处了,她成了出嫁女,她能甘愿吗?
果然张昭华就看到了她眼里压抑不住的愤恨——像她这种连翟冠沉了也能流露出怨愤神色的,让她去恭恭敬敬当儿媳妇,自然更不可能。
马氏一口一个不可恣意,一个收心忍性,别人肯定听不出什么不妥来,但是这话叫张昭华听,一眼就看穿马氏什么心思,她是巴不得郡主在婆家撒起威风来。
她怎么就那么见不得人好?这要叫张昭华来说,碰上这么个骄纵的小姑子,习性虽然难改了,但是不能推她将这歧路走地更远才是。马氏也许在刚入宫时候,被这样的小姑子刁难过,但是像她这样睚眦的怨恨,也要牢牢记在心里,百倍地报还回去的,还真是少见。
张昭华冷眼看这一切,她没有什么立场说话。
第129章 太庙()
把江都郡主送出了殿门,几位亲王妃就去后宫拜见母妃去了,张昭华和吕氏跟这些妃子们攀不上亲,又不想回诸王馆,因为诸王馆到耿府有好远的路程,回馆子休息不到一个多时辰,就要去耿府观礼,时间太紧张了。
张昭华看到亲王妃都有母妃去拜见,但是自己和周王世子妃却没处去,心里不知道什么感觉。她忽然生出个想法来,对吕氏道:“咱们要不然去太庙吧。”
南京城的中心是皇城,皇城以紫金山的富贵山为靠山,右边是祭祀土神和谷神的社稷坛,左边是祭祀祖先的太庙。这是按左祖右社的封建都城建制设计的,还按传统规制在南郊建了天坛、山川坛,一切和后世的北京城的规划一样,或者说,北京城就是仿照了南京的建制。
等她们坐了凤轿来到太庙,才发现太庙前面是有守卫的,而且人数众多,竟和宫城守卫一样森严。有领头的军士看到了她,可以说是非常惊讶。
“来者何人?”这应该是个有品级的武官。
“我,燕王世子妃,”张昭华心里有点后悔,便让宫女给她传话:“欲来拜谒太庙。”
“敢问世子妃娘娘,”这武官不紧不慢道:“知道太庙是作何的吗?”
“敬天法祖,崇祀先人。”张昭华道。
“那么世子妃可知道,”这武官语气严厉起来:“太庙并不许三种人进入。”
“敢情问。”张昭华道。
“为臣不忠者,不许入庙。”武官道:“为子不孝者,不许入庙。女人,不许入庙。”
张昭华默然。她今儿来简直是自取其辱来了,早知道这时候的太庙还不是上辈子的劳动人民文化宫,她干什么来这被人训斥。
她出来就没有带着女官,钱嬷嬷被她留在了体仁堂,没人提醒她太庙是个禁地。而这些扛轿子的女轿夫和身边伺候的宫女,都不知道太庙这地方的威严。现在被周围带刀的甲士吓着了,都瑟瑟发抖。
张昭华觉得自己要是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回去之后还不知道怎么被人笑话鲁钝和不知礼仪呢——她本就在出身上有硬伤,这下更是要让有心人揪住把柄了。
“我所要拜谒的,是家庙。”张昭华道:“这是我家的祠堂,岂有不许宗亲进入的家庙?”
“我家家庙里,有孝慈皇后神主,”张昭华干脆拉大旗道:“我,孝慈皇后孙妇。为人子孙,过太庙而不拜,岂能称之为孝?况今日非我一人,我来致祭,并托燕王并王妃殿下之意。燕王远在北平,不能日日拜于孝慈皇后灵前,私心常憾,今日由我代为致祭,乃全子孙生事爱敬,死事哀戚之意。”
“天子至于庶人,孝无终始,”张昭华指了指自己:“我忠臣之妇,孝子之妻也,孝慈皇后生时,未能尽生民之本,如今自当尽死生之义。你若一样也是忠臣孝子,当不阻我。”
要不说古人很容易被感动呢,眼前这名七尺男儿和他的部下,刚毅的脸上都有了动容之色。只是身上厚重的铠甲,便是他不能轻易逾越的职责。
不过这时候,从小门里面,又走出了一个年迈的太监来,他似乎也是听到了门口发生的一切,微微抬起左手来,对守卫的人示意了一下。
守卫们就悄然退开了。
那老太监便躬身做了请的手势,让张昭华跟他来。张昭华提着裙子,先走到了吕氏的轿子前面,敲了两下轿身。
没有回应。
张昭华就知道了,吕氏不敢进庙。
不能怪她,今日进去之后,皇帝很有可能会怪责治罪,虽然张昭华有把握在面陈的时候,让皇帝回心转意,但是吕氏毕竟还是土生土长的人,今日的一切其实已经吓坏了她,说到底也怪张昭华拖累了她。
她就跟在这个老太监身后,只身一人进了太庙里。
老太监走路瘸得很厉害,两条腿都不好用,走路对他来说,应该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而且张昭华还注意到,他的右胳膊整个是拧巴的,这是一种典型的骨头被打断却没有被接好的样子。这样的人,守在太庙里,肯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肯定也是牵扯到皇家的哪一件烂事。
张昭华决定装乖一点,什么都不要问。
正门是皇帝祭祀太庙时所走之门,他们是从旁边的侧门进入的。进去之后,两侧有库房,再往前走能看到井亭,直走进入戟门,这道门是黄琉璃筒瓦屋面,单檐庑殿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