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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兰点点头,起身搀扶着老人手臂,与其一并往外走去。前院中,皇帝陛下正与路梵和其它弟子交谈,见了老人出来,当即大步赶过来,伸手将欲要下拜的老人搀扶住。
“老师万万不必多礼,朕早说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在朕面前,老师永远都不用行礼。”
“陛下的心意老朽自然懂得,只是礼不可废”
法兰跪倒在地,垂着头听皇帝陛下与老贤者情真意切的师徒对话,脑中却不由显现出小太子那张惯常沉默寡言的脸。他与皇帝陛下此前只见过一面,是在一个多月前,被老贤者推荐为太子少傅的时候。光明会与路氏皇族的关系甚深,每一代光明会的圣子或圣女都是从皇族中挑选,而历来太子少傅这一职位,都是由灰袍学者担任。这位皇帝陛下的启蒙老师正是灰袍贤者迪恩,从这层面上讲,法兰还可算是他的小师弟。
“这位是哦,法兰,朕记得你,快起来吧。”皇帝陛下与老贤者寒暄完毕,终于看见了跪在一旁的法兰,语气熟稔地冲他道,“怎么样,朕的太子可有惹你头痛了?”
“回陛下话,太子殿下聪慧懂事,臣教得很是顺心。”法兰站起身,微微一笑道,心中却在想:皇帝陛下与小太子真的一点都不相像——无论是样貌还是性情。
帝国皇帝路楚行,三十二岁,正值壮年,即位以来在军政两界的评价都极高,声望无人能抵,颇得人心。唯一的缺憾是三年前皇后早逝,他至今仍未扶立新皇后,一方面叫人感叹他对先皇后用情至深,另一方面却也让一些世家贵族看到机会,争相试图将女儿送进宫中,时常闹出些笑话,来给帝都人民增添茶前饭后的谈资。
“朕可是将太子交给你了。”皇帝陛下伸手按住法兰肩膀,拍了拍,“务必要用心,知道吗?”
法兰垂首应道:“请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所能。”
“那就好。”皇帝陛下放开手,又转头与老贤者说起话,他是来祝寿,自然带了礼物,外面扛得那些不必提,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小锦盒,拉着老贤者的手,口中道:“老师身子骨康健,朕自是放心,只不过这补品还是不能省的,这是朕令太医院熬制的延寿膏,每日和水服上一点,颇为有效,老师且试试看,若是喜欢,朕便定期叫人送来。”
“好,好。”老贤者面现感动之色,动容道,“唉,真是劳陛下费心了。”
法兰敢赌一块钱,这药膏接下来的命运就是被丢进储物室,他的老师绝对连碰都不会碰一下。若是有的选择,他宁可呆在那个冷冰冰的别宫,对着那个冷冰冰的小太子,也不愿到这来看这些人做戏,更别提还要亲身参与其中真是想想都够了。
可是这些事情,他若还有躲的机会,那位小太子,却是注定迟早要被卷入其中,避无可避。
送走了皇帝陛下,法兰跟随老贤者回到那间小客厅,继续方才未完成的对话。光明会与皇家的关系一言难尽,这世上不存在一成不变的事物,外面的情势在变化,内里的人们也要跟着变化,否则迟早会被这时代的洪流抛弃这本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
“为何你会认为,太子不宜为君?”
“只是因为一件小事。”法兰回答道,“我曾经看见,太子将一只爬到椅上的蚂蚁,用指尖捻起,放回地面。当时我在远处,他身旁只有一名随侍的宫人,这应当并非做戏,而是出自本心所为由此我认为,太子殿下的本性,实在是太善良了。”
老人抬手捏着下颌,沉吟不语。
“善良并非坏事,但以他的身份,却是个致命的弱点。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弟子有信心教会他学识,却无法改变他的天性,所以弟子认为,太子殿下,并不适合走上那条遍布荆棘的君王之路。”
“天性,也不是不能改变。”老人的目光越过了法兰,不知看向何处,缓缓开口道,“身处在那个位子,人迟早是会变的遍布荆棘,是啊,你说的没有错,那的确不是一条好走的路。”
法兰张了张嘴,终究什么都没再说——他的确是不忍心,但他也改变不了什么,皇帝陛下不可能因为他的一句话而改立太子,他的老师同样不可能因此而改变决定。
那个连蚂蚁都不忍心碾死的小太子,往后究竟该如何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法兰想笑话自己杞人忧天,却终究,笑不出来。
第2章 法兰的礼物(上)()
“法兰,你昨日所说的能量守恒定律孤已经弄懂了,只不过孤想不出来,该如何制造一个绝对孤立的系统,难道只有在假设中才存在吗?”
法兰翻了翻手上页数所剩无几的课本,小太子的学习能力绝对超出了正常人范畴,可以说是天才,他这个老师当得真不是一般的顺心,哪怕对方经常会提出一些奇妙的问题,他也觉得十分有趣。
“殿下,绝对孤立的系统的确是不存在的,能量守恒定律的意义在于阐释能量这一概念的存在形式。”法兰合上书本,冲小太子伸出右手,示意对方将手放上来,“感受到了吗?我手上的热量传递到了你手上,世上万物都在运动,从一方传递到另一方,从一种形式转换成另一种形式而我们尚未可知,在这整个宇宙之外,是否还存在别的宇宙?所以这整个宇宙,也并非绝对孤立的系统。”
“孤知道。”小太子沉着地点头道,“这世上仍有着无数未知的事物,你当初所说的改变这个世界,孤已经有些明白了。”
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法兰收回右手,把带来的教材摞起,正待起身,又突然想起一事,开口道:“殿下,臣明日告了假,要回帝都一趟,韦总管可有跟您说过?您的初等数学已经学得差不多了,我给您准备了一份试卷,当成明天的课业,时间是两个小时,您做好后让韦总管放到我房内即可。”
小太子沉默片刻,突然问:“你回帝都,是有什么事情?”
法兰怔了怔,答:“是一点私事臣的好友从云洲来了帝都,我们已有近五年未见,彼此十分挂念”
小太子平素从不多问法兰的事情,两人的交流也仅限于学业,今天不知是怎么了,法兰观察着对方神情,鬼使神差又补了一句:“他是男的。”
小太子笑了,虽然只是一下,但法兰确定自己是看见了,这还是头一回他不自觉眨了眨眼。
“之前教孤读书识字的老师,你笑起来与她很像。”小太子用的是‘她’而非‘他’,法兰沉默听着,心中已有不太好的预感,果然便听对方道:“她在外面乱讲孤的事情,已经被处置了你不要跟她一样。”
这里有一个小小的细节,小太子在说话时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法兰顿时明悟,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感受。身为太子却被困居在这偏僻的别宫,自然是有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而这个理由也十分明显——正是因为对方的腿。
太子是个残废,这种事情说出去是要掉脑袋的,即便是对自己的老师,法兰也没有透露半丝口风。以当今的医学水平,只需要一个换肢手术就能解决问题,但太子还太小,身体尚未发育长成,换肢手术必须要等到他的身体定型后才能做。也就是说,他必须要在这座别宫里,幽居到长大成人为止,在那之前,都绝不可现身于人前。
法兰张了张口,话到嘴边又有些犹豫——小太子说这些话并无恶意,是在提醒他,虽然听着不是那么让人舒服,法兰犹豫的是,他该不该说几句安慰的话。
老实讲,与小太子一样,他也不怎么擅长跟人打交道。
“臣不会乱讲话,请殿下放心。”法兰注视着小太子的双眼,认真道,“您是我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身为上位者,最重要的是脑子,而不是其他东西相信我,论头脑,您不比任何人差。”
“法兰。”小太子终于真正笑了,他笑道,“你可真不会讲好听话。”
法兰一直觉得,小太子生得与皇帝和先皇后都不像,那一年皇后的结婚仪式,他在光明圣殿的角落里偷偷看着,看见先皇后牵着皇帝的手,走在红毯之上,黑发上镶嵌的宝钻璀璨得如同天上星辰,即便如此,也遮掩不了她那绝美到令人窒息的容颜。当她微笑时,整个光明圣殿中的灯光似乎都黯淡下来,所有的光都汇聚到了她的身上。
此时看着小太子的笑容,他竟然有些走了神。
多年前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在这一刻又变得清晰无比——先皇后最美的并非容颜,而是她身上那独一无二,耀眼夺目的气质,如同野火燎原,凛冽而张扬,却又有着火尽之后,寸草不生的荒凉与清冷,难以用言语形容,一见而毕生难忘。
“孤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小太子困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法兰陡然被话音惊醒,有些茫然地摇了摇头,答曰:“没有。”
小太子看着他,眼睛里明明白白写着——那你看着我发什么呆?法兰终于真正醒过神来,苦笑了下,道:“臣只是,想起了些往事殿下不必在意。”
太子殿下不像皇帝,也没有继承先皇后的容貌,或许是自小幽居的缘故,性情也十分内敛,然而母子终究是母子,在他身上,法兰的确看见了先皇后的影子。而随即法兰竟然又生出一个莫名其妙的想法:怪不得皇帝陛下宁可大费周章地遮掩真相,将太子幽居,也不肯改立太子先皇后出身清贵,然而太子的母族在军政两界都没有实权人物,给不了他什么帮助,他自己又身有残疾,若非皇帝宠爱,这太子的位子早就该换人了。
别宫冷清而安静,正适合静下心来做研究,法兰教课之余,利用这段时间将自己此前积累的经验做了个分类总结,重新整理出了一条思路不知不觉,已经一年有余。
“再过几日是孤的生日。”
这一天授课结束,小太子突然这么对法兰说道,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