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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兰砚乃是真正的满清贵族后裔,原应叫富察兰砚,后来不得不改了姓氏姓傅。虽然满清倒台了,但他家的家底还在,也还是烈火烹油、繁花似锦的大富大贵。
他留洋归来,满脑子都是洋派思想,欣赏不来这咿咿呀呀的戏曲。
这一次,他是陪着朋友过来听戏的,班主一听是他要来,连忙安排好了所有的名角儿,大戏一出接着一出,眼花缭乱,可傅兰砚还是看得索然无味。
他几次想走,都被朋友摁住了——他欣赏不来的东西,有人能当是心尖子上的宝。好不容易蹭一回傅家少爷的光,那还不得好好听听?
班主看着他那摆明了是在发呆的模样,冷汗都下来了。这位爷可是不好得罪的!
但话说回来,也不是他夸大,这春生班里,可以说是囊括了全北平最好的角儿,连这些大角儿都入不了这位爷的眼,那还有谁能夺得欢心?
整个戏班子都蒙上了一层乌云,大家的心都吊了起来。这片乌云哪怕是下一点零星小雨,也是够他们受的了!
又是一位名角儿下场,傅兰砚转过头呷了口茶,脸上隐隐升起了一丝不耐烦。但他好涵养,并未表露出来。
就在这时候,柳四儿一骨碌冲上了台,与其说是冲上去,不如说滚上去更好。
他知道台下坐的这是位贵人,也知道可能一个不留神,整个戏班子都会就这么没了。
但他想要个机会,想要一个能让他和香兰翻身,不再受人欺辱的机会……就算是得不到这样的机会,讨点赏钱也是好的。
第215章 贱有贱的活法()
柳四儿这个人,虽然向来都是奴颜谄媚,可但凡是个人,心中肯定都有一口气,有个想翻身的念头。
贱有贱的活法,好有好的活法。虽然贱习惯了,可总得奔着好的去不是?
他饱经世故,向来圆滑,看着惜命得很,可实际上也是个不怕疼不怕死,哪怕下方是尖锐石滩也敢张开双臂直接往下跳的主儿。
穿着破旧藏衣裳的小戏子就这么上台了,没带妆也没穿行头,就这么直挺挺地往台上一立。
柳四儿摆了个架势,眼尾一挑,几分眼波撑起了脉脉含情目。“奴才就是天生的贱骨,难登爷的高眼,可但凡奴才逗得爷笑了,便还请爷赏口饭吃。”
班主先是愣了半晌,反应过来后气得破口大骂,撸起袖子就要亲自将柳四儿给抓下来。他还在心里头盘算着,一定要把这小戏子给活活打死,才能立得住这个规矩!
可他走出去没两步,却突地听到了一声轻笑——来自傅兰砚。
这笑声虽轻,却像是清风拨开了乌云,终于现了日头。头顶上没了沉甸甸的乌云压迫,人也终于能松了一口气。
傅兰砚不光笑了,目光还掠过了怒气冲冲的班主,轻描淡写一句,“让他唱。”就阻挡住了班主的脚步。
于是柳四儿还真的唱了。他大概摸清楚了,傅兰砚大概是不大欣赏戏曲的,便专拣着花活儿多的来唱,先是花篮小女,后是一出杜丽娘。
一身破旧衣裳的小戏子唱得活灵活现,傅兰砚还真的被逗乐了。他一扬手,目光犹带笑意,“赏。”
台下人都傻了眼,但凡是真懂戏的都看得出来,柳四儿唱得一般,比不上名角儿一根手指头。
可他就是入了傅先生的眼。
傅兰砚走后,柳四儿抱着赏钱还没有乐呵多久,前脚出门后脚就被人抢了。
就在大街上,同戏班的几个小戏子将柳四儿痛揍了一顿,把钱抢走了。柳四儿顾不得伤,爬起来想要去抢,却被迎面而来的车灯快要闪瞎了眼。
锃亮的黑色轿车上下来一个人,身姿挺拔,气度不凡——又是傅兰砚。
傅兰砚居高临下地看着柳四儿,一挑眉一伸手,等柳四儿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车上了,而这车正在去往医院的路上。
柳四儿从没见过汽车,他一直以为,但凡乘了马车或是黄包车,那就是顶了天儿的富贵了,没想到,竟还有人坐这样的洋玩意儿。
他兴奋地四处乱看,连伤都忘了。
直到傅兰砚开口,语带笑意和好奇,“他们抢钱你给他们就是了,怎么白白挨了一顿打,钱也被抢走了。”
柳四儿的眼神一转,语气变得哀怨起来,“抢钱不打紧,我难过的是,他们抢走的钱是您赏的。”
那眼神直直地望向傅兰砚的西装口袋,像是生了钩子,要将傅兰砚的钱包给勾出来,个中意味呼之欲出。
傅兰砚主动将钱包掏出来了,他给了两倍的赏钱。
柳四儿眼睛都亮了,有了钱连医院都不想去了。最后还是傅兰砚看着他额头的血,坚持要送他去医院。
第216章 霸王别姬()
拿到赏钱的开心之余,柳四儿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不是所有的“上流人”都那般冷血。他对傅兰砚的好感度又高了一层。
而傅兰砚,也对这个小戏子起了些兴趣。两个人一个眼神儿对上,就贴在了一起。
柳四儿受到了傅兰砚的捧,竟还真成了个角儿。大家都惊诧,但傅兰砚乐意捧着,也没人敢说不好。
傅兰砚这人,儒雅、磊落、俊朗,但也有不好的地方——他花心。
香兰和柳四儿一起搭戏,他又看上了香兰。但他也未冷落柳四儿,只是两个人一起捧着。
柳四儿一下子就炸了,香兰却淡然得很。香兰比他聪慧,也比他看得透彻,性子要更薄凉。
她对着镜子描画眉尾,满不在乎地幽然道:“男人的恩宠是求不得的,他早晚会厌倦,不如趁着他未厌倦的时候,咱们姐弟加把劲儿,多捞一笔,到时候咱们离开北平,去上海,做人上人。”
香兰不多在乎,柳四儿却在乎得不得了。
他是真真切切地爱上了傅兰砚,却又自卑于身份而不敢承认,便只得这么虚耗着,受捧着。
争风吃醋、刻意讨好,来来回回他也变着法地跟傅兰砚闹出了不少花样来。傅兰砚知道他都是故意的,但也知道这是因为他在乎自己,便佯装什么都不知地陪他玩,姐弟通吃。
一个哄骗着一个,就耗过去四年时间。
变故在一九三七年,日军打到了城墙根儿底下,能逃得都逃了,逃不掉的就留在北平等死。
傅兰砚的家族早早收到了风声跑了,但他没有逃。他还有些血性,联合了几个军阀,带着兵打算守皇城。
就算守不住,跟着皇城一起死了,那也是心甘情愿。
香兰早就攒够了钱,她想带着柳四儿离开北平去上海,那个纸醉金迷的上海滩,她想去看看,然后死在那里。
柳四儿却不愿意跟她走,好说歹说地一起上了火车,柳四儿却又从车窗跳出去逃跑了。
他回到了北平,满地伏尸一片战火的北平。
傅兰砚带着兵守着城门,日军近在眼前;柳四儿爬上了城墙,站在了城楼上向下望,乌泱泱全是人。
柳四儿咧嘴笑了,这还是头一回,有这么多人听他唱戏。
贱了这么多年,此时此刻,柳四儿却突地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豪气,这股气盘旋在胸腔,直冲喉咙,张开了口,便是中气十足的戏腔响彻城楼。
唱的是他最拿手的,一曲《霸王别姬》——
“汉军已掠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妾妃何聊生!”
剑拔弩张战火纷飞的时候,突然听着了这么一句戏文,扛着枪的军队转头一瞧,傅兰砚蓦然乐了。
他脸上不见半点慷慨赴死的泰然,更多的是藐视的满不在乎,仿佛如今他不是身在战场,而是昔日富察家的后花园子。
而他还未更名姓傅,仍还是富察家的小少爷。
“不曾想原来小戏子也有风骨,可爷不需要你的这几分风骨,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第217章 柳四先生()
咿咿呀呀悲壮惨烈的戏文蓦然断了,柳四儿扯着嗓子喊,“小爷我是贱,可我就是贱死,死在街口儿的泥堆里,心口儿里也还有一口气!”
顿了顿,柳四儿的声音更大了,像是喊出了这几年的不甘,和埋在心底深处久不见天日的心酸爱意,“我就是死,也得死在你旁边儿!”
傅兰砚扛着枪,枪口转了个向稳稳握在手中,他笑得突然有几分邪性,像一头野狼,“成,那爷就跟你小戏子死在一道儿上,走了也还有个伴儿!”
枪声和戏文几乎是一同响起的,回旋在城楼上,响彻了整个老北平。
鲜血染红了天边晚霞,随着时间推移,历史车轮的滚动,那血红渐渐被尘埃覆盖,染上了一层灰,黯淡了下来。
老北平变成了北京城,在后世的传闻中,富察家出了好些烈士,陪着皇城一同葬送。
而一身贱骨的小戏子柳四儿,在传闻中摇身一变成了柳四先生。据传说,柳四先生生得白净,一副好嗓子,却也是一身傲骨的好男儿。
又据传闻说,这柳四先生,唱得最拿手的便是一曲《霸王别姬》。
日军攻陷北平的那一天,先生在城楼上唱了一遍又一遍,血洒北平城……
剧本厚厚一叠,楚南洺就这么捧在手里看着,一页翻过一页,他眼前好像渐渐浮现了那满是硝烟的北平城,一身贱骨的小戏子活灵活现地在城楼上翻跟头。
不知不觉间,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故事就这么断了,关于香兰的结局,也并没有交待。不知道那个性子薄凉还看得透彻的姑娘,有没有如愿去到她心心念念的上海滩,然后死在那里?
戏中昼夜交替,日转月移,错觉以为过去了数十年,人生流走大半,可其实才过去一瞬而已。
是楚南洺入了戏,在戏中过了别人的一生。
他吸吸鼻子,抬头间觉得脸上凉丝丝的,用袖子一抹,才发现湿漉漉的一片。
外面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线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