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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斋的走廊不在长安街那一面,而是临着流苏河,萧然站在晚风中,倚着朱红木栏,发丝轻舞,他看着眼前缓缓而去的浩瀚河水,思绪有些纷乱。
“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正自嗟叹,萧然忽而听到吱呀一声轻响,似是木窗被推开的声音。转身抬头望去,他便见到左侧登仙楼最高处那间厢房的窗页果真被撑了开来,露出半截素衣身影。
夜幕已临,萧然的眼睛又不大好使,所以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即便如此,他却能笃定那是一个标致到了极点的美人儿。
莫非那就是之前抚出引人入胜琴音的蔚语迟?萧然暗自揣度着,却见那女子似是看到了她,匆匆一瞥后竟如一只见着什么可怕的物事一般,急急地合上了窗页,再不见丝毫动静。
萧然嗤笑一声,不知何意,回转身来,继续望着眼前的暮春之水,理一理纷乱思绪。夜渐深沉,他也不知伫立了多久,直到觉察到了晚风中的寒意才紧了紧衣衫,转身进了厢房。
厢房不大,一应物事却早已备好,梦蝶将床褥锦被铺得极为齐整,萧然却没有怜惜那叠得棱角分明的棉被,此时酒意回涌,他连连打了几个哈欠,仰躺在床上蹬掉布靴,胡乱地扯开被子盖上,不消片刻便进入了梦乡。
第二日萧然还没醒来,燕京城却又闹腾起来,他再次成了众人的言论焦点。
天子李勋在早朝时宣诸百官,从即日起,堕民窟一应堕民脱去奴籍,晋为平民,正式归为天朝子民。城西堕民窟一应土地赐予萧然,堕民也归其管辖,并封萧然为天朝第一任诗酒令,从五品之官,隶属文渊阁。
这两道消息便如两记惊雷,炸开了燕京城。
朝中文武百官尽半数提出了抗议,武官以为堕民窟为天朝震慑宵小的碑石,不可废弃,文官却是以萧然年纪尚小,无甚功绩,当不得如此大官为由,对天子李勋喋喋不休。
“这天下还是不是朕的天下?”皇帝只说了这么一句,便草草地退了朝,丝毫不顾满朝文武义愤填膺的言语。
萧然再次以惊煞世人的姿态登时了燕京这座华丽的舞台,李勋向来是英明之主,极少不顾大臣的颜面,如今却是为了萧然而置百官之愤慨不顾,可见他对萧然的宠信到了何种地步。
而当事人此时正以一种惊煞世人的姿势躺在床上,萧然睡觉极不老实,身子横躺着,一条腿架在檀木床栏上,被褥被揉成一团掩着胸口,有一半已垂到了地上。
挣扎着坐了起来,萧然花了很长时间才从睡意与酒意中挣脱出来,揉了揉惺忪的睡眼,看了看透窗而入的晨曦,想着今日还要去苏府,便绝了再次躺下的念头,这才翻身走下了床。
燕京城民都在议论着萧然,苏家的人自然也不外如是。
苏夫人从上朝归来的苏定文口中得知萧然今日要回苏府,一时激切不已,特地换上了一件新置的棉裙,依旧是她最喜的朱红色。
如同萧然初次进苏府那般,苏夫人频频差丫鬟去门口探望,竟是一刻也坐不住。她看着神色平静的苏定文,嗔道:“我们那宝贝女婿要回来了,你脸色就不能摆好些?”
苏定文独自品茗,蹙眉道:“他又不是出征归来,平日里也在燕京,若想见他日日都可见到,有何可喜的?”
“你这死老头,在我面前还装个劳什子!”苏夫人脸色一沉,鄙夷道,“你道我不清白,此时你心里怕是乐开了花!”
“你那女婿给你长脸啊,年岁轻轻便官拜从五品,还是圣上特地为他新拟的官衔,还封了那么大一块地,这得多能耐?”苏夫人说得急切不已,自豪之色溢于言表,“你这死老头最爱面子,这得给你挣多大的面子!”
“好了,好了。”苏定文实在忍不住笑了出来,却又瞬间敛住了笑意,神色看上去颇为怪异。正如苏夫人所言,他此时欢乐不已,却又不想表露出来。
苏夫人搓了搓手,喃喃喜道:“这下好了,萧然当初说自立了门户便将焚香迎娶过去,眼下正是这个时辰了。”
恰逢今日苏焚香休了例假,此刻她正在西厢里奏着古筝。
若是让萧然听见这古筝声,定不会相信这是苏焚香奏出来的,比起当初的生涩,如今她已登堂入室,能奏出娓娓动听的曲子了。
停下抚筝的双手,苏焚香怔怔地看着自己青葱玉指上被筝弦印上的浅浅血痕,不觉疼痛,显然是心思不在指尖之上。
这几日萧然酿美酒、咏宋词、晋朝臣,可谓名噪燕京城,便是苏焚香不刻意去打听,也总能听到关于他的消息。
恍惚间,她忆起了当初在流苏河畔楼船之上衣衫褴褛,放荡不羁的如乞少年,谁能料想他一朝便有如此大的作为,直令燕京才俊黯然失色。
又想起萧然离开苏府时对自己的言语,苏焚香那颗如秋水般极少波动的芳心竟是跌宕开来,如今看来,他该是要迎娶自己了。
便在这时,扫儿急冲冲地跑了进来,喘着粗气道:“小姐,小姐,姑爷来了,来了!”
暮春之际,燕京城里的景致便是一日不同一日。
离开苏府不过几日,当萧然再次踏进苏府庭院时,却有种阔别经年的错觉。
庭院花圃中最后一波春花也已在风雨中枯败,有的耷拉在枝头,有的零落在地上,有的已化作了尘泥。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春日将尽,萧然却正是春风得意之时,所以他没有多看那些枯败的落花一眼,也未为之吟一句诗,而是挂着一副春风般的笑意,向苏府宅院里款款而去。
“你个该死的臭小子,你还知道回家?”
听着这熟悉的苛责声,看着那熟悉的朱红身影,萧然心头微暖,苏夫人说着与上次一般的话语,手中却没有执着鸡毛掸子,便是连语气也较上次轻缓了许多。
“娘亲。”萧然恭敬地弯身行礼,声色款款。
一声娘亲便惹红了苏夫人的眼眶,只见她疾步从石阶上走了下来,拉起萧然的衣袖上下打量了一番,声音便变了味道:“你这孩子,这才几日不见,就瘦了许多!”
听着这看似责骂实为心疼的话语,萧然心中微颤,如今在这世上,除却那名沉睡在黄土下的老乞丐,便是苏夫人最让他感动。
苏夫人二话不说便拉起萧然的衣袖朝内堂走去,念叨着要萧然好些说说这些日子是如何过的,一边还不忘吩咐丫鬟煮好香茗。
第三十一章 春意犹存()
足足唠嗑了一盏茶的时辰,苏夫人这才放过了萧然,看着一旁的苏定文阴沉着脸,她便打了哈哈,起身道:“你们爷俩聊会吧,我去厨房看看。”
“萧然,圣上如此器重于你,你切不可辜负了他的一片期望。”苏定文面容严肃,开口谈得便是国事,丝毫不涉风月,直让一直沉浸在苏夫人喜乐氛围中的萧然有些适应不来。
萧然只是连连应诺。
“你很不错,没有让我和老爷子失望。”苏定文竟是破天荒地夸赞了一句,随即道:“你这诗酒令左右是个闲差,就不必去吏部挂名了,一应手续我都会替你办妥,文书印鉴差人给你送过去便是。”
虽然这只是苏定文的举手之劳,但萧然却有些受宠若惊,这岳丈大人向来严肃古板,能这般待自己便是颇为难得了。
“多谢岳父大人。”
两人的言谈到此便进入了尾声,厅堂里便安静了下来,苏定文也不知与萧然说些什么,便挥手道:“老爷子携着苏浩拜访老友去了,眼下你也无事,便去见见焚香吧。”
萧然蹙了蹙眉,不知老爷子是因内疚避开自己,还是为了不让自己与苏浩碰面,应诺了一声,他便匆匆出了厅堂,往西厢行去了。
熟悉的鹅卵石道还如往日那般光滑干净,一如朴实而华贵的翡翠玉石,残花败叶零落其上,便显得更静美了几分。
那片桃花终究熬不过这个春天。
光秃秃的桃枝上还残存着几朵不再妖冶的粉色花蕾,绿叶争先长了出来,显得有些突兀,一片枝叶在风中轻轻招摇,似是在对地上斑驳的花瓣做最后的道别。
便在这时,一曲娓娓动听的古筝被暖风拂了过来,筝声恬静,偶尔泛起一丝涟漪。
萧然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十分难见的笑意,浅浅露出的酒窝诠释着他此时的欣然心境。于是,他的脚步不自禁地加快了许多。
待到筝声沉寂,萧然站在苏焚香的厢房门前驻步良久,这才抬手曲指,欲要叩开这道门扉。
不料他的手还没触到檀木门板,两扇门页便被人从里面吱呀一声缓缓拉开,然后萧然便看到了那张无数次出现在无数燕京男子梦中的绝美脸庞。
依旧是一袭淡紫罗裙,苏焚香神色不见喜怒,就那般看着静立在自己门前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的少年。她玉唇轻颤,似是想要称唤一声,一时竟又不知如何称谓才好。
相公?
苏焚香如今是决计唤不出口的,于是她便默然了。
萧然笑了笑,双颊的酒窝较之方才更显得深了几分,他熟稔苏焚香的性子,自然不会有怠慢之感。他看着眼前这绝代佳人的瘦削脸庞,不由得笑意微敛,蹙眉道:“焚香,你清减了。”
语调轻缓,不无怜惜。
“进来吧。”苏焚香却没有接过话茬,淡淡地说了一句,便转身进去了,萧然紧随着她走进去,顺手将门掩好。
听得门扉轻阖发出的声响,苏焚香心头微颤,二十多年来萧然是第一个进入她闺房的男子,便是他的父亲苏定文也不曾来过。
虽说如今男女之防不如古朝那般严苛,二人又有夫妻之名,但苏焚香毕竟没与萧然有过多少交流,说来只比路人好上几分,如今心绪自然有些不平静。
感受到房中气氛微凝,萧然便开口赞道:“焚香你真是厉害得�